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那就說定了。”薄春山才不管再說不再說,先訛上就是,他看了看水裡,笑眯眯地道,“網是小了點兒,但聊勝於無,肯定能打幾條。”


  船停了下來。


  也沒事幹,薄春山低頭在一旁框子裡翻了翻,翻出兩個大毛桃。


  用水桶從河裡舀了半桶水,洗了洗,扔了一個給她。


  顧玉汝捧著,一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跟人船主說,吃了不太好吧?”


  見她那猶猶豫豫的小摸樣,薄春山笑得見牙不見眼。


  “吃你的就是,這就是陳伯留給我的。”


  顧玉汝不信,以為是他隨便找的借口。


  薄春山想了想,解釋道:“他算是我半個師傅吧,那時候差點跟他當漁夫了,我每個月都會有固定幾天過來看他,他知道我會來,所以提前準備的。”


  ……


  陽光燦爛,水聲細微。


  鬥笠遮擋住了陽光,讓他的臉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下,

卻不顯陰霾。


  這樣的薄春山臉上少了點東西,少了戾氣和譏诮,整個人氣質不再猛烈,而是變得和煦了許多。


  顧玉汝在想,一個十多歲的小少年——雖然薄春山說得輕描淡寫,但她還記得聽來的那些闲言碎語。


  那時候他在做什麼?


  在西井巷人的嘴裡,他在當小地痞,在訛人小攤小販的銀兩,可誰又能知道這個旁人眼裡的小地痞,其實那時候就在打算以後當一個漁夫?


  顧玉汝不會覺得當漁夫是薄春山在鬧著玩,她覺得他那時應該是把這當成了謀生的本事,所以結識陳伯後幫他做一些事,其實就是為了學本事。


  薄春山的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淡出西井巷的人視線的?


  好像就是從她慢慢學好了以後。


  學好了,是西井巷那些婦人們嘴裡的說辭。顧玉汝也聽過幾耳朵,說是邱氏去洗衣房給人洗衣裳掙錢,說顏鐵匠和邱氏其實沒斷,有人晚上的時候瞧見過他進薄家的門,

說顏鐵匠的娘一見人就念叨,說邱氏害了顏鐵匠。


  顏鐵匠一直沒娶,他和邱氏好像一直這麼糊裡糊塗的,西井巷的人念叨了幾年,後來習以為常,也就不念叨了。


  顧玉汝還聽說過,薄春山跟他娘邱氏大鬧過幾次的事。


  好像也就他十來歲的時候,她聽的原版是:薄家那小潑皮可厲害了,跟他娘吵,管著他娘,不準她跟男人來往。


  男人指的是顏鐵匠,那會兒好像也就剩了個顏鐵匠。


  顧玉汝其實知道薄家很多事,都是零零碎碎聽來的。


  以前總覺得這些東西記憶模糊,也記不起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多的那份記憶的原因,現在回憶起來,總覺得這些以前的闲言碎語,現在在她腦海中異常清晰。


  邱氏漸漸‘學好了’,大家少了談資,終於不再議論她了。


  相反,薄春山名聲一天比一天壞。


  其實一開始薄春山名聲不壞,他是潑皮,可畢竟是個小孩子,

也沒大人會與他真計較。他名聲壞是有人知道他訛小攤販的銀兩,跟人打架,經常往賭坊妓院這種地方跑,再後來等他大些跟妓院賭坊的人混在一塊,又聽說他四處管人放債收債,名聲就真的臭大街了。


  ……


  “那當時為何沒繼續學下去了?”


  “為何?”


  薄春山一愣,突然視線一轉:“可以起網了。”


  漁網不大,所以拖起來並不費力,等薄春山把漁網都拖到船板上,顧玉汝就看見裡面有魚在跳動。


  真有魚!


  隻是隔著漁網看不清大小和數量。


  薄春山打開漁網,熟稔地開始撿魚,撿了就往水桶裡丟。


  “這地方沒魚窩,魚不大。”


  小的指節長短,還有些半大不小的,倒也有兩條稍微大些的,約莫有兩斤左右。


  “看來今晚的下酒菜有了。”


  顧玉汝有點沒好氣,他還真記著讓她做了給他下酒?


  臉呢?


  好大的臉!


  其實顧玉汝會做飯,可是因為那個記憶的原因,她總覺得自己現在好像忘記了很多東西,怎麼說呢?就好像做繡活做飯這些,感覺就像很久沒做過了,隔著一層,做起來沒那麼得心應手。


  “顧玉汝,你說等我以後娶了你,我打魚,你給我當漁婆好不好?”


