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關系。


 


終有一天,我要一劍碎山河,讓這登天梯之上的仙人,也避我鋒芒。


 


終有一日,我要S回青雲宗,將那群敗類碾入塵土,為凌霜與靈曦賠罪。


 


終有一日,我們會什麼也不怕,光明坦蕩地走入城中,要天下修士不敢生覬覦之心。


 


終有一日。


 


我垂下眼:「即便現在不是,以後我們也會自由的。」


 


她的臉上就浮現了一絲笑容:「嘿嘿,我以前其實想過,要是我真能出宗,我就去把那些四海八荒內有名的美食都吃個遍。」


 


我想說「你不是闢谷了嗎」,但看到小師妹臉上傻樂的表情,還是默默地換了個說辭:「可以。」


 


「師姐,你呢?你之後想去哪裡?」小師妹轉頭又問我,「師姐你進宗門之前是哪裡的人呀?有沒有想過做別的事情?」


 


「我……」我愣了愣,

旋即斂下眉眼,「我原本是個棄嬰,被丟在人間的一個普通村落,由村民們喂養百家飯長大,後來青雲宗來了人,就把我帶走了。」


 


修仙之人和凡人之間如隔天塹,凡人壽數短暫,不過數載,而修仙者最後卻可以踏破虛空,動輒活上上千年。


 


我離開那一天,溫善可親的叔叔嬸嬸們摸著我的頭,欣喜地說日後霜兒就是仙人了,而村長伯伯也含著眼淚叮囑我,要聽師父的話,若是覺得在外面受了委屈,隨時可以回去。


 


我心想,他們應該早就明了,我這一離去,也許再也不會回來。


 


萬萬沒想到,修煉十餘年,我卻脫離了宗門。


 


「那師姐以後要回村子看看嗎?」小師妹託腮問道,「我們可以一起去,我還沒種過地呢,要不去種地養豬,也挺好的。」


 


我頓了頓:「再說罷。」


 


我現在身負通緝令,

不可能去牽連我過去的親人。


 


「那我們接下來去哪裡呢?聽說北邊的胡狄城有一些特色食物……」


 


「那就去那裡。」


 


「北域很遼闊,應當和這裡的風景不同。」


 


「我聽聞北域萬裡黃沙,蒼茫大漠,還有許多駝鈴修士。」


 


「哇!他們的坐騎是駱駝嗎?我還沒見過呢。」


 


「……」


 


夜色靜寂,隻有篝火堆燒起噼裡啪啦火星的聲音,和不時響起的少女低語聲。


 


(五)


 


登天梯在四域交界處,但其下宗門弟子大多分布在東域和南域,北域荒涼,雖然遺跡眾多,但危機重重,大宗派弟子都不願意去北域歷練。


 


小師妹燃燒過靈體,我也破骨融丹,體內的宗門烙印早已被化得七七八八,

但還殘留了一些靈力波動,是以太蒼宗的人總是不遠不近地綴在我們周圍百裡,隻是無法找到我們的具體位置。


 


偶爾我們會撞見一兩個拿著通緝令來找尋我們的修士,但他們都修為不高,我如今已至元嬰期,小師妹也突破至金丹期,再加上我和她都體質特殊,總能悄無聲息地逃脫。


 


「北域有一種風融草,」臉頰被遮掩在面紗下的小師妹自然地對我說,「服用那株靈草,我們體內的宗門烙印就能徹底去除。」


 


小師妹與我不同,我一心隻練劍,她卻很喜歡看這些志怪遊記,四域八方的東西她都知道一些,一路上我們走走停停,也算見識了許多沒見過的風景。


 


偶然路過的村莊精怪橫行,我與小師妹一劍斬去那棵作怪的桃樹,村裡的人給我們送來了許多土特產,我們拿也拿不下,隻能放在芥子袋裡。


 


有個小孩送了自己編的草蝴蝶給小師妹,

送給我的則是一隻草蜻蜓。


 


