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旦過來,一旦看到是他……那有些問題,就隻剩下一個選擇了。


“我不。”


她抹了把臉上和雨水混雜一起的眼淚。


有心疼,有惱恨,有惶恐,有迷茫。


“為什麼要讓我遇見你?”


“煩死了。”


“……”


謝卿辭微微仰頭,用那血肉混沌的空蕩雙眼“看”她。


要殺了他麼?


但是——


“疼的話,就稍微忍一點。”


清螢動作盡量最柔和地將他扶起來,試圖背他起來。


謝卿辭:……


軀殼在顫抖,心髒痛到幾乎蜷縮。


痛?


化身殘存的感情因她的回應而哀傷的歡喜。


謝卿辭微微蹙眉,這種失控感令他陌生。


“去哪?”


清螢忍著淚:“回家。”


謝卿辭冷靜道:“哪裡是家?”


她喘口氣,雨水打的她臉頰冰冷,可抓著謝卿辭的手掌卻熱乎乎的。


她咬著牙道:“有你有我的地方,就是家。”


“……”


“師兄?”


突然沉默的謝卿辭,

讓清螢有點慌張,她連忙去看對方情況:“你還好麼?”


“不,隻是不疼了。”


“不疼了?”


清螢更慌了,這是要嗝屁了麼?


“嗯。”


這具劍修化身,已是衰朽廢人,與活死骸骨並無區別。


但在他的胸膛裡,卻醞釀出了新的愛火。


就在與少女的一問一答間,他已然明了命數——


刻意推動並不作數,真正的情劫,反而因此催生。


他的命數,注定為心愛之人所殺。


而他的心愛之人……


“師兄,你別不說話,我害怕。”身旁扶著他的小姑娘帶著哭腔道。


“救我,你便不怕麼?”


“但我已經走來了。”


那她就做不到見死不救。


正如那天,謝卿辭選擇了她,沒有選擇風嵐一般。今日她選擇走過來查看,而非刻意無視,那有些事的答案,就已然注定。


漫山煙雨中,少女撐著渾身瘡痍的青年踽踽前行。


“讓我們死在一起吧。”


她自暴自棄道。


“希望死得不會太痛苦。”


“好。”青年輕柔回答,“希望你自戕前,可以先殺了我。”


師兄險死還生,倒是會講冷笑話了。


可現在怎麼辦?


即使勉強救下了他,他們又如何逃出幕後黑手的天羅地網?


沮喪之際,藏在清螢衣兜的小饕餮忽然“嗷”的一聲,從她兜中跳出來。


“阿呆,你幹嘛?”


饕餮呆呆的隻會吃,清螢便給它取名阿呆。


“嗷!”


阿呆跑出一段距離,


便停下腳步,回頭望望他們。


“它在給你指路。”謝卿辭淡聲道。


“哦!”


清螢頓時不迷茫了。


兩人一獸就這麼互相扶持,向煙雨更深處行去。


小姑娘低聲念叨。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第28章 重傷


山路泥濘,清螢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她身體繃得很直,即使靈力消耗過度後,全身經脈肌肉都在酸酸的痛,也不敢有絲毫放松。她擔心自己如果撐不穩,會讓本來就疼的謝卿辭雪上加霜。


他被抽去全身劍骨,已無法獨立支撐自己。崎嶇小道中,少女是支撐他全身重量的拐杖。


“這樣帶著我,你準備走到幾時?”謝卿辭淡聲道。


他聲音低啞,透著遮掩不住的虛弱,卻聽不出半分痛苦焦躁之意。


可靠熟悉得讓她心酸。


“走到下輩子。”她悶悶道。


“你想死麼?”


清螢心裡酸澀焦慮得幾乎在咕嚕嚕冒泡。聽聞如此冷言,第一反應便是開擺。


但……說話的人是師兄,是遭受如此大劫的師兄。


“不想。”她悶悶說完,便不再開口,隻咬著牙前行。


軀殼的疼痛謝卿辭直接無視,他在思索另一件事。


想要渡劫,最直接的法子,便是讓清螢明白帶著他這個拖油瓶究竟是多麼不理智的危險之事,從而將他丟下。無人救治,這幅軀殼無需過夜便會衰竭而死。


而除了清螢,不會再有另一個呆瓜救他,此計萬無一失。


那麼問題便是,如何讓這呆瓜丫頭清醒?


“疼。


身旁的師兄忽然低低道。


清螢託著他的掌心,感受到越發明顯的高熱。師兄在發燒?是因為太疼了麼?


她隨謝卿辭學習煉丹時,了解過一些粗淺醫理,知道傷患高熱有多要命。


清螢頓時心急如焚,她無助抬眸望向四周,隻覺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沒事,沒事的。”她在嘴裡不住念叨,“我在,師兄,我在,都會好的。”


她好想求助,但茫茫天地間,誰能幫助他們?


