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


  黃爛牙站在縣衙外,臉色變幻不定。


  他想了想又想,一咬牙朝後門去了,臨快進去時他換了一副臉色,裝得又悲又憤。


  “你怎麼又來了,衙門又沒叫你,你過來做甚?”剛走到門前,守門的門子攔住他,十分不耐道。


  黃爛牙算不得什麼名人,不過最近因為這個案子,縣衙許多人都認識他。而這也不是他第一次來,連著三天來了兩趟,那天事後的第二天他就來打聽消息了,沒想到今天又來。


  這人把衙門當成什麼了!


  “差爺,小人這不也是心裡著急,小人嫂子那事,縣太爺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可憐我那苦命的寡嫂,竟遭受這等侮辱,這次回去後人便病了,小人實在不甘,便想來打聽打聽消息。”黃爛牙苦著臉道,說著又開始賣起了慘。


  “你是什麼人,縣太爺是什麼人,竟打聽起大人事來,大人做什麼事還用得著你說道!”門子橫眉怒目斥道。


  “再說,這事也不是大人看著,自有刑房處置,你這人也是大膽,竟然還敢來衙門打聽消息。”


  說到最後這句時,這門子的話音裡明顯帶著異樣。


  黃爛牙心中一跳,強笑道:“差爺,這又是怎麼說?”


  門子睨著他,冷笑:“什麼怎麼說?怎麼說你心裡沒數?行了,趕緊回去吧,說不定過陣子你不想來也不得不來。”


  此時,黃爛牙已經忍不住心中恐慌了,卻隻能強裝鎮定。他還想打聽點什麼,可這門子根本不理他,隻撵他走。


  這時,有人從縣衙裡走出來,是個文士打扮模樣的中年男子。


  門子頓時改了臉色,變得畢恭畢敬起來。


  “齊先生這是走了?”


  黃爛牙心裡一跳,抬頭去看。


  此人正是齊彥。


  他看著門子將齊彥送走,臉色已經變得慘白至極,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匆匆忙忙跑了。


  .


  “他叔,

你這是又在哪兒喝酒了?”


  黃寡婦見黃爛牙又喝得酒氣燻天,站都站不穩,忙去將他扶了進來。


  黃爛牙一把搡開了她:“怎麼,我喝個酒你也有意見?要不是你個沒出息的東西,老子至於去喝酒消愁?真是爛泥扶不上牆,大好的形勢都被你毀了!”


  黃寡婦被搡了個趔趄,又見黃爛牙這麼說,忍不住又開始流淚了。


  這幾天,太多人上門來‘關心’她了,好點的旁敲側擊,差一點的隻差直接當面詢問。


  她應付的累心,也累身。


  這也就罷,打從昨兒起,就有人說些不好聽的話,她本來不想出門,可家中沒米也沒菜,小叔又不在家,不上街去買連飯都沒得吃,隻能上街去。


  她去了菜市,竟有很多陌生人都認出她來,說她是那個誣告人家浩然學館先生的寡婦。


  還有人不賣她菜,往她身上扔爛菜葉,說她下作、惡心。


  甚至連李保長的媳婦都上門了,

含蓄地跟她說了好些話,話裡話外之音,都是在說他們這麼做不太地道。


  現在已經有很多人不信任他們的,若不是她多年的好名聲在外頭,還不知現在是怎樣。


  還有官府那,那案子肯定要重審的,到時候她是不是又要上公堂了?那位秀才娘子是不是也會上公堂,她還會揪著自己罵嗎?


  隻要一想到這些,黃寡婦就忍不住窒息,現在小叔又這麼罵她。


  “小叔,你說這件事要不就算了吧,你把那些銀子退給人家,你欠的那些錢,咱們再苦再累慢慢還就是。我們去官府說,說這事不追究了,顧秀才沒有對我怎麼樣,是我弄錯了。”


  黃爛牙越聽越惱火,越聽越生氣,本來想給黃寡婦一巴掌,不知道想到什麼改扇為推,又把黃寡婦推倒在地。


  “你這個蠢婦人!掃把星!克死了我哥,克死了我爹娘,現在又來克我!要不是你晦氣,這事早就結束了,還用得著我現在不上不下擔心受怕?

你還在說要不就算了吧,這是現在能算的事?你知不知道若是那秀才定不了罪名,咱倆可是要下大牢的!”


  黃爛牙一邊說,一邊冷笑:“我好像還沒跟你說,那窮秀才也不是普通人吧?人家背後也是有人的,我就這麼跟你明說了,這事不是他進牢,就是我們進牢,我進牢倒沒關系,你想想妞妞,我們都進了牢,你女兒怎麼辦!”


  黃寡婦也是個耳根子軟的,一聽到要進大牢也慌了神。


  “那可怎麼辦?我們不能進牢,不然妞妞怎麼辦?這可怎麼辦才好。”


  黃爛牙嫌惡地看了她一眼,轉瞬不知道想到什麼眼珠一轉,他放緩了神色,讓黃寡婦先去給他倒杯水來喝,喝完水才道:“其實現在也不是沒有法子,要想救你女兒,要想救我倆,隻有把秀才的罪名給釘死了。”


  “怎麼才能釘死?我已經咬著牙說就是他逼奸我。”黃寡婦惶惶道。


  黃爛牙哼笑道:“你光說哪管用,

要用做的,要用事實去證明他就是逼奸了你。”


  “那應該怎麼做?”


