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個眼神,不再是詢問一個失蹤者家屬的眼神。
而是在審視一個,他看不懂的、充滿了詭異和問題的,犯罪現場。
我心裡知道,從他看到小石頭那一刻起,這個案子,在他眼裡,就已經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失蹤案了。
6
陳隊他們沒有立刻走。
他在我們家那個小小的院子裡,站了很久。
他看看我兒子小石頭,又回頭看看我,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最後,他說:
「李月,你跟我們回局裡一趟,需要你協助調查。」
我早就料到了。
「我能先給我兒子做頓飯嗎?他該餓了。」
陳隊看了看表,點了點頭。
我給小石頭下了碗面條,
看著他吃完,又哄他睡下。
然後才跟著陳隊他們上了警車。
審訊室的燈很白,照得人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是陳隊親自審的我。
他沒繞圈子,開門見山就問:「李月,你丈夫王強,到底去哪了?」
我看著他,也很平靜地回答:
「我S了他。」
坐在陳隊旁邊做筆錄的那個年輕警察,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陳隊的臉上,倒是沒什麼意外的表情。
他好像早就猜到了。
「怎麼S的?」他問。
「迷暈了,拖進柴房,用刀。」我說。
「屍體呢?」
「沒有屍體了。」我搖了搖頭,「我把他剁碎了,分了七天,全都喂了我的金蠶娘娘。」
我說這話的時候,
審訊室裡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年輕警察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了。
陳隊SS地盯著我,問:「為什麼?」
「為了救我兒子。」
「金蠶娘娘要吃貢品,我兒子才能活。王強是他親爹,用他的命換兒子的命,公平。」
陳隊讓人去我家搜查。
他們根據我說的位置,在柴房那個堆滿雜物的角落裡,找到了那個黑色的陶罐。
罐子一打開,一股讓人作嘔的腐臭和草藥混合的怪味,就燻得在場的人連連後退。
罐子裡,是一團金黃色的、還在微微蠕動的「肉塊」。
上面爬滿了白色的蛆蟲,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這就是我全部的「罪證」。
但他們把我家翻了個底朝天,從地面到牆縫,都檢查了一遍,也沒有找到任何能證明我S了人的直接證據。
沒有血跡,沒有搏鬥痕跡,更找不到那把所謂的「S豬刀」。
這個案子,成了一個怪圈。
我這個「S人兇手」,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連作案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
但除了我的口供和那個惡心又詭異的罐子,什麼證據都沒有。
7
我被刑事拘留的第三天,我的事就上了新聞。
不知道是誰把消息捅給了媒體。
一夜之間,所有網站的頭條都是我的名字。
標題一個比一個嚇人。
「慈母為救子,殘忍S夫喂養蠱蟲!」
「愚昧與瘋狂:一個農村女人的罪惡獻祭!」
「獨家揭秘『金蠶S夫案』背後的恐怖真相!」
我,李月,成了全國最有名、最惡毒的瘋子。
而警方的調查,
也因為我的「名氣」,有了新的「突破」。
他們查了我的手機和電腦,很快就發現了我那個名叫「金蠶飼養與交流」的私密群聊。
這個群的發現,讓案件的性質,在所有人眼裡,都徹底變了。
我不再是一個孤立的、因為愚昧而S人的瘋子。
我成了一個邪教的頭目。
一個蠱惑其他絕望的母親,一起走向罪惡深淵的「教主」。
我們那個群裡,一共二十三個母親,一個不落地全都被當地警方傳喚,帶走協助調查。
陳隊他們以為,從這些「信徒」的嘴裡,一定能問出我的真實目的和王強的屍體到底在哪。
但他們失望了。
警察問她們認不認識我,加群是幹什麼的,我是不是指使她們也去S人獻祭了。
這二十三個來自不同村鎮、文化水平也高低不一的女人,
她們的回答卻像是提前背好的一樣,驚人地一致。
她們都說,她們是在網上看到了我的帖子,才找到我的。
她們都說,她們的孩子,也得了和小石頭一樣的怪病。
當警察問她們,知不知道我「S夫喂蠶」的事,信不信「金蠶娘娘」的時候。
她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隻是看著警察,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同一句話。
「警官,我們沒別的想法。」
「我們,隻是想讓我們的孩子,活下去。」
8
二十三個母親,二十三種不同的方言,說的卻是同一句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的話。
陳隊他們沒問出任何有用的線索,隻能先把人全都放了。
這個案子,查到這裡,好像又回到了原點。
我承認我S了人,
但我怎麼S的,屍體在哪,沒人知道。
我被懷疑是邪教頭目,但我的「信徒」們,除了重復想救孩子,什麼也不肯說。
案子就這麼僵住了。
王強的家人,我的公公婆婆,天天跑來公安局鬧。
