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葉裴摔得不輕,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盛晴目睹剛才的經過,表情恐懼。


 


陳助帶著幾個穿著黑衣的保鏢闖進來。


 


「小裴少爺!您沒事吧!」


 


我淡淡掃了眼葉裴,對陳助說:


 


「你家少爺入室搶劫,還打傷了人。你現在把他帶走,我可以不報警。」


 


葉裴眼底慘紅一片,呼吸加重。


 


「姜明月!你怎麼敢這樣對我?」


 


「我說了我會娶你!你還在氣什麼?」


 


我眉心微皺。


 


他今天來找我,大約是覺得,我仍是從前那個纏著他不放的姜明月。


 


隻要他稍微低頭,我就會開心的跳起來。


 


這可真是一場盛大的誤解。


 


「葉裴,你覺得我在氣什麼?氣你跟盛晴結婚?還是氣你從前對我不好?


 


葉裴眼眶通紅。


 


「從前是我不對,我會補償你!」


 


我搖搖頭:


 


「不對,葉裴。」


 


「我不需要你補償我,因為我氣的不是那些。」


 


「我氣的是,你們闖進我的家,打翻我的花,還打傷我的人。其餘的事,我沒有任何一刻放在心上過。」


 


我面色平靜地說出最後一句:


 


「我從來就沒說過,我喜歡你。」


 


葉裴臉色從憤怒到茫然再到慘白。


 


一貫傲慢的表情寸寸碎裂。


 


幾番張口,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大概是不相信,這幾年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姜明月,竟然會不喜歡他。


 


對永生者來說,短短七年不過滄海一粟。


 


可對於普通人,一生又能有幾個七年。


 


誰會願意在不喜歡的人身上,

浪費七年光陰。


 


葉裴難以接受,我也理解。


 


盛晴最先回過神。


 


「陳助,把,把阿裴先送到醫院。」


 


幾個保鏢去扶葉裴。


 


我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開。


 


繼續心疼地拉起周既白的手。


 


「小白,你還疼不疼?」


 


身後,葉裴喘著氣,一字一句道:


 


「姜明月,我沒有掐他!我根本沒有碰到他,是他打傷了我!」


 


我額角青筋微跳。


 


「狡辯。」


 


我看著周既白溫潤的眼睛、低垂的腦袋。


 


心裡一片柔軟。


 


小白這麼乖,怎麼可能會騙人。


 


他隻是力氣大了點,又不是故意的。


 


11


 


葉裴被陳助帶走了。


 


我的院子終於歸於平靜。


 


腰間多了一雙手。


 


周既白掐起我,放到身後的黃花梨搖椅上。


 


抬手就要撩我的裙擺。


 


我慌忙按住他的手。


 


「小白!」


 


周既白跪在我面前,仰頭看我,眼神幽深晦暗。


 


「姜姜,今天我還沒有伺候你。」


 


他衣冠齊整,整個人看上去冷冷清清。


 


說出的話卻讓人面紅心跳。


 


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今天不用了。」


 


向來聽話的男人搖頭,眼尾氤氲著欲色。


 


「我答應過,每天都會讓你開心的。」


 


膝蓋被強勢分開,搖椅晃動。


 


「小白……」


 


「這個椅子三百多年了,不能遇水……」


 


男人雙膝跪地,

眼鏡掉在一旁。


 


「我賠給你。」


 


我攥著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仰起頭。


 


沉浮間,我想。


 


從前那一千多年,過得真是太苦了。


 


周既白蠱惑的聲音斷斷續續:


 


「姜姜,你喜不喜歡?」


 


「姜姜,要不要停下來?」


 


「姜姜,我好不好?」


 


「……」


 


周既白抱我去洗澡。


 


我軟綿綿地趴在浴桶裡。


 


「小白,我想換個地方住。」


 


我抓著周既白頭上冒出來的狐狸耳朵撥弄著。


 


「我想買個大房子。」


 


答應系統的事我還沒忘,隻不過不是因為盛晴。


 


而是真的想搬家了。


 


周既白彎了一下嘴角,

語氣柔軟。


 


