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警官搖頭。


 


肖然說。


 


「我是醫生,有職業倫理,也有邊界感。你們找我應該關注另一件事。


 


「看護期的男性比女性更容易悲觀。睡眠剝奪、慢性疲勞、社交斷裂……這些問題,會讓男性陷入絕望。與女性相比,他們差了點韌性。而劉洋當時,更像一臺機器,缺了核心部件的機器。」


 


我問李警官:「她說的核心部件,指的是?」


 


李警官想了想,說:「我猜是劉洋的老婆。」


 


「所以,肖然不是第三者?」


 


「也許不是,也許是。但這並不重要了。你想知道的,其實也不是出軌與否,而是劉洋的妻子和女兒為什麼不回家搭把手?」


 


我點點頭:「對。」


 


李警官說:「我問你,如果是你,你是跑,還是耗?


 


我沒有回答。


 


我靜靜看他。


 


我們都是中年人。


 


家中都有老年人。


 


大家都在說S人者不該被理解,可有沒有想過,有沒有可能……我們終將成為劉洋?


 


劉洋弑母案,並不是孤例,隻是極少被公開而已。


 


而我是記者。


 


不寫判詞,也不能下結論。


 


但我想留下點什麼。


 


我決定用我的方式,拼湊出這樁悲劇的真相。


 


哪怕隻拼出個裂縫,也要讓它被更多人看見。


 


8


 


劉洋的前妻張麗,住在城北小區。


 


我去了三次,敲了三次門。


 


第一次,張父冷聲說:「這事翻篇了,我們拒絕接受採訪。」


 


第二次,

防盜門裡隻露出一雙眼:「我說了,不接受採訪。」


 


第三次,是張麗本人開的門。她見又是我,立刻要關門。


 


我下意識抵住門縫:「張女士,我不是獵奇,隻想還原真相。」


 


她冷聲說:「不用。」


 


門重重合上。


 


連著三次碰壁,正面求訪已無果。


 


我隻能嘗試發送短信。


 


「張女士,我在做關於看護壓力的報道,我不是為了博人眼球。我希望有一次與您對話的機會,為那些正被看護壓力壓垮的人,提供一點參考與幫助。」


 


次日清晨,陌生號碼打來。


 


是個女孩的聲音:「您好,我是盼盼,劉洋和張麗的女兒。」


 


我握緊手機,以為是責問。


 


卻聽她說:「媽媽跟我說了您的來意。我想見見您。」


 


周末,

我們在咖啡館見面。


 


穿校服的女孩坐在陰影裡。


 


她攪動咖啡,奶沫慢慢沉底。


 


「我知道爸爸S了奶奶……但他真的是個孝子。很可笑吧,我這麼說他、這麼理解他。」


 


不可笑,但是荒唐。


 


弑親者,如何稱孝?


 


盼盼說。


 


「我爸媽分居前,我奶奶的記憶力、語言能力和判斷力,還不算糟,還能照料自己。


 


「後來我媽一走,我奶就變了,我爸也跟著變了。他整天悶在陽臺抽煙,煙頭摁滅一個又點一個,像是要把自己嗆S才甘心。


 


「手機明明隻剩一格電了,他還反復撥我媽的電話。電話那頭永遠沒人接。他咬牙切齒地說:你早就出軌了,你跟著野男人跑了,你還打了我媽,你現在一走了之,你倒是撇得一身輕?


 


盼盼很平靜地敘述,我卻越聽越糊塗。


 


這一家人到底怎麼回事?


 


奶奶神志不清;父親出軌女醫生;母親還跟野男人……跑了?


 


我壓下滿腹疑問,沒敢打斷盼盼,聽她繼續往下說。


 


盼盼說。


 


「因為我媽的緣故,我爸隻能請假在家照顧我奶。


 


「有一回,我奶在臥室喊要上廁所,我爸去扶她。褲子剛解一半,我奶忽然定定地看著他,滿臉驚恐,推開我爸,尖聲罵我爸是老畜生老流氓,還咬住我爸的脖子。


 


「就在推搡的時候,我奶……失禁了。屎尿一股腦瀉下來,地板上全是。她褲子都沒褪完,就站在那兒拉了個幹淨。


 


「那是我奶第一次出現大小便失禁。她還笑著,用手攪髒汙,

說是洗沙糖。


 


「我爸當時就崩潰了。他想去拉她,結果腳下一滑,整個人跪在那灘髒汙裡。然後他就那麼跪著哭了,真的像小孩那樣嚎啕大哭。他問:媽啊,您到底要兒子怎麼辦啊?