第33章


  漁婆,是地方哩語,也就是漁夫的老婆。


  因為漁夫打了魚會拿去賣,有時候男人沒空闲,就是婦人去買,久而久之就有了漁婆這個稱呼。


  “你又在瞎胡說!”


  顧玉汝不想理他。


  也許之前她還會因為他說什麼娶呀嫁呀,覺得局促臉紅,可這廝沒事就掛在嘴上,次數多了她也麻木了。


  “薄春山,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換個行當做?總不能等以後上了年紀,還是給人賭坊收賬吧?”


  給賭坊收賬,這是顧玉汝通過鐵娃和薄春山的隻字片語,以及西井巷裡一些傳聞,

判斷出來的。她沒有當面問過薄春山,他到底是幹什麼的,靠什麼謀生。


  “顧玉汝,你現在開始操心我以後老了,是不是打算嫁給我了?”


  又來了,又來了!


  “你能不能說點正經話?”


  “我難道不正經?你去街上瞅瞅,看看街上有沒有我這種長得英俊正經的人。”


  剛好薄春山收拾完魚和漁網,又用桶裡的水洗了手和腳丫子,一張大臉就湊了過來。


  猛地這麼一下,嚇了顧玉汝一跳。


  可對方端正的五官,也映入她眼底。


  劍眉、俊目,眼角有些微微上揚,不是齊永寧那種如玉公子,輪廓稍微深了一點,但更顯硬朗。


  確實,確實長得還行?


  “好好好,你說我不正經,那我們就來正經點說,顧玉汝你覺得我以後做什麼好?你看我想娶你,肯定要過你爹娘那一關,你爹娘喜歡做什麼行當的?你說說看,大不了我換個行當就是。


  顧玉汝感覺腦袋疼。


  他又來了,說著說著又開始沒正經。


  “你看你又不說,要不這樣?你喜歡我做什麼行當,我就去做什麼,為了你,我做什麼都行。”


  船篷本來就不大,顧玉汝坐在進口處,外面明明還有很大的空地,他偏偏不去,非要就湊在旁邊。一邊說著話,一邊擦腳穿鞋。


  人家這麼隨意,顧玉汝也不好表現的‘我要離你遠一點,男女授受不親’什麼的,誰知他說著說著,臉又轉了過來,湊得極近。


  薄春山的聲音是偏渾厚低啞的,這樣的距離,這樣狹小的空間,讓顧玉汝心裡就是一跳,下意識看了過去。


  他的臉在笑,嘴裡漫不經心地說著話,眼神卻很認真。


  認真?


  “薄春山……”


  “顧玉汝,你該不會以為我說要娶你是說著玩的吧?你看你眼見和那秀才是不成了,你不嫁給我,還能嫁給誰?”


  “你怎麼知道我跟齊永寧不成了?

”她下意識說。


  他笑眯眯的:“成不成你心裡沒數?鬧成這樣,齊家這幾天沒上你家門吧?那天你把老齊秀才逼去縣衙,最後什麼用也沒起,縣衙的布告我看了,明擺著的事,你爹受那麼大的委屈,也沒個說法,你跟那秀才還能成?”


  “你倒是清楚我家的事。”顧玉汝淡淡地道。


  “那必須的!這事我全程幫著你辦,能不清楚?你看你之前不提,我也就沒落井下石,換做是誰都得扔倆石頭砸那秀才。我薄春山雖不是個正人君子,但不做那落井下石的事。你也別傷心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難道我還沒那秀才對你好?我承認,他是長得比我俊點,但俊能當飯吃?小雞崽似的,我一隻手就能將他提起來扔河裡去。”


  本來顧玉汝聽得直皺眉,聽著聽著反倒噗地一聲。


  她不該笑的,可想到小雞崽兒,想到薄春山把齊永寧提起來扔河裡去,就實在忍不住了。


  “開心點了吧?


  他聲音裡微微有些輕嘆,“開心了就行,一個大姑娘家到處亂跑,你要是長得醜點我還能放心,這麼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到處亂跑,丟了怎麼辦?”


  “丟不了!”她板著臉道。


  心裡卻又有點暖暖的,他帶她到這裡來,又說了這麼多不正經的話,其實就是為了逗她開心?


  船順著水流緩緩飄動著,讓人幾乎感覺不到動靜。


  一陣微風吹來,顧玉汝突然感覺神清氣爽,心裡的鬱氣頓時散了了。


  “我得回去了,出來太久。”


  “行,走吧。”


  船往回走,回到那個埠頭。


  薄春山把船系在石柱上,兩人上了岸。


  “船放這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