「好,我去辦。」


 


「嗯,你隨便找幾件東西賣掉吧,那個香幾、琴桌,還有那個花瓶,都可以。」


 


我隨手指了幾下,都是一千多年的古董。


 


周既白眼中笑意更盛。


 


「什麼都不用賣,我有很多錢,都是你的。」


 


這倒是真的,我知道周既白有很多錢。


 


第一次見他,是在五年前。


 


盛晴二十歲生日,央求葉裴帶她去了地下賭場。


 


那是個魚龍混雜的灰色地界,常有豪門公子去一擲千金的消遣。


 


盛晴看中了賭場中央玻璃展臺裡的狐狸瓷雕,想要買走。


 


負責人告訴她,瓷雕是大老板親手做的,不便贈予。


 


於是,我喝了葉裴親手遞的牛奶,被送到了大老板的床上。


 


盛晴慢條斯理地解開我的衣服:


 


「姜明月,

你好好伺候大老板,興許他一高興,就把狐狸瓷雕送給你了。」


 


「這樣我開心了,阿裴就會開心,阿裴開心了,說不定會多看你幾眼呢!」


 


少女眼神閃著惡劣的光芒。


 


她並不打算告訴我,那位大老板神秘、危險,不見外人。


 


爬過他床的女人,每個下場都悽慘無比。


 


我也知道,盛晴並沒有多喜歡那個瓷雕。


 


她喜歡的,隻是隨意掌控、玩弄、踐踏別人的命運。


 


可我不在意。


 


她願意玩,我也樂得配合。


 


那天,我躺在酒店床上。


 


見到了傳聞中那位姓周的大老板,周既白。


 


他不危險,也不兇殘。


 


他蹲在床前,平視著我的眼睛,目光柔軟溫順。


 


「姐姐,你想要什麼?

我都給你。」


 


我盯著他的臉,試圖窺探他的用意:


 


「我要那個狐狸瓷雕。」


 


周既白眼睛亮盈盈的,眉梢都漾起溫柔,像一隻搖著尾巴的寵物:


 


「你喜歡狐狸,對吧?」


 


他跪到我面前,乞求道:


 


「我也是狐狸,你要不要我?」


 


12


 


我拿到了那個狐狸瓷雕。


 


周既白送了我一大車狐狸瓷雕。


 


周既白和這一大車狐狸瓷雕一起,闖進了我的生活。


 


他是一隻很有分寸感的狐狸。


 


他會在我冒雨給葉裴修理機車時給我打傘,在我被盛晴灌酒後給我做醒酒湯。


 


從不過問,也不幹涉。Ŧũ̂ₔ


 


他似乎知道我要做什麼。


 


葉盛兩家聯姻前一個月,

我被盛晴的保鏢丟進噴泉池。


 


盛晴挽著葉裴的胳膊。


 


「阿裴,她扔了我們的婚戒,讓她親自找回來,不過分吧?」


 


「阿裴,你不會心疼了吧?」


 


我看到了葉裴眼裡的掙扎。


 


他用力攥了攥手,閉眼:


 


「找到了,就讓她滾。」


 


那天的深夜,冷風刺骨。


 


我手裡攥著葉裴的婚戒,任由身體躺在池底,一遍又一遍瀕S。


 


水湧進鼻腔,充斥肺部,淹沒心髒。


 


可我卻S不了。


 


這是我成為永生者的第一千三百零七年。


 


系統止不住地哭喊:


 


「您為什麼要這樣?」


 


「一千多年,那位小皇子都輪回好幾次了,隻有您還在耿耿於懷!」


 


我想開口告訴系統,

沒事的。


 


我隻是厭倦了。


 


厭倦了沒有盡頭的生命,永遠跳動的心髒,日復一日的循環。


 


可我說不出話。


 


周既白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穿著黑色大衣,卓然而立,氣質清冷疏離。


 


他朝我伸出手。


 


低沉好聽的聲音忽遠忽近,輕柔極了:


 


「姐姐,站起來。隻要你站起來,我保證,每天都會讓你開心。」


 


「再多活三百年,隻三百年。好不好?」


 


