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已經知道了我的名字。
我看他一眼。
沉默地回過了頭。
宋祁洲卻不請自來,坐到了我旁邊。
我思考著現在就離開,是否過於怪異。
更惹他懷疑。
就咬著面包沒動。
「就吃這個?」宋祁洲又出聲。
他偏頭看著我,甚至就保持住了這個動作。
我下意識皺了皺眉。
宋祁洲不是個熱心的人。
他的家世背景,讓他更沒有主動靠近別人的需要。
過往他對他那些認識數十年的朋友。
都是愛答不理,惡劣盡顯。
他絕沒可能主動湊到我這個剛「認識」一天的醫生面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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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跟他有太多的接觸。
咽下最後一口面包。
就要起身離開。
但還沒站起來,手腕就被身邊的宋祁洲抓住了。
熟悉的禁錮感襲來。
我的力氣跟宋祁洲的完全無法抗衡。
過去三年,無數個日日夜夜。
宋祁洲僅用一雙手,就能將我強留在他身邊。
條件反射般,我要抽回自己的手。
但宋祁洲的動作更快。
在我抽回前,他已經輕輕松開。
他拎出了一直提在身邊的保溫桶。
坐在原地,微仰頭看著我:「許醫生,先別走。」
他臉上有怪異的、溫和的笑。
溫和在他那張鋒利冷漠的臉上實在少見。
所以顯得格外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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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放在我身上,像是怕我離開。
手上動作卻飛快,已經打開了保溫桶。
我嗅到了飯菜的味道。
這味道,實在讓我熟悉。
我不知道宋祁洲到底是不是個愛下廚的人。
但在他身邊那三年。
在那棟臨湖別墅裡的每一頓飯。
都是宋祁洲親手做的。
吃了三年。
我甚至對他做的飯,都有種刻骨的熟悉感。
眼前的保溫桶氤氲著熱氣。
我嗅到了魚蝦的味道——
我甚至不知道。
在這種交通不便、物資匱乏的地方。
宋祁洲是怎麼弄到的這些食材。
他將餐筷遞到了我手邊。
說:「光吃幹面包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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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他面前。
眉心不受控地擰了起來。
「為什麼?」我問宋祁洲。
我看不明白他的做法。
宋祁洲臉上的表情卻格外輕松自然。
「昨天你幫我朋友治了傷,還給我介紹了醫生。」
他緩緩站起來,要將餐筷塞到我手裡:「這是感謝許醫生的。」
我後退一大步,搖搖頭說:「不用。」
「這隻是我的工作,不需要額外的感謝。」
宋祁洲的目光格外專注。
隻放在我身上。
他輕飄飄哦一聲。
像是又不走心地想出一個牽強的理由:「那就當我做多了,分給辛苦的許醫生一份。」
說著話。
宋祁洲又往前一步,瞬間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雖然他已經徹底忘了我。
但他身上所裹挾的熟悉的壓迫感,卻絲毫沒減。
我甚至慌不擇路,隻想徹底逃開。
後退時腳踩到一塊石頭。
還沒站穩,腰已經被人穩穩扶住了。
宋祁洲的呼吸離得近極了。
他垂眸看我良久,才低低一句:「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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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在此刻的宋祁洲,是已經忘記了我的宋祁洲。
他的手在我腰後一扶。
就知禮地松開了。
我不著痕跡地再次往後退了兩步。
坡道下跑過來一群小孩。
他們或許是被宋祁洲手上的飯菜吸引。
好奇地、探頭探腦地望著保溫桶的飯菜。
我最後皺著眉看了一眼宋祁洲。
說:「我不辛苦,分給我,不如分給那些孩子們。」
話落。
我再沒猶豫,就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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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祁洲的異常表現讓我不安。
