第2章
我忽而泄氣,放棄掙扎,心想,聞徵這種好像什麼都沒發生的心態到底是怎麼練成的。
結婚的第三個月,我在他書桌上看見了被倒扣的相框,拿起來,便是夏微那張清純懵懂的臉。
十八歲的少女,巨大濃蔭下穿著白裙對著鏡頭微笑,時光定格保存,就這樣被聞徵珍藏。
我和聞徵爆發了一場巨大的爭吵。
恰逢出差半月,回來那天,他親自下廚做了晚飯,燭光下碰杯時,笑意輕緩,恍若一切如舊。
「想什麼呢?」聞徵新長出來的胡茬貼著我的臉輕蹭,笑問:「胃好點了嗎?」
我沒回答,沉默幾秒後突然說:「原導的《遠山》項目投資,我要。」
聞徵動作忽而一頓。
原導是國際知名大導,《遠山》更是耳熟能詳的經典大熱 IP,立項的風聲傳出後,業內都在爭奪。
昨天的飯局,便是為這事兒,一同看上該項目的灏海傳媒背後老板身家太雄厚,靠我自己很難啃得下來。
但如若聞徵出手,這個項目大概率能得到。
「好。」聞徵笑了起來,他太愉悅,連胸腔都在震動,吻著我臉頰道:「寶寶,這是你第一次向我要東西。」
我這個人太擰巴,和聞徵結婚已經無形中得到太多助力,眾人無不冷諷我攀了高枝。
顧及自己的自尊,又曾經真的愛過聞徵,便希望這段感情純粹晶瑩。
但到此為止了,我心想,以後還有很多次。
或許是我不計較的識相態度,也或許是我第一次向他尋求幫助,聞徵心情十分好,好到親自下廚做了早餐。
陳知落到達北月灣時,聞徵將開得熱烈的荔枝白玫放在我懷中。
他靠坐著沙發扶手,俯身在我臉頰邊落了一吻。
「寶寶。」聞徵手放在我後頸,額頭與我相抵輕聲道:「《遠山》隻會落在你的手上。」
我抬眼看見了玻璃窗上兩人的倒影,眷念相依,恍若愛侶。
那束荔枝白玫太過馥鬱,上車後瞬間芬芳了整個車內。
手機就在此刻響動。
一條短信,來自未備注號碼,同城 IP。
那瞬間我如此確定,這條短信來自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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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隻發了一個鏈接,是個知名的論壇,我手指停頓兩秒,點了進去。
一個蓋樓將近千層的大熱帖,名字為《我和長腿叔叔》。
我不得不感嘆,夏微真挺會取標題的。
《長腿叔叔》是知名文學作品,講述了一個孤女在神秘資助人「長腿叔叔」的幫助下,完成學業並與資助人相愛的成長故事。
一個標題,便能讓人明白這個帖子的大致內容。
我按住了漸漸泛疼的胃部,盯著一旁的白玫看了幾秒,才打開了帖子。
時間線長達五年,夏微作為樓主,用最憧憬最少女的語氣描述了自己和資助人的相知相識。
資助人如何在她父母出車禍時出現為她包辦所有事項。
如何在她人生迷茫時給予建議;如何為她挑選學校送她出國;如何在國外與房東發生爭執時飛去為她解決……
時間線太長,事件太多,我面無表情地跳到了最新的帖子,放了一張右手背掛水的圖片,露出了風衣下擺和聞徵的左手。
標題是:長腿叔叔陪我掛水,
給我披了外套他好溫柔嗚嗚嗚,我心一直在跳(害羞)
下面評論已經破百,我點開——
「磕S我了啊啊啊啊!」
「姐妹你信我他絕對對你有意思。」
「長腿叔叔不僅衣品好,這款腕表也好好看!」
「我搜索完價格回來了,不會是多金的長腿叔叔。」
「這塊腕表有情侶款哦,樓主說不定已經收到了~」
「急S我了你兩,追了這麼多年你們到底什麼時候確認關系。」
我關閉了手機,閉著眼數急速的心跳。
怒火在蔓延,我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現在不是翻臉的最佳時機。
聞徵籤了婚前財產協議,北聞集團他個人直接持股和家族信託我一點都動不了,也根本不可能動。
聞徵一向大方,
如若順利離婚,我能得到一筆巨額到天文數字的現金補償,外加他名下大半中心圈不動產的所有權,或許聞徵還會給我設定年金。
但還不夠。
車緩緩停住,陳知落出聲:「裴總,到公司了。」
我不貪心的。
我抱著荔枝白玫下車,我還想要聞徵個人名下公司的一點股份。
眾人都說我攀高枝,我心想,被罵這麼久的愛慕虛榮,不落實太對不起旁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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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辦公室看到夏微時我並不意外,畢竟那通帶著挑釁意味的短信已經為我做了預告。
她身後跟著灏海傳媒的項目部經理,見到我伸出手,十分客氣道:「裴總,今日來是和您談一個合作。」