「曦姐姐像蝴蝶一樣漂亮,」她扎著羊角辮,脆生生地對我們說,「霜姐姐就像蜻蜓一樣輕盈。」


 


這隻蝴蝶被小師妹系在了秋水上做劍穗,她很是喜歡,還小心翼翼地注入了靈力,生怕蝴蝶枯萎碎裂。


 


我們靠近北域之後,周圍的綠意就少了起來。


 


周圍窺探的視線越來越少,我越來越放松,畢竟修仙界這麼大,要找尋到兩個人,猶如大海撈針,也許太蒼宗慢慢也會放棄了。


 


這日傍晚,我和小師妹進入了南域和北域接壤處的嘉裕城,到最大的商行參與了一個拍賣會。


 


可惜的是,雖然手上靈石充裕,我們卻沒有見到風融草的影子,隻有一些修煉法門和不算上乘的法器、丹藥以及靈獸的內丹。


 


我有些失望,但又覺得在意料之中,拉著小師妹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此時,拍賣會的最後一件拍品被擺上來了。


 


「師姐……」小師妹的手顫抖起來,握著我手腕的指尖冰涼無比。


 


我一轉頭,目光凝了下來。


 


臺上正擺著一個巨大的囚籠,幾乎不著寸縷的少女正抱膝蹲在囚籠裡,她有一頭極為美麗的雪白長發,散發著珍珠般瑩潤皎潔的光澤,隻露出小半張輪廓精致的臉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白發裡冒出了一對不屬於人類的尖尖耳朵,身後也搖晃著一根長長的尾巴。


 


臺下立刻騷動了起來,我聽到了倒吸涼氣的聲音和唾沫的吞咽聲,整個拍賣行的空氣悄無聲息地灼熱了起來。


 


拍賣師在臺上侃侃而談:「……她的母親是妖族赫赫有名的八尾貓,大家都知道,

八尾貓體質陰寒,她的後代很有可能出現陰脈——而這件拍品,恰巧就擁有九條陰脈,在修仙界,有『小純陰體』之稱,同樣對於修煉,大有裨益。」


 


小師妹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而我的眼神,也逐漸冰冷,連體內的骨劍,都開始發出嗡嗡的清鳴。


 


「十萬靈石,起拍!」


 


「十一萬!」


 


「十五萬!」


 


「二十萬!」


 


競拍火熱,不少人紛紛叫價。看著周遭一圈身側仙氣氤氲,仿佛超脫世外、高不可攀的修士,我的唇角掀起了一抹嘲諷的弧度。


 


「我們靈石充裕,這段時日去遺跡裡又找到了許多高階的丹藥和法器,」我扯下黑色鬥篷,重新坐了回去,「競拍吧。」


 


臺下的競爭越發激烈,我徑直喊道:「一百萬。」


 


滿座寂靜。


 


我和小師妹是叛出宗門,隻來得及拿上芥子袋。但憑借元嬰期和金丹期的實力,這段時日我們接了一些任務,又賣了不少丹藥和法器,身上恰恰好剩下一百萬靈石。


 


嘉裕城並不是什麼大城市,也不隸屬於任何宗派的管轄範圍,多是散修,沒有那麼多的資源。


 


果然,百萬天價之後,在拍賣師笑眯眯的宣布下,最後一件拍品歸我們所有。


 


「師姐,走。」


 


我抬眼,看著周遭正虎視眈眈注視著我們的修士,淡淡地說:「不會這麼簡單讓我們離開的。」


 


我心知肚明,我們正在被通緝,要低調行事,本來不該這樣節外生枝。


 


可是,她剛剛看了我一眼。


 


臺上的女孩有一雙格外美麗的冰藍色貓眼,含著黯然的、絕望的求助,被埋葬在一片眼淚堆積的湖水之下。


 


