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怕……李爺爺……」


我抓著我媽的胳膊不撒手。


 


她嘆了口氣,躺在我床上。


 


「以後你少聽大人說的話,啥也不懂,就亂想。」


 


「嗯嗯……」


 


我也躺下,緊緊抱著我媽。


 


說實話,這種感覺有點怪。


 


從我記事起,總是看她在幹活,從來沒有她抱過我的印象,大概她也覺得有點怪,但我害怕,不敢撒手。


 


我媽的手輕輕拍打著我,不知什麼時候,我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床上隻剩我一個人。


 


我看著窗外陽光照了進來,打開窗簾,看著李爺爺家的院子,好像也沒什麼不一樣。


 


這個世界又恢復了正常的樣子。


 


我自己也懷疑,昨晚的事,會不會是做了噩夢,嚇醒以後發癔症了?


 


僵屍都是電影裡編的,怎麼可能有?


 


我心裡放輕松了些。


 


我媽已在廚房做好了早飯,我坐著喝粥,我爸在旁邊冷著臉說:


 


「以後少看那些香港電影,還有那些日本漫畫,全都不是好東西!」


 


我不想跟他們再說什麼,一口氣喝完粥,背上書包出門。


 


剛到門口,就感覺胸口突然有一股很冷的東西往上一頂。


 


我喉嚨一哽,哇的一聲,把早晨吃的東西都給吐了出來,弄得滿地都是。


 


我爸連忙站了起來,一臉不耐煩看著我。


 


「這又亂吃啥了?」


 


我不知道該說啥,眼前一黑,天旋地轉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12


 


我發燒了。


 


先是在床上躺了一天,渾身發燙,喘氣的時候像是鼻孔著火一樣。


 


燒退以後渾身還是沒勁,頭嗡嗡的,身上一陣陣出冷汗,被子都湿了。


 


我媽摸了摸我的頭,打算去醫院。


 


我爸不耐煩。


 


「能有啥事?成天在家看漫畫,也不出去跟著同學踢球鍛煉,就是抵抗力差!」


 


我爸上班去了,我媽請了假,一邊抱怨說要被幼兒園扣十五塊錢,一邊給我燒了一壺開水,說多喝水。


 


然後又去灶王爺前面燒香。


 


我小時候在村裡長大,家家戶戶灶臺邊都有灶王,正月的時候,我也給灶王爺上香。


 


進城後,我媽把灶王爺也接了過來,照例在廚房裡貼了一張,同學來我家玩的時候,看到我家貼著這個,沒少笑我,我也就不信了。


 


但今天,

我媽一臉莊重地對著灶王念叨了一通,拜託他們多操操心,然後端來一碗水給我喝。


 


我看上面飄了一層灰色粉末,聞著一股香灰味,不想喝。


 


我媽兩手端著碗,衝我瞪了一眼:


 


「別不知好歹,我給你求的藥,趕緊喝,喝了就好了。」


 


我一口氣把這一大碗熱水喝下去,馬上就出了一頭汗,躺下睡著了。


 


傍晚的時候,果然好多了。


 


晚飯時我胃口大開,吃了一個饅頭又喝了一大碗粥。


 


我爸看我沒事了,就說:


 


「早就說是抵抗力不好,去了醫院也是白花錢。」


 


我也覺得自己好了,起身要回屋,胸口裡突然又是一股涼氣往上一頂。


 


哇的一聲,我又把剛吃的東西全吐出來了。


 


不僅是剛吃的,好像還吐出來些其他什麼東西,

都是又黑又黏的水,一股臭氣。


 


我爸嚇壞了,這下重視了,連忙背上我出門。


 


剛出礦院大門,眼看著去醫院的 13 路車走了,我媽一路追在後邊喊,我爸氣得不行,喊:


 


「傻呀!叫出租車!」


 


這是我第一次坐出租車。


 


到了醫院,又是採血又是驗屎驗尿,我在醫院裡查了一圈,也沒查出個啥,就說是腸胃發炎或者過敏了,開了點藥,我們又回去了。


 


路上,我爸又開始抱怨,說我每天看漫畫不運動,抵抗力差。


 


我請了幾天假在家躺著,按時吃藥。


 


有時候覺得挺正常,但沒一會就感覺胸口有一股涼氣往上頂,馬上眼前發黑直冒冷汗。


 


生姜吃了兩斤,香灰水喝了好幾壺,一點用沒有,不知怎麼牙還疼起來了。


 


我爸打算換個醫院去看看,

我媽卻覺得不是醫院的事,抓著我肩膀問:


 


「你那天晚上,到底是見到啥了?嚇成那樣?」


 


我哇地哭了。


 


「我……我看見李爺爺變成僵屍了,說了你們也不信!」


 


我爸頓時又生氣了:


 


「這咋又燒起來了?」


 


我爸拿溫度計給我量體溫,我媽卻去了我屋,站在窗戶邊看著李爺爺家。


 


看著看著,我媽突然變了臉色,一ŧũ⁶句話家鄉話脫口而出:


 


「老李我日他娘!」


 


13


 


我媽把我屋的窗簾拉上,又讓我和我爸進來。


 


