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垂下眼眸,怔怔地朝外走去。
華燈初上,滿城煙火長燃。
街面小販此起彼伏地敲鼓透吆。
我出來的急忘記帶銀錢,也沒吃上一口飯。
我尋了最熱鬧的酒樓,大大咧咧地往門口的石獅子旁一蹲。
眼前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你瞧。
躲進人堆裡便不會顯得自己孤零零的無處可去。
一副很命苦的樣子了。
不知過了多久。
我挨過了餓,開始有些犯困了。
偶爾掉落的幾滴雨逐漸變得淅淅瀝瀝,等到路上隻有三兩行人時已經成了雨簾。
不遠處恰逢挑著花燈的商販匆匆走過。
抬眼時我竟有些恍惚。
一瞬間的事情,怎麼蕭北慕就撐著傘站在那裡了呢?
我微微眯著眼睛,
想看的再真切些。
蕭北慕看起來不大高興,撐著傘抬腳朝我走來。
「為何這麼晚還不回家?」
他伸手想要擦掉我臉上的雨水,我下意識躲開了:「有人找你,我怕……我在那裡不太好。」
「為何不好?」
「怕耽誤你們說話。」
更怕自己聽到寧安紅著眼睛與他互訴衷腸。
……
蕭北慕的腿腳已大好。
他朝我走來時幾乎已經看不出他曾經受過傷。
緩緩向上,我的視線落在他的腰間再也沒有離開。
那裡多了一枚玉佩,一看就價值連城。
應是寧安給他的吧。
若是我沒猜錯,寧安能來尋他。
定是蕭家要翻身了。
六嬸總說我笨。
明明吃了虧還要哄騙自己說是福氣。
可我知道我聰明著呢。
那般金尊玉貴的人能忍辱負重的活著,不過是為了留得青山在。
否則果斷的去S比這般艱難的活著更容易不是嗎?
「手伸出來。」
我微微皺起眉頭,有些疑惑。
手卻已經抬了起來。
他將白玉手镯放在了我的掌心:「這個給你。」
指尖觸碰的一剎那,我的臉倏得紅了起來。
掌心溫潤,胸口燥熱。
所幸夜色昏暗,明滅花燈照不清燈下人的心事。
蕭北慕自幼便見慣了天底下的奇珍異寶。
這玉定然是頂頂好的。
拿來報答救命之恩自然再好不過了。
「喜歡嗎?
」
我垂著頭,聲音聽起來有點悶:「夠的。」
「什麼夠的?今日可有人為難你?」
我盯著自己的鞋尖,緩緩搖頭。
「沒有。」
寧安是公主。
怎麼做都不算為難我。
「回家吧。」
蕭北慕幾乎將傘全部遮在了我的頭上。
9
寧安還在鋪子裡等著。
比起午後的那般光鮮明媚,此時的她雙眼通紅。
看起來委屈又疲憊。
我看了蕭北慕一眼,又回頭看了寧安一眼。
極其懂事道:「我把屋子收拾一下,姑娘今晚就——」
「不必,她即刻回京。」
「嗯?即刻?」
我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雨勢並未減小。
隻這一句話,寧安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
「無虞哥哥——」
她滿面梨花帶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落淚的樣子誰見了都會心生憐愛。
「你突然消失連一封信都未曾留,我若知道定是早早來尋你……
「我知你定是在怪我與我賭氣……
「沒關系我都願意受著!隻要你肯原諒我。」
蕭北慕有些煩躁地皺起眉頭,連正眼都沒有瞧她,徑直穿過寧安往樓上走去。
婢女在一旁急忙喊道:「小姐為了尋公子連中秋都不肯在家陪大人過。
「這一路長途跋涉,小姐何時吃過這樣的苦?
「饒是公子怪小姐沒有早來尋你……也萬不該如此與小姐賭氣啊。
」
我抬起頭盯著樓梯上那道身影,直到傳來關門聲也未曾聽見蕭北慕半句聲音。
寧安泫然欲泣,靠著婢女往外走去。
臨出門前,她突然回過頭來。
像是對她的婢女說,又像是同我說。
「我和無虞哥哥自幼就在一處長大,青梅竹馬的情分誰都不能比的。
「若非他府上突生變故,如今我們早已結為夫婦。
「隻可惜……他該氣我的,氣我沒能及時找到他。」
她隻微微頷首,一袋鼓鼓的荷包被婢女砸在了桌上。
「隻能請姑娘再幫我多照顧無虞哥哥幾日,待我們成親時定少不了姑娘的好處。」
她看著我,一字一頓:「他亦能心想事成。」
我心裡有些發悶,卻還是真心同她說:「他定會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
窗外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我餓極了,隨手抓了個桌上的月餅。
小巧又精致。
一看就出自名廚之手。
隻可惜是鹹口的。
鹹得差點讓我落下淚來。
……
寧安並沒有離開姑蘇。
而是租了個宅子住了下來。
她專門從上京帶了廚子,每日都會備好三餐給蕭北慕送去。
偶爾也會見到她跟在蕭北慕身後哭哭啼啼地回來。
「無虞哥哥,是我自己以S相逼,若是阿爹不告訴我我便S給他看。
「阿爹最是舍不得我,隻能以養病的名義將我送來了。
「此處這般潮,我為了你可真真是受罪了。」
蕭北慕猛地停下腳步,
冷聲道:「愚蠢至極,誰人求著你了?」
……
第二日,寧安坐在馬車上。
跟在身後的婢女臨上馬車前氣呼呼地瞪著我。
「你有我們家小姐半分好嗎?也不看看自己的什麼身份!也好意思讓公子住這樣的地方?