時隔不到一小時,我在論壇看的「我和長腿叔叔」化名《後愛》,變成項目書放在了我的辦公桌前。
「這位夏小姐是原作者,這篇帖子熱度實在很高,流傳度也廣。」經理問:「不知裴總聽過沒有?」
「才看過。」我翻著項目書,怒氣在冰面下遊離,笑了下:「灏海進行出品,我司進行 IP 宣傳,是個不錯的合作項目。」
「其實隻是少女時的一點記錄。」夏微在這個時候出了聲,她很不好意思地笑,「沒想到能翻拍成影視,感覺像做夢一樣。」
我定定地看了她幾秒,夏微笑著和我對視,那張清純的臉毫不掩飾炫耀。
「任何作品都會有風險把控。」我扔下項目書,「您這位長腿叔叔結了婚,一旦爆出來,少女成真的浪漫愛情偶像劇便成為小三插足的現實劇。」
夏微倏地冷了臉,握住皮包的手指收緊,直直地看著我。
我視若無睹,「夏小姐,風險太大,恕我無法達成合作。
」
「裴總。」經理目光在我和夏微之間徘徊,出來打了圓場,「這個項目,是聞總示意的。」
冰面下的怒氣達到了頂點,衝得我喉嚨和鼻尖都是酸痛,我一時沒能說出話。
「聞先生說,您有任何疑義都可以找他。」夏微拎著包施施然起身,「裴總,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你公司不接,有的是人接。」
辦公室恢復了寧靜,桌前的荔枝白玫開得正盛,馥鬱的花香充斥著我的鼻腔。
我看了半晌,確定喉嚨能出聲音後,拔打了聞徵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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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徵早有預料,語氣不急不緩:
「這個項目是灏海今年的主推項目,隻會大賺,如若你接,灏海後期讓你一部分衍生品開發權。」
「……你看過這篇帖子的對嗎?
」我啞聲開口:「你讓我去推廣一個小三和我老公的愛情故事。」
「聞徵,你好樣的。」我居然笑出了聲:「你哄你小情人高興哄到我這來了。」
「但她得到了什麼呢?一點虛擬的情緒價值,而你得到了實實在在的錢。」聞徵語氣溫和:「寶貝,灏海讓利衍生品開發權,你知道這多難得,如果還不夠——」
「《遠山》上映後,我給你保證百分之六十的排片。」聞徵用他一貫哄人的態度低聲道:「寶寶,這是遊戲規則,你總有一天要學會的。」
我掛了電話,猛地抬手,花瓶被我揮落在地,荔枝白玫散了一地。
鋪天蓋地的眩暈將我籠罩,我雙手撐著桌面,看見淚水一滴滴地落在上面。
聞徵那種高傲又理所應當的態度,讓我感受到了幾乎凌遲的屈辱。
因為生來就得到了一切,
手中的權勢和金錢取之不竭,所有他能輕而易舉地達成兩全。
既要哄情人開心獲得情緒價值,又能給予妻子利益進行安撫;既享受了偏離道德軌道的危情,又品嘗了妻子曾經捧上來的真心。
我在耳際嗡鳴中靜默,直到聽覺恢復,才拿出了手機,第四次打給了律師。
「條例裡再加一項。」我咽了咽口水,道:「我要聞徵名下長恆資本百分之五的股份。」
「這不可能。」律師停頓了下:「這部分屬於他自然增值的個人財產,長恆股權轉讓限制條款已經定S了。」
「弄成有償轉讓,我出資一元。」我說:「我知道不可能,你先弄著。」
電話再次掛斷後我點了支煙,接通陳知落:「通知項目三組一小時後在(二)會議室開會。」
夏佳這個項目,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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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聞徵所言,
《遠山》項目的投資落在了我的手中。
與此同時,苔花計劃的宣傳也正式啟動。
這個公益的宣傳從三年前就一直是我親自負責,除去夏微的私人恩怨,無論從違約金和個人道德層面上來看,我都應該將這個它平穩落地;
我的生活好似恢復了平靜,平靜到我可以坐在會議室裡,聽原作者夏微侃侃而談《後愛》的宣發要求。
我吞下了這個苦果,和這個圈子裡無數嫁入豪門的女人一樣,也如同以往婚後的每個瞬間那般。
隻是和聞徵共進晚餐時,看著對面男人那張帶笑的英俊面孔,我偶爾會想,聞徵似乎非常篤定我會一次次在他越軌時妥協。
畢竟,我曾真的愛他,以及,聞夫人這個身份,誰都會舍不得。
但平靜冰面下的沸點即將爆發,我在等待那個契機。
兩個月後,
剛好是初夏,烏雲低垂,一場暴雨即將落下。
陳知落敲響了我辦公室的門,臉色十分難看,身後跟著夏微。
我的契機來了。