  “怎麼做?”黃爛牙笑了笑,“其實嫂子這事也簡單,苦肉計懂嗎?如今事情懸而未決,再拖下去,肯定要重審,到時候還不知是什麼情形。不如這樣,你假裝不甘受辱懸梁,我裝作發現鬧得人盡皆知,到時候咱叔嫂倆合伙再演一場戲,這一次定讓那秀才把逼奸的罪名背好。”


  “假裝懸梁?”黃寡婦怔怔道。


  黃爛牙不耐道:“肯定不會讓你死的,你怕什麼?人不是吊上去就會死,也需要時間,隻要我們卡好時間,保準你安然無恙。”


  “可是……”


  “別可是了,你就說你是打算讓自己壞了名聲,讓咱倆都進大牢,讓妞妞落得沒人管,流落街頭,還是配合我演一場戲?”


  “可是……”


  “嫂子你可別忘了,你可是克死了我哥,又克死了我爹娘,我也被你克得至今還沒有娶媳婦,

我黃家可就我這一顆獨苗了,若是我進了牢,你猜我爹娘我哥會不會在下面罵你。還有你以後不打算做人了?若是讓人知道你故意汙蔑那個秀才,以後你還怎麼做人,怎麼拿貞節牌坊?”


  黃寡婦終於沒有再可是了,而是怔怔地發著呆,流著淚。


  黃爛牙還算清楚她性格,知道這樣差不多就事成了。


  “就這麼說,等夜再深些你就在你屋裡找根繩子把自己吊起來,你一踢凳子,我就過去把你取下,是時大聲一吆喝,附近的人聽到動靜肯定都來了。就這麼先折騰一夜,等明天我鼓動人鬧去縣衙,剩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黃寡婦遲疑道:“如果真把罪名釘死了,那顧秀才會死嗎?”


  “死什麼死?”黃爛牙滿臉不耐煩,“你還管別人死不死?我不早就跟你說了,這事其實沒多大,他畢竟沒逼奸成功,頂多也就是名聲被壞了。再說了,人家可是背後有人的人,

怎麼可能死,你死了人家也不會死。”


  “那就好。”


  隻要人不死就行,就當她又作孽了,可她也沒辦法。


第29章


  進了裡屋,妞妞在哭。


  問她怎麼了,她也不說,隻是哭。


  黃寡婦其實知道這孩子是有病的,可惜家裡沒銀錢看大夫,隻能這麼著。她現在心裡七零八落的,自然也沒心思哄女兒。


  她想了很多事,想著自己當初嫁進黃家,想著當初公婆打罵她說她克死丈夫,想著那晚後有了身孕,那是她第一次自己有主意,她去求了她那與她同樣苦命的娘,讓她娘去求爹假裝來接她回娘家。


  她爹不願,她抖著嗓子說自己有身孕了,鬧這麼一場,婆家肯定不會讓她走,還會給娘家一些銀子安撫。


  她爹這才點了頭。


  後來鬧了那麼一場,果然公婆不打罵她了,附近的鄰居們也紛紛贊她是個好女子,竟如此忠貞良善。


  那是黃寡婦第一次被人誇。


  她打小就知道,婦道人家就指望著名聲過活,就像她家旁邊的陳寡婦,年紀輕輕坐了望門寡,可因為有座貞節牌坊,誰都不敢欺負她,官府每年還給些銀子過活。


  所以她像侍候自己親爹親娘一樣侍候公婆,又給他們送了終。


  鄰居們贊她,保長媳婦贊她,連保長也點頭說她是個好女子。後來,去學館做工的活兒,就是保長看她名聲好,專門照顧了她。


  有人問,這麼苦的日子怎麼熬過來的?


  其實黃寡婦從不會覺得苦,她覺得隻要在苦水裡想著甜,以後一定是甜的。就像她每次被小叔打罵後,她就想著別人會說——


  “那黃爛牙真不是個東西,竟這麼對他寡嫂,黃寡婦真是可惜了,命太苦了。”


  她就一點都不覺得苦了。


  “別怨我,我也不想,可小叔逼我。小叔說了,你隻是壞了名聲,你是個男人,名聲其實不當什麼,不同我是個婦道人家,

我沒名聲我日子就不能過了。還有我的妞妞,當時小叔說如果不把欠債的事解決,就要賣掉我的妞妞還債,我也是逼不得已……”


  黃寡婦嘴裡絮絮叨叨,一邊摩挲著手裡的繩子。


  “娘,娘……”


  隱隱約約,黃寡婦似乎聽到了女兒的哭聲。


  她恍恍惚惚去看。


  屋裡實在太暗了,本來黃寡婦不打算點油燈,太費油,可她這不是怕自己吊上去,小叔看不見自己,沒能急時把她救下來。


  她抱著女兒哄道:“妞妞別怕,娘就是跟你小叔演一場戲,一會兒就沒事了,你先睡,娘一會兒就好了。”


  “要不你先去別的屋睡?”她想了想,又道,“罷了,你小叔那脾氣不好,他那屋你別進,小心他打你。”


  妞妞還是在哭,嘴裡喃喃地喊著娘,這孩子隻會喊娘。


  黃寡婦看了看外面夜色,心裡尋思著時間,想著時間估計差不多了,她心裡有些急躁起來。


  想了又想,腦子裡還是一團糟,她一咬牙將女兒放下來。


  “你聽話。”


  她去挪了張凳子。


  看了看,凳子的一條腿兒有點瘸。


  她又去換了一張,還是四條腿兒都穩點才穩當。


  她站在凳子上,將麻繩拋過房梁,兩頭一拉,打了個結。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太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