他們不信我S了他們兒子,說我一個女人家,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力氣。
他們說,肯定是有人——就是我們群裡那些「邪教分子」——綁架了王強,然後逼我出來頂罪。
這個說法,倒也提醒了陳隊。
陳隊開始重新調查王強。
他發現,就在王強失蹤的前一天,我們家那個幾乎沒什麼存款的銀行聯名賬戶上,突然多出了一筆五十萬的轉賬。
而轉賬的第二天,這筆錢就被人從鄰市的 ATM 機上,
分幾十次全部取走了。
取錢的人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更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發生了。
「S」了快一個月的王強,自己跑回了我們村。
他看起來很慘,渾身是傷,衣服也破破爛爛的,人瘦了一大圈。
他一進村就哭著喊著,說自己是從一個搞活人祭祀的魔窟裡,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
他說,我不是瘋了,我是中了邪,成了一個邪教的傀儡。
他說,我們那個群裡的母親們,也全都是邪教徒。
他還說,他親眼看到,她們在一個山洞裡舉行著很可怕的儀式,準備把他當成下一個「貢品」,獻祭給山神。
王強的突然出現,讓我之前所有關於「S夫喂蠶」的口供,都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輿論一下就反轉了。
之前罵我惡毒、愚昧的那些人,現在又開始同情我,說我也是個被邪教蒙蔽的可憐人。
隻有負責案子的陳隊,在聽完王強的證詞後,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對著案情分析圖,抽了整整一夜的煙。
他覺得,這個案子,越來越像一出排練好的、所有人都在演戲的——雙簧了。
9
王強「S而復生」的消息,是陳隊親口告訴我的。
他讓人把我叫到了審訊室。
告訴我,王強回來了,還說了很多關於「邪教」和「活人獻祭」的事。
我當時表現得很震驚,然後開始大哭,問他王強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我的演技,一如既往地好。
後來我才知道,就在我對著陳隊「表演」的同時,王強正在另一間審訊室裡,
給警方的心理專家講了一個很長、很曲折的故事。
他說,我自從兒子生病後,精神就不正常了,天天神神叨叨的,後來就被一個網上的「大師」給徹底洗了腦,非說要「獻祭」才能救兒子。
我把他迷暈後,並沒有S他,而是伙同群裡的其他幾個核心的母親,把他綁到了山裡一個廢棄的礦洞裡。
她們每天都逼他喝一些氣味古怪的草藥,還圍著他念咒,跳一些很詭異的舞,說要把他身上的「業障」都逼出來,淨化幹淨了,才能當「貢品」。
他的故事,聽起來天衣無縫,合情合理,足以登上今年的社會新聞頭條,讓所有人都相信,這就是真相。
但陳隊隻問了他三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
「你失蹤前一天,你和你老婆的聯名賬戶上,為什麼會突然多出五十萬?這筆錢,又為什麼在第二天就被人全部取走了?
」
王強說,那是他準備帶我和兒子去北京看病的救命錢,他怕我亂花,就先取了出來。
第二個問題:
「你既然這麼擔心你兒子,為什麼在他剛生病,還沒那麼嚴重的時候,你不讓他媽帶他去省城的大醫院檢查,反而警告她不準亂說?」
王強一下就卡殼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隻說是怕花冤枉錢,覺得就是普通皮膚病。
第三個問題,陳隊問得很隨意,像是隨口一聊。
「你在化工廠當副主任,廠裡效益應該不錯吧?最近生產忙不忙?有沒有出過什麼安全事故?」
我聽說,當陳隊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王強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抖得非常厲害。
他猛地抬起頭,幾乎是衝著陳隊喊了起來:
「我不知道!廠裡的事我一概不管!我就是一個掛名的!
你問這些幹什麼!」
他反應太大了。
大到,讓陳隊立刻就確定了,這個案子的關鍵,不在我,不在那些被當成「邪教徒」的母親,也不在那個子虛烏有的「金蠶娘娘」。
而是在那家,人人都誇,給全村帶來了富裕生活的——
化工廠。
10
王強的反應讓陳隊徹底改變了調查方向。
他不再糾結於我到底S了人沒有,也不再浪費警力去追查那個子虛烏有的「金蠶邪教」。
他開始著手調查一件事:
孩子們的病。
我們那個「金蠶飼養群」裡的二十三個母親,又被一個個地請回了各自轄區的派出所。
這一次,警察不問她們信不信「金蠶娘娘」,也不問她們認不認識王強。
他們隻問關於孩子的事。
孩子是什麼時候開始生病的?
具體的症狀是什麼樣的?
家裡是喝井水還是自來水?
家具體住在村子的哪個位置,離河邊有多遠?
陳隊的辦公室裡掛了一張我們市最大、最詳細的衛星地圖。
每問完一個母親,他就會讓手下的警員,在地圖上,用一顆紅色的圖釘,精準地標記出她家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