也許是從小師妹那天為我破開剖骨取丹的法陣之時,我的心底就壓積了一陣熊熊的怒火,以永不熄滅的模樣,發誓燃盡這世間一切的不公不正,不仁不義。


 


青雲宗有宗規,明德至誠,心系蒼生,厚德載物,問心無愧。


 


他們也許隻當這十六字是個笑話,可我作為凌霜的這二十年,從來問心無愧。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


 


「如果我們沒看錯,你二人是女子吧?」


 


「女子需要什麼陰脈?暴殄天物。」


 


「我是裂山宗二長老座下弟子,你若是把這拍品轉讓給我,裂山宗定有重賞。」


 


……


 


我面無表情地從芥子袋裡隨意抽出一把長劍,手腕一翻,元嬰期的靈力瞬間爆發,引起一片天地的力量潮汐。


 


拍賣場中,

狂風大作,我的黑袍一角颯颯作響,凌空而起,看著這群表情有所變化的修士們,冷淡地問:「想搶人?」


 


鴉雀無聲。


 


「師妹,」見狀,我劍尖遙遙一劈那巨大的囚籠,凜冽劍光蒼白如骨,頓時讓天玄鋼制成的散靈籠化為漫天齑粉,「救人。」


 


沒有人敢再動,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靈曦將束縛女孩的法陣解開,為她披上一件外袍。


 


我冷冷地瞥了一眼拍賣場裡的人,將一個芥子袋扔給正在訕笑的拍賣師:「裡面是一百萬靈石,我們可以走了吧?」


 


「當然,當然。」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點完芥子袋後,擠出一個諂媚的表情,「仙師請便。」


 


小師妹便背上身體虛弱,差點軟倒在地的女孩,同我一起離開。


 


她很安靜,一言不發地伏在小師妹的身上,一動也不動,像個S人。


 


待我們甩脫那些不甘心卻無奈的目光,來到休憩的小樹林之時,我才問道:「這位姑娘,你要去哪?」


 


那女孩才抬起眼,像是沒聽清我們說什麼,神色恍惚地重復了一遍我的話:「我要……去哪?」


 


「是啊,」小師妹給她遞了一個白日買的烤紅薯,「你去哪裡呀,我和師姐一起送你去。」


 


「我,」她那雙冰藍色的貓眼微微睜大了一些,「我不用跟著你們嗎?」


 


「當然啊,」小師妹託著下巴,「你也不能跟著我們,我們身邊不安全。」


 


她愣愣地看著我們。


 


「我被你們拍下了,你們不要用我嗎,」半晌,她語無倫次地說,「我、我以為……」


 


用。


 


這個脫口而出的字令我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偏頭看了眼小師妹,卻看見小師妹表情也出現了一些變化,好像有些難過,又有些沮喪。


 


我知道,她在感同身受。


 


我想了想,從芥子袋中取出一朵花,隨手掐了個法決,花便瓣瓣散開,飛舞於空中。


 


七日香最招螢火蟲喜愛,輔以靈力散之,會引來漫天流螢。


 


不一會,便有螢火蟲從叢林之中冒出,聚集在我們身側,星星點點,如夢似幻。


 


靜謐的夜色中,這些閃爍的光猶如流火飛絮,整片瑩亮的空間裡,仿佛隻剩下我們三個人。


 


「哇,」小師妹的眼睛亮晶晶的,「師姐,好漂亮。」


 


女孩也一眨不眨地看著這樣的美景。


 


我輕聲說:「你不屬於任何人。」


 


我們所有人,都不屬於任何人。


 


——「你自由了。


 


(六)


 


被救下來的女孩自稱胡小月,她的家族八尾貓原本也算強大,可因為體質特殊引人覬覦,在不久前遭遇了一場滅頂之災——


 


幾大宗門聯手,悄無聲息地對八尾貓一族下手了。


 


那一日,血流成河。


 


成千上萬的族人,S的S,傷的傷,年輕的少女被擄走送往各個地方,淪為玩物或是生育的工具,而類似於胡小月這樣身懷陰脈的珍惜體質,則被高價售賣。


 