「三百年後,無論你想怎麼樣,我都陪你。」


 


我的心突然重重顫了一下。


 


水波蕩漾。


 


我被小狐狸引誘,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我想,如果是周既白的話,我大概是願意的。


 


這天,我為葉裴做了第九十九件事。


 


也是這天。


 


我知道,不會再有第一百件事了。


 


13


 


周既白辦事很迅速,幾天後,我就擁有了一套江邊豪華大平層。


 


搬家那天,我什麼都沒有帶走。


 


隻認認真真給我的院子上了鎖,貼了封條。


 


徹底告別了這個我住了一千多年,和時代脫節的舊院子。


 


系統很開心:


 


「太好了太好了,咱們要迎接新生活了!」


 


「果然,遠離葉裴那個壞東西,一切都會變好!」


 


結果一轉頭,就看到了葉裴。


 


他穿著一身黑色衝鋒衣,靠在一輛邁巴赫前。


 


眉毛上還有一道結痂的傷口,看上去陰戾可怕。


 


「姜明月,我們談談。」


 


我立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

神色淡淡。


 


「談什麼?」


 


葉裴卻不說話了,一雙眼沉沉看著我,像是要把我抽絲剝繭。


 


我安靜等著他開口。


 


耐心告罄前一秒,他輕笑一聲:


 


「我回國前,在法國和盛家周旋了很久,讓了很多利,才退掉了和阿晴的婚約。為此,還把爺爺氣進了醫院。」


 


「我之所以做這些,是因為我發現我喜歡你。因為喜歡你,我沒辦法接受和除你之外的人結婚。」


 


「至於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我說不準,可能很早吧。我沒有接觸過除阿晴外的女人,我不知道什麼是喜歡,我以為我和阿晴一起長大,我是喜歡她的。是我沒有認清自己的心,我做了很多混蛋的事。」


 


他笑容苦澀,自嘲:


 


「我說這些,你,會信嗎?」


 


我也笑,避而不答:


 


「葉裴,

我早就知道了。」


 


我一直都知道。


 


葉裴喜歡我,也許比他以為的還要早。


 


他看向我時眼裡的情愫、掙扎、痛苦,恐怕隻有他自己認為隱藏得很好。


 


就連盛晴,也看在眼裡ẗů³。


 


所以她厭惡我,嫉妒我,折磨我。


 


這些年,我冷眼看兩人各自的掙扎,時而也會覺得有趣。


 


隻是如今,已經膩味了。


 


「你喜歡我,所以呢?」


 


葉裴表情變得難堪,他滾了滾喉嚨,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所以?所以你不該給我個解釋嗎?所以你這七年一直在玩我嗎?」


 


我覺得可笑。


 


「葉裴,這七年你欺負我的次數都數不清,我不跟你計較,你反倒跟我計較了?」


 


「誰讓你不計較了!


 


葉裴聲音有些顫抖:


 


「你可以跟我計較,無論你想怎麼做,我都受得起。」


 


「我知道我以前錯了,我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我錯了!」


 


「就算你把那些事在我身上一一還一遍,我也願意!」


 


我挪開目光,搖頭:


 


「太多事了,還不完的。相識一場,還是別鬧得太難看了。」


 


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我並不想給葉裴好臉色。


 


可那張相似的臉,還是會時常讓我心軟幾分。


 


還沒走幾步,又被葉裴叫住:


 


「姜明月。」


 


「我這ŧûₗ些天,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你不想聽聽嗎?」


 


我停下。


 


葉裴指尖夾著一疊照片。


 


他揚手一擲,照片零散落在我腳下。


 


我低頭看去,全是我的臉,各個時期。


 


兩百年前在秘魯,一百年前在格陵蘭島,七十五年前在香港第一家照相館。


 


還有五十年前,三十年前……


 


遠超人類壽命的時間跨度,卻是全然相同的容貌。


 


葉裴目光變得有些陰鸷,聲音輕快:


 


「既然你不願意跟我談,那就聊一聊這些照片。」


 


「你到底,是什麼人呢?」


 


我慢慢彎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