 


「我ẗù₀奶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卻用沾過屎尿的手撫我爸的臉。


 


「後來我爸把她抱去浴室。一路上她又踢又打,把我爸的鼻子都撞出血了,我爸手背一抹,繼續一邊哭,一邊給我奶衝洗。


 


「從那以後,我爸就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日日夜夜看護我奶奶……周而復始,沒有盡頭。」


 


9


 


盼盼淚水盈滿眼眶,但很快又忍了下去,「阿姨,這些就是我爸爸照顧我奶奶的日常。」


 


我遞給她一張紙巾。


 


我理解她的心情,她已經失去了奶奶,

不想爸爸被判S刑。


 


她不想……再失去爸爸。


 


可我是記者不是法官。


 


我能做的很有限。


 


更何況,法不容情。


 


但我還是提出了疑惑。


 


「盼盼,你剛才的描述裡ƭũ₂,有幾個關鍵點說不通。」


 


盼盼低著頭,捏著那張紙巾,把它揉成一團,又一點點抹平。


 


我翻了翻記錄本。


 


「第一,單憑看護壓力,很難解釋你父親的行為。他不是失常失控,是連貫精準,有目的性。他捂S你奶奶後,又用膠帶封住口鼻。沒有混亂,沒有猶豫。這不是情緒崩潰,是意志主導。


 


「第二,你說你奶奶在你母親搬走時還能生活自理,但後來卻出現排泄失控,以及攻擊行為,這個退化過程過於突兀。


 


「第三,

你父親指控你母親出軌,甚至打過你奶奶。但警方的記錄是:他先出軌,你母親才離開家。」


 


盼盼沒有抬頭,聲音很低。


 


「阿姨……真相不是這樣的。」


 


她握緊拳頭,像在給自己鼓勁。


 


「我本來不打算說這些的,畢竟太丟人了。但如果不說……別人永遠不會理解我們一家到底經歷了什麼。」


 


Ťũₕ我輕聲提醒她:「盼盼,理解要建立在事實之上,不是站在誰的立場上。你明白嗎?」


 


她咬著唇,手背抹過眼角,倔強地不肯示弱。


 


我知道,這孩子……能說的,大概不多。


 


我合上筆記本,看了眼時間,準備離開。


 


「行,今兒就聊到這兒吧。

你要是以後心裡有話想倒一倒,可以再聯系我。」


 


我剛轉身,背後響起她的聲音。


 


「阿姨,我能重新說一遍嗎?」


 


我停下動作,沒有回頭。


 


她聲音發顫,帶著執拗。


 


「阿姨,我想……從頭說。不是剛才那種,是真的從頭說起。」


 


我轉過身,看向她。


 


她抬起頭,眼神裡藏著決絕,像在暴風雨裡掙扎太久,打算放下遮掩的小孩。


 


我沉默片刻,終究不忍。


 


「盼盼,你還是個孩子。」


 


她猛地搖頭,像怕我走,又像怕自己退縮。


 


「新聞、通報、自媒體……他們都以為自己知道真相,可那是……一個無情的版本。


 


「我要是再不說,我跟我媽,我爸和我奶,還有我大伯一家,都會被那個版本吞噬。」


 


她吸了口氣,眼角還掛著未擦幹的淚水。


 


「阿姨,我會從頭說。不是補充,不是辯解。是……真的,從頭說起。」


 


我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隻能回到座位上,按下錄音鍵。


 


此刻,我不是記者,她不是受訪者。


 


她隻是一個孩子,試圖拼回一個早已支離破碎的家。


 


以下內容,經劉盼本人授權,予以收錄——


 


10


 


盼盼出生那年,奶奶鳳蘭從鄉下趕來,睡在書房的小床上。


 


夜裡給孫女兌奶粉,白天洗衣做飯,廚房永遠煨著滋補湯。


 


劉洋加班回來,

廚房燈還亮著。


 


鳳蘭靠在餐桌上打盹,聽見門響,立刻驚醒。


 


「二大啊,你回來啦,快來喝湯,養養元氣。」


 


她說話很小聲,怕吵醒裡屋的兒媳和孫女。


 


鳳蘭還有個兒子,在老家種地,年過五十。


 


臨近生日,二兒媳張麗提議買條金項鏈送她。


 


劉洋說:「你做主就好。」


 


那天下午,張麗剛走到小區口,就見廣場圍著人,一輛警車停在一旁。


 


鳳蘭正握著民警的手,笑呵呵地說:「謝謝叔叔送我回家。」


 


民警勸她:「以後別站馬路中間發呆,太危險了,聽見沒?」


 


鳳蘭點點頭:「叔叔你叫什麼名字?我兒子有錢,等他回來請你吃飯。」


 