倘若不是我和小師妹插手,胡小月也很難擺脫悲慘的命運。


 


提起這個,原本如同一潭S水的女孩眼眸中燃起一簇熊熊的火焰,咬牙切齒地說:「我定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我和小師妹便問,她的仇家是誰。


 


「我也不知道,有幾家的人……」她聞言,

搖了搖頭,「妖族之間雖然競爭不斷,但不會用滅族這樣的手段,應當隻是人類修士。我隻記得,領頭的修士已經晉入化神期,但其中一人,我看到……他的令牌上畫了一枚火雲。」


 


「火雲,」我凝神想了想,「歡喜宗?」


 


修真界不乏那種以奇淫巧技著稱的宗派,歡喜宗便是其中之一。


 


它雖然沒有位列登天梯之上,但也是百宗之一,並且位列前三,可謂是比青雲宗強上數倍。


 


這仇,剛入築基期的胡小月顯然報不了。


 


「母親臨S前,給了我一塊靈玉,說是故人所贈,我可以前去尋求幫助,」胡小月說,「被擄走後,我將靈玉藏進丹田,封印了它。原本想著,如果一直是這種境遇,如果用這靈玉,恐怕還會連累母親的故人。但這幾日脫困後,我試著輸送靈力波動,發現這位故人,

就在附近,我很快便能找到他。」


 


胡小月堅定地說:「阿曦姐姐,阿霜姐姐,謝謝你們救了我,小月在大仇得報後,一定會前來尋找你們,大恩大德,此生唯有結草銜環為報。」


 


「這就不必啦,」小師妹笑嘻嘻地摸了摸她的頭,「不過嘛,如果小月你以後成了很厲害的人,倒是可以來我和師姐的宗門做個長老,這樣還能威懾那些壞人。」


 


胡小月也忍不住笑了:「你們要建宗門嗎?」


 


「嗯吶,」小師妹說,「不過我不會取名字,還得看師姐。」


 


胡小月便和小師妹一起看向我,兩雙眼睛,一雙瑩亮湛藍,一雙黑亮清澈,都盛滿了對於未來的期盼。


 


我愣住了。


 


曾經我確實對小師妹說過,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就帶她回曾經的故鄉,或許我們也可以建立一個宗門,就當安身立命的地方。


 


我隻是沒想到,這樣闲聊時的玩笑之語,小師妹會記得這麼清楚。


 


我說:「那就叫隨心宗吧。」


 


願有一天,自在隨心,天高海闊,我們能自由地存活於這蒼茫大陸之間,不必害怕任何人的掣肘和束縛。


 


我劍隨心,亦守心。


 


小師妹笑彎了眼:「好呀,就叫隨心宗。」


 


胡小月託著臉說:「那我以後就是有宗門的人了,真好。」


 


那天夜色靜謐,月明星稀。


 


我們送走了去尋找故人的胡小月,在嘉裕城邊的樹林,休息了一晚。


 


小師妹坐在樹上看月亮,哼著不成調的歌,一雙腿一晃一晃,抖落了不少葉片,紛紛揚揚,落了正在練劍的我一身。


 


我默不作聲地用劍氣將它們拂開,葉片順著我的劍尖匯聚,順著風即將散開。


 


可小師妹忽然翻身,

秋水憑空一點,漫天樹葉被她聚成一圈綠溪,倏而綻開,猶如落英繽紛。


 


她覺得好玩,一邊練劍,一邊開始擺弄葉子,秋水劍柄上的蝴蝶翩跹飛舞著,穿梭於落葉間,恍惚間好像真的有了生命。


 


她說師姐,我們以後還要去東域看龍,早就聽說那裡有比臉盆還大的龍珠了。


 


我說好。


 


她說師姐,我之前在古籍上看了一種神功秘籍,等我練好了,我們就可以去競爭上三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