甚至他的高調不減。
第二天中午,我還在診室忙碌。
已經有人掀開帳篷的門簾,送進來一份熱騰的盒飯。
山區幾次大暴雨,泥石流堵住了進出的路。
物資實在有限。
熱水都少,更遑論一盒葷素齊全的熱飯。
我不解地問面前送飯的小護士:「這飯……是哪來的?」
小護士滿臉都是笑:「就是那位宋少爺啊。」
「剛安排直升機送進山裡來的,
人人都有。」
她催我快吃:「好久沒吃上頓這麼好的了。」
她說:「他人真是善良,我們也是沾了他的光。」
我下意識覺得不對勁。
但沒在小護士面前表現出來,隻讓她先過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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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宋祁洲認識三年有餘。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別人說他善良。
善良。
這個詞怎麼想,跟宋祁洲也沾不上關系。
我將護士送過來的盒飯放到一邊。
輕搖搖頭,將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到了病人的身上。
忙過又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宋祁洲像是卡著點。
最後一位病人剛離開帳篷。
他已經接著掀開門簾。
光影晃動一瞬,宋祁洲出現在我眼前。
「忙完了?」他尤其自來熟地問我。
順手拉開座椅,坐到了我對面。
我垂眼整理病歷,沒答他的話。
他手肘抵著膝蓋,撐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望著我。
他身後的朋友似乎見不得大少爺被我冷落的場景。
敲了敲我的桌面提醒我:「別不理人啊,為了討你一個笑,面前這少爺可是包了所有人的飯,天天踩著點空運進這深山裡來。」
我手上的動作一頓。
緩緩抬頭:「為什麼要討我的笑?」
我話剛落。
面前專注盯著我的宋祁洲,像是突然被我逗笑。
他撐著臉笑看我。
這一次,終於沒再喊我許醫生,而是直呼我的全名。
他問我:「許慎,你還沒看出來嗎?」
他湊近我,
看著我的眼睛說:「我在追你啊。」
22
——我在追你。
這話是如此的熟悉。
熟悉得讓我打了個寒顫。
三年前。
宋祁洲在醫院找到我的第二周。
也對我說了這同樣的一句話。
宋祁洲是被人眾星捧月捧大的。
自來奉行的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所以那時他對我說出這種話。
語氣也是相當地理所當然。
他不像是徵詢我的同意。
更像是在通知我。
他或許真的沒嘗過被拒絕的滋味。
所以當我說出不願意時。
宋祁洲驟然沉了臉色。
然後在第二天我回家的路上。
他藥暈了我。
再醒過來。
我已經被他鎖進了家裡。
23
宋祁洲眼裡毫無規則與道德可言。
我不接受他的追求,不同意成為他的女友。
他就霸王硬上弓。
限制我的人身自由,硬要讓我成為他的所有物。
那時的我跟他認識時間不算長。
尚還留有客套。
被他關在家裡那半個月。
我無數次認真跟他解釋。
說戀愛是兩個人的事,說我們認識的時間還太短,說我目前學業繁忙、根本沒有戀愛的打算。
但宋祁洲根本不聽我的。
他像夜色裡捕獵的獸,隻緊盯著我看。
然後突然湊上來,緊抱著我要來吻我。
我劇烈地想躲開。
卻根本無法抵擋他的力氣。
他無數次靠在我耳邊對我說:「可我喜歡你。」
他說:「許慎,可我是真的想要你。」
他甚至居高臨下,如恩賜一般地說:「這是我第一次喜歡一個人,第一次,就這麼喜歡你。」
就因為他想要。
所以不管我的意願和想法。
都得成為他的人。
24
被他關住的那半個月。
最初我還會想要解釋,想要說服他。
但後來我發現。
我的想法毫無用處。
因為宋祁洲關住我,就是想要我屈服。
我開始劇烈地反抗他。
在他靠近時,甚至手腳並用地打他。
宋祁洲反而像是更來了興致。
我扇他臉一巴掌。
他目光冷漠一瞬,
卻反而能笑開來。
「一天沒吃飯,還這麼有勁兒?」
他一隻手壓住我兩隻手。
低頭輕吻著我的脖頸,挺無所謂地說:「但別打臉,明天我還有個會。」
宋祁洲像熬鷹一樣,關著我「熬」我。
後來我越來越沉默。
連話都不願意跟他說了。
宋祁洲更不樂意。
他硬要我看著他、對他說話、要我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他箍住我的臉要我直視他。
我終於緩緩抬起眼。
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說:「宋祁洲,我討厭你。」
25
宋祁洲的臉色僵硬一瞬。
然後神經質地抽動了下。
最後居然詭異地笑開來。
「討厭我?