“嗷!”小饕餮見她停下不動,回頭衝她叫了一聲,催促她跟上。


她嘟囔:“至少阿呆沒白喂。”


她嘟嘟囔囔地自語,全然沒注意到,此刻兩人西南方後數十步的樹上,正有追兵虎視眈眈,隻待將她一擊斃命。


隱修神色陰冷。


這蠢丫頭完全不會遮掩行蹤,追查並不困難,更不要說還帶著廢人逃命,更是漏洞百出。


廢人。


看到清螢扶著的青年,隱修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謝卿辭的風華高名,

即使是他們這些活在陰影裡的老鼠,也多有耳聞,甚至領會過那驚豔三界的天賦。


可惜。


他取出暗器,有雨水遮掩,這被寒毒淬煉過得銀針,絕不可能被少女察覺躲掉。


……


謝卿辭身體忽然向外栽倒。


“師兄!”清螢連忙扶穩他,但慌亂中,未免需要拽住他。


一想到這個動作可能帶給謝卿辭的痛苦,她便連忙道。


“疼不疼?對不起!”


分明疼得是自己,少女的語氣卻仿佛受傷的是她。


“不疼。”


“騙我,一定很疼。”


謝卿辭順著她:“嗯,疼。”


然而聞言,清螢嘴巴一癟,差點又掉眼淚。


“對不起。”


“……先離開這裡。”


有了謝卿辭的吩咐,她目標再度清晰:“好!”


隻有一擊落空的隱修再度陷入自我懷疑。


這是怎麼躲過去的?她隻是去拉住那個廢人,怎麼能角度玄之又玄地躲開?


不行,不能再拖了,否則掌門勢必發怒。


死!


隱修無聲衝刺,劍鋒直指清螢後心!


謝卿辭蹙眉,控制軟塌塌的右手,勉強推開清螢。被抽走劍骨的手臂在瞬間翻折,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但他仍面色冷漠。


少女踉跄,但姑且躲過了這凌厲偷襲,她終於察覺到敵襲,暫時顧不得關懷謝卿辭,她拔劍奮力與之對抗。


謝卿辭受了重傷,需要她的保護。如果她此時落敗,兩個人都會完蛋,她不能輸!


清螢體力消耗過大,連連落入下風,眼看不敵,謝卿辭淡聲,開口。


他目不能視,卻仿佛開了天眼。


“攻他左肩。”


“後退三步,劍法長鯨回落第三式。”


簡短平靜的言語,仿佛帶她回到練劍的日子裡。


劍修的每一句言語,都正點在偷襲者的死穴。清螢覺得自己恍如四兩撥千斤,隻需遵從他的引導,便自然能夠破除一切招式。


她越戰越勇,直到——


“一劍封喉。”


謝卿辭輕聲道。


但一直堅信他的少女動作卻出現遲疑,

借這個空蕩,隱修拼上一條胳膊,以及整個胸膛被劍鋒完整剖開的代價,勉強逃脫。


謝卿辭微微皺眉。


讓必殺的敵人逃脫,簡直……


“我、我,我不敢。”


她就是沒出息。


清螢從沒想到謝卿辭會讓她出致命殺招,可有一說一,此刻對敵人猶豫,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她該懂事一點。


“罷了。”


劍修淡漠闔眼,像過去一樣,對她並沒什麼強制要求。


清螢自知有錯,沉默地扶起他,低聲詢問他方才一下有無大礙。


“習慣了。”


小姑娘頓時更加心痛內疚。


但她也不知該說什麼,隻好越發提高警惕,護著謝卿辭,再度跟上小饕餮。


*


劍修目不能視,一路上,都是清螢向他描述所見所聞。


“師兄,我們到了一個山洞前,我們要跟阿呆進去麼?”


“它為上古神獸後裔。”


“懂了。”


謝卿辭大概疼得厲害,一路上話不多,她也懂事地不主動找他啰嗦,

隻時不時簡短對話,確定對方神識依然清醒。


山洞裡溫暖幹燥,光線昏暗,隻在洞壁生長著些藤蔓草木。


“感覺這裡沒什麼人來。”


靜悄悄的空曠環境,在以前會讓她害怕,但此刻她卻覺得安心。


“前面有光。”


山洞狹窄漫長,她懷疑自己至少在黑暗中走了近半小時。現在走到此處,已是身心俱疲,陡然出現的亮光,總算讓她看到了希望。


“師兄,還撐得住麼?”嘴上這麼說,清螢已摸出氣血丹,準備喂給謝卿辭補充體力。


“你怎麼不吃?”


在他記憶中,清螢一直是憊懶的小姑娘,平日上下樓跟要了她的命一樣,但今日走了如此之久,還是帶著他的逃命狀態,居然不吭一聲。


“我不累。”


“嗷。”小饕餮嗚咽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