民警笑著說:「我姓公,叫公安局。」


 


鳳蘭眨眨眼:「好人吶,

謝謝你啊,公安局叔叔。」


 


圍觀者一片哄笑。「這老太太是老年痴呆吧?」


 


有人掏出手機,對著她猛拍。


 


張麗臉色鐵青,快步過去拉走鳳蘭。


 


幾步後,她回頭對民警說:「謝謝你啊,公安局叔叔。」


 


聲音不大,卻穿透人群。「我也有個名字,姓納,叫納稅人。」


 


回家後,鳳蘭委屈地解釋:「我去買牛奶,走著走著就不認路了。」


 


她表情很認真,可那時的張麗沒放心上。


 


後來,張麗告訴女兒:


 


「有時候,我真希望你奶是個惡婆婆,對我壞一點。那樣,我的愧疚……就能少一點。」


 


11


 


鳳蘭生日當天,劉洋和張麗去了單位。


 


他們約好下午請假回來一家人聚一聚。


 


盼盼住校,此刻家裡,隻剩鳳蘭一人。


 


誰也沒想到,他們回家前,家裡就出了事。


 


廚房裡傳出嘀嗒水聲,水龍頭沒有關嚴實。


 


鳳蘭從沙發上站起,剛走兩步,忽然停住。


 


她皺眉看四周,竟突然忘了自己要幹嘛去。


 


她拍著腦門,一下又一下。


 


「嘿呦,我要幹什麼來著?」


 


「這記性,真是老糊塗了!」


 


她忘了自己剛才坐在電視機前,也忘了遙控器還握在手裡。


 


她說:「哦,曬太陽,對對對,曬太陽。」


 


這時,張麗剛下班。


 


電話打進家裡座機,一遍又一遍,無人接聽。


 


張麗皺起眉頭,「奇怪,媽應該在家啊。」


 


她沒多想,隻以為鳳蘭是睡著了。


 


而此刻的鳳蘭正躺在陽臺的搖椅上。


 


她眯著眼,手拍膝頭,嘴唱小曲,一搖一晃,像個無憂的老太太。


 


對面廣場,樹蔭下,幾個大爺大媽圍坐著下棋,蒲扇搖得哗哗響。


 


陽光透過樹葉篩下來,落在他們佝偻的背上。


 


日子一派風平浪靜,但風,已在暗處湧動。


 


大伯擦著汗,趕到小區時,後背早已湿透。


 


12


 


大伯娘在後頭跟著,喘著氣埋怨劉洋真不懂事,老母親大壽也不請個假。


 


剛拐進廣場,樹蔭下的闲話聲,就順著風,輕輕拂過他們耳畔。


 


「A 棟劉教授他娘,是不是傻了呀?竟然站在馬路中間發呆。」


 


「嘿,她還叫民警公安局叔叔,跟個小孩似的,笑得我喲。」


 


大伯腳步一頓。


 


大伯娘追問是誰。


 


下棋的大爺隨口答了句:「還能是誰?A 棟就一個劉教授。」


 


「哎喲我呸!」


 


大伯娘火了,衝人堆前罵。


 


「城裡人也不過爾爾!背後嚼舌根子,和咱村那幫老娘們兒有啥兩樣!」


 


幾個大媽也不示弱,譏諷她沒素質,說她這一家子都不正常。


 


言語愈演愈烈,圍觀者越來越多。


 


有人甚至提到,她家老太太差點被大貨車撞飛,還是她們好心報的警。


 


這些話聽得大伯額上青筋直跳。


 


他眼睛一翻,踉跄著就要栽倒。


 


大伯娘趕緊扶住他。


 


「咋地了?血壓又蹿上來了?藥呢?藥帶沒帶?」


 


「沒……沒事……」


 


大伯扶著牆,

喘了好一陣子,才慢慢穩住身形。


 


廣場上,樹葉輕輕一顫。


 


空氣裡,隱隱透著不安。


 


家裡座機又響了,是張麗打來的。


 


漫長的嘟嘟聲之後,終於被接起。


 


鳳蘭說:「喂?」


 


張麗松了口氣:「媽,我是麗麗。您剛才怎麼不接電話?嚇我一跳……沒事吧?」


 


鳳蘭笑著說:「挺好的呀,剛才我坐陽臺上吹風哩,太陽曬得我渾身暖烘烘的……」


 


「那就好……媽,大哥和大嫂他們到了沒?」


 


「還沒呢……他們是不是迷路了啊?」


 


「怎麼會呢,您別出門,在家等等。」


 


掛斷電話不到兩分鍾,

大伯和大伯娘就到了家門口。


 


「誰啊?」鳳蘭在門裡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