」
他緩緩重復:「你居然討厭我。」
然後他像是徹底喪失了理智。
第一次動手,要來解我的衣服。
那是我第一次哭。
也是我在宋祁洲面前唯一一次哭。
後來三年。
宋祁洲有過更惡劣、更無禮、更強橫的時候。
但我再沒有在他面前流過一滴淚。
那夜的最後。
我的淚無聲流了滿臉。
宋祁洲吻在我眼角。
他的聲音沉而啞,說:「許慎,我是真的喜歡你。」
我閉了閉眼,說:「可我是真的討厭你。」
宋祁洲的動作僵硬一瞬。
然後充耳不聞,理了理我汗湿的額發。
他輕吻在我額心,說:「我會對你好的。」
然後在第二天。
宋祁洲將一紙合同擺到了我面前——
他要將主意打到了我父母經營的茶廠上。
茶廠規模不大,卻是我父輩三代累積的心血。
宋祁洲坐在我對面,居高臨下地給了我選擇。
他的耐心即將告罄,如果我再不答應與他交往。
那麼我父母的茶廠將不復存在。
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資本。
26
宋祁洲不是個正常人。
三年前我的直白拒絕,給我帶來了沉重的教訓。
所以這一次。
面對他的所謂「追求」。
我強壓住情緒,盡可能客觀地對他說:「我們剛認識幾天。」
宋祁洲坐在我對面,撐臉認真地看著我。
他說:「有的人,
一眼就夠了。」
他的朋友在他身側誇張地笑。
又挑眉看我。
那眼神,似乎宋祁洲看上我,是我撞了大運。
「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對宋祁洲說:「起碼,讓我們互相了解一些。」
「你要多久?」宋祁洲抵著桌面靠近。
他抬手,指尖已經不安分地碰到了我的側臉。
我偏了偏頭躲開。
咽了咽幹澀的喉嚨,說:「兩個月,或半年。」
話說出口我就後悔。
宋祁洲沒有這麼久的耐心。
當年他認識我,到跟我「確定關系」,不過短短一個月。
我下意識抬眼,看向面前宋祁洲的臉。
卻撞進他帶笑的眼裡。
「好啊。」我聽見他輕又慢地說:「我會好好了解你,
也讓你了解我。」
27
當天晚上。
導師要分出醫療小隊去另一個村。
我是第一個報名的人。
救援不等人,我當晚就隨隊離開了。
打著手電走在泥濘山路上的時候。
我始終在想要如何逃離開宋祁洲。
他又盯上了我。
我是假意順從,讓他主動對我喪失興趣。
還是拋棄國內的一切,遠赴海外。
起碼在海外,他沒那麼容易就控制我的所有。
但我放不下我的爸媽家人。
我走了。
他們怎麼辦。
他們會不會招致宋祁洲的威脅與報復。
還是帶著他們一起離開。
但……我根本無法開口,
讓他們放棄家裡經營數年的產業。
或者,我找個人結婚。
徹底斷了宋祁洲的心思。
但那無疑,是將別人拖下水。
想到最後。
我尤其懊惱。
宋祁洲看中的是我這張臉嗎?
因著這張臉。
我確實得到過不少人的青睞。
但沒有一個人。
跟宋祁洲一樣難纏。
我能毀掉我這張臉嗎?
28
我們趕路到凌晨。
進村後短暫地休息兩個小時。
就要開始給村民們問診。
但天擦亮,我剛掀開帳篷的門簾。
就與外面的宋祁洲對上了眼。
他一身黑色衝鋒衣,拉鏈拉到下巴。
黯淡光暈裡,
他望著遠處,臉上是種混著冷漠的思考。
他抱臂守在我的帳篷外。
不知道已經等了多久。
在聽見動靜,回頭看見我的那瞬間,他眉心一動。
臉上已經綻出個笑。
「醒了?」他尤其自然地問我。
山裡的早晨格外冷。
但我卻在此刻,渾身冒汗。
我甚至再次看了看周邊環境。
我確實已經連夜趕到了這個陌生的村落。
宋祁洲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會再次出現在我的帳篷外。
29
我盯著宋祁洲,像是不認識他一般。
宋祁洲卻輕飄飄哼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