「不會以為這樣公子就會喜歡上你吧?你等著——
隻見蕭北慕撿起一塊小石子兒隨手彈了出去。
聒噪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婢女就直直往下一躺,暈在了馬車邊。
9
秋去冬來,天氣愈發冷了。
蕭北慕回來的一日比一日晚。
神色一日比一日疲倦。
臉上好不容易才生出的肉又不見了。
有時半夜出門,
回來時身上還帶著後院井水的泠冽……還有一絲血腥味。
已過子時,蕭北慕還是沒有回來。
我抱著腦袋趴在桌上,想著想著便睡了過去。
等我醒來時,他不知何時回來的。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我。
額前的碎發還沾著水,想來又是衝洗過了。
我撐著桌子站起來:「回來了?那早些睡吧。」
蕭北慕沒有說話。
窗外突然飄起了雪,蓋住了本就晦澀的心思。
直到我走上了樓梯——
「你就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他忽然問道。
我微微一怔。
想問的。
在他沒有回來之前,我一直在想該如何問他。
你做的事情是不是很危險?
你能不能不要受傷?
你能不能好好照顧自己?
你是不是……要走了?
可如今他開了口,我卻什麼都不想問了。
反而生出了幾分釋然。
「你定然是有要緊事才會回來的晚些。
「我雖幫不了你什麼,但還是盼你聽我一言。
「若事成最好,若做不成你定要好好地回來尋我。」
「你是我救來的,我定不會……半途而廢的。」
蕭北慕勾了勾唇,難得露出了笑。
一雙漆黑的瞳仁直直地盯著我。
「好。」
他心滿意足道。
冬至那日,我又燒了滿滿一桌子的菜。
蕭北慕今日沒有出門,還背著我溜進廚房糟蹋了兩條魚。
連鍋都被鏟出了一個洞。
氣得我連吃飯時都不想同他說話。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竟讓我覺著有些熱了。
我叼著筷子瞪他:「看我做甚?」
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在我的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我捂著腦袋,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好不容易不痴了,這下好了又拿不準了。」
他的雙眸映著暖意融融的燭光,甚是好看。
我知道這段時日上京不安定。
又是當今聖上的弟弟辰王無召回京,又是聖上要廢後廢儲。
想來蕭北慕離回京不遠了。
「好,我賠罪。
「李逢時,我許你一個願望吧。」
我抬頭,
眼神炯炯的看著他:「我當真可以許願嗎?」
「嗯。」
蕭北慕垂眼看我,臉上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縱容。
「可以,許什麼都可以。」
我揚起眉眼,咧著嘴傻笑:「我幼時寄人籬下,後又隨阿娘去貴人家做工。
「明明眼前隻有一條路可走,卻總生出些其他心思。
「公子願意的話可否賞我些銀錢,待我修好祖墳就出去走走。
「大漠孤煙塞外飄雪,我是一樣兒都沒見過——」
「你要食言?」
他蹙起眉頭一臉不悅,連聲音都沉了幾分。
「嗯?」
「你拿了銀子去遊山玩水,你可曾想過我?」
我咬著筷子想了好久好久。
「當然想過。
「你會跟你阿爹一樣,
當一個了不起的大官。
「鏟奸除惡,憐貧惜弱。
「就連府裡最不起眼的小丫頭也會受到你的照拂。」
蕭北慕垂下眼眸,掩住了眼裡翻湧的情緒。
「所以你救我,是因為我照拂過你。」
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對。」
我用力點了點頭。
除此之外,再有其它不敢說也不能說。
屋子一片寂靜,唯有燭火偶爾傳來的爆破聲。
「就沒有其他想要的?
「喜歡的東西喜歡的人——」
「沒有了。」
我趕緊搖了搖頭。
阿娘曾帶我去了杭城的寺廟,那廟裡有副楹聯。
【人生哪能多如意,事隻求半稱心。】
過猶不及。
蕭北慕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麼,再抬頭時眼尾有些泛紅。
「你手上是什麼?」
「六嬸帶我去求的平安繩。」
「給我也綁一條吧。」
我微微一怔,其實我給他求了。
隻是覺得這般廉價的東西配不上他。
更何況他很快便會離開,我們怕是再無交集。
可他伸著手腕就這麼等著。
我心中一澀,仔細替他綁上。
都說過了冬至就長大了一歲。
歲歲平安啊。
我的小菩薩。
「好。」
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視線定定地落在我身上。
「三年。」
蕭北慕微眯著眼睛,有些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