「裴輕霜,想不到你這麼能忍。」夏微毫不客氣地坐下,她今日的妝容不再是清純風,紅唇大波浪,撩發時很有嫵媚感,「也是,嫁給聞先生,忍一忍又如何呢?」
我沒說話,抖出了一支煙,看著她道:「不介意吧?」
夏微愣了一下,隨後冷笑:「還裝什麼淡定,心裡恨我恨得牙痒痒吧?」
「是啊。」我說:「破壞我婚姻的小三上門挑釁了,確實恨。」
「我不是小三!」夏微面色大變,聲音都尖利起來:「我才是先來的!我先認識的聞先生,如果沒有你,聞太太本來就是我!」
「但和他有法律事實關系的卻是我。」我面色不變:「夏微,
你在自欺欺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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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是玩玩你。」夏微笑了起來:「我和他認識十餘年,你算什麼東西?」
「你不過是趁著我出國趁虛而入,可惜了。」夏微說:「本想讓你知難而退,哪知你這般貪戀,我隻好親自上門了。」
我猝不及防地笑了起來,笑得幾乎咳嗽,拿煙的手都在發抖。
夏微頓時面無表情地盯著我:「你笑什麼?」
「笑聞徵審美好他媽差勁兒,讓我深感丟臉。」我抖掉煙灰:「找的小情人這麼上不得臺面。」
「你又高傲什麼?搶了別人東西。」夏微站起來衝到我辦公桌前:「你以為他愛你?我告訴你,你不僅要給我和你老公的愛情故事做宣傳,連你忙了多年的苔花計劃——」
她和我對視,一字一頓地說:「苔花計劃一開始就是為了我才誕生的。
」
好神奇,我和她在彼此靜默的眼睛裡看見了同樣的恨意,燒得鼎沸。
「你不是清高嗎,不是獨立嗎?不是什麼都不向他要嗎?」夏微大聲說:「被這樣挑釁,居然還SS扒著聞夫人的位置不放?」
我後退了一步,突然問:「你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女人,就我和他結了婚嗎?」
夏微睜大了眼睛。
「就是因為我什麼都不給他要。」我笑笑:「金錢權勢,情緒美色,七情六欲他體驗太多了,所以犯賤地想要一點真心,他對真心這玩意兒最敏銳了。」
我將白煙吐在夏微那張妝容精致的臉上,輕聲說:「你有沒有真心,真以為他看不出來嗎?」
薄荷冷冽的煙草味將我們籠罩,我隔著煙霧朦朧看著她顫抖的紅唇,嘆了口氣:「不過有了也沒什麼好下場,他最終還是什麼都想要的。
」
「既要真心,又要婚外危情刺激作為添頭。」我按著她消瘦的肩將她推開:「我們都挺可憐的,但你實在太不體面了,和你爭吵太掉價。」
我接通了陳知落,夏微被強制帶下去時尖利喊道:「你裝什麼?有本事你和他離婚啊!」
窗外雷電轟鳴,一閃而過的瞬間,映出了她蒼白的臉。
「離啊。」我對她笑:「馬上就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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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傾盆而下。
我抽完了最後一點煙,撥打了律師的電話:「那天我說的,擬好了嗎?」
股份有償轉讓很難實現,但這本就不是我的目的,我隻是需要離婚後一個設立在港島的信託基金,核心資產是長恆股份的部分收益權。
律師笑了下:「我經手這麼多離婚財產協議分配,您得到的,可以排進前三。」
「謝謝誇獎。
」我客氣道:「檢查好就發來。」
窗外再次傳來一聲轟鳴,大雨淅瀝;我平靜地交代好了工作,拿好文件夾和車鑰匙下了樓。
遠處天邊雨幕落成線,車內的寂靜被雨聲填滿,我在身後的鳴笛聲中踩著最低限速穿過被分割的城市。
這個時候,聞徵剛結束一場慈善晚宴,今日是周五,他會在半山公館。
這個時候,我和夏微發生的一切他已然知曉。
公館的盤山公路曲折蜿蜒,雨聲連綿不絕,玻璃窗上我的側臉與窗外綠樹倒影被水痕一同扭曲,我不知道為何,想起了兩年前的那個夜晚。
聞徵和好友一同自駕前往塔克拉瑪幹沙漠,GPS 信號失聯;我等了六個小時後,和搜救隊開了一晚上的車深入無人區。
找到聞徵時恰好旭日初升,我踩著沙子過去,衝鋒衣和頭發被風吹得凌亂,
聞徵靠著越野車看著我向他走來,笑說:「裴輕霜,和我結婚好不好?」
兩年。兩年——
車停在了公館外,我冒著大雨一路跑上了二樓,樂聲悠揚,聞徵穿著睡袍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紅酒向我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