我們三個人擠在牆角,我媽掀開窗簾一條縫,指著李爺爺家的窗戶給我們看。


 


「老李家啥時候掛了鏡子?」


 


我和我爸很快也看見了,

老李家窗戶外面,掛了三面小鏡子。


 


鏡子特別小,比啤酒瓶蓋也大不了多少,三面鏡子擺成了一個等腰三角形,要不是現在光線照在鏡子上,我們都注意不到。


 


這種事以前在村裡沒少見,誰家裡出了事或者有人生了大病,就在窗戶外邊掛個鏡子,說是能把壞東西反彈回去,但往往鏡子對著鄰家,有時候兩家因為這事能打起來。


 


我以為就村裡人迷信,沒想到城裡人也一樣。


 


我爸皺著眉說:


 


「越老越迷信,沒一點公德心。」


 


我媽開始掐著手指頭在算什麼,問我爸:


 


「前幾天老李坐輪椅出來就不對勁,在那之前有幾天在家沒出門,一共有幾天?」


 


「大概一個禮拜?」


 


我媽突然想起來了,老李最後一回曬太陽的時候,還跟我說話了。


 


我想起那天是星期五,而李爺爺坐輪椅出來那天,是第二周的星期六。


 


「還真是七天!」


 


我媽突然露出一副我從來沒見過的驚慌的模樣,然後又問我:


 


「老李那天對你做啥了?」


 


我被我媽這副樣子嚇著,拼命搖頭。


 


「就……沒做啥。」


 


「不對!」


 


我媽又想了想,問我:


 


「你當時有沒有覺得他有什麼不對勁?」


 


我仔細想了想,說:


 


「那天他說話不利索,就是呃、呃那樣。」


 


我突然心裡一驚,坐輪椅那天,李爺爺也是這樣說話的,在這之前,他從來沒這樣。


 


我媽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件極為可怕的事情,兩眼直勾勾盯著我看,上上下下一遍遍看著。


 


我被我媽看得發毛,說:


 


「媽,別這麼看我。」


 


我媽問我:「他是不是給你啥東西了?」


 


我頓時也想起來了,說:「糖球。」


 


我媽也想起來了,又問:「當時是個啥樣的糖球?」


 


我記不清了,隻說:


 


「外國糖,上面寫的字我不認識,反正不是英文日文。」


 


「你吃啦?」


 


我被我媽的樣子嚇到,哆嗦著點了點頭。


 


我媽連忙問:「糖紙還有沒有了?」


 


「當時扔了……」


 


我媽突然像是瘋了一樣,開門衝了出去。


 


14


 


我媽低著頭攥著拳頭,在李爺爺後院門口附近來回走。


 


那背影好像要S人。


 


我爸一看不對,

連忙也下去了。


 


我站都站不穩,扶著窗臺看他們倆蹲在地上找那張糖紙。


 


當時單元樓裡衛生很差,路邊垃圾不少,但即使這樣,一周前的一張糖紙也早已找不著了。


 


而且這條路上老有人路過,我爸好面子,一看有人來,立馬就裝作散步的樣子,還把旁邊撅著屁股在綠化帶裡扒拉的我媽也拉起來。


 


兩人找了一會,我爸拉著我媽要回來,我媽嘴裡嘟嘟囔囔不樂意,突然抓起一塊磚頭。


 


我爸一看不對要攔,但已晚了。


 


我媽一磚頭砸了李爺爺家的窗戶,咣當一聲,我看到上面一面小銅鏡被砸掉了。


 


屋裡的胖保姆正在做飯,拎著菜刀立馬出來了。


 


這胖保姆是周圍縣裡找來的,說的是當地話,但氣勢絲毫不弱,和我媽立刻就吵了起來。


 


我爸夾在中間,

一臉窘樣,兩邊勸了一下,拉著我媽上來了。


 


一進門,我媽就哭,怨我爸不幫她,平時說自己練武,關鍵時候慫了。


 


我爸也氣。


 


「咋幫?人家一個保姆,真動手了往地上一躺你怎麼辦?要說是因為掛鏡子的事打起來,傳出去不把咱笑S?」


 


「就是他們搞的鬼!」


 


「他掛個鏡子就能讓咱發燒?沒準是別的原因,別到時候搞錯了。」


 


我媽哭得更兇,一邊抹淚一邊說:


 


「我早就看出來那個老妖精不對勁,你就說我嫉妒人家,說我是村裡的,今天就憑那三面鏡子,我就敢肯定是他們搞的鬼!」


 


「那……他們是想搞啥?」


 


我媽突然露出一副兇狠的表情。


 


「咱家金濤,是讓那個老妖精給借了壽呀!


 


15


 


「小點聲!」我爸在一旁壓低了聲音,但樣子很兇。


 


兇完之後,我爸又說:


 


「啥……啥借壽?想多了吧,能有這事?」


 


我媽一手抹著鼻涕,一把摟過我,指著我的頭給我爸看。


 


「你現在看看,咱金濤頭兩邊是啥?」


 


我當時嚇壞了,連忙去摸,沒摸到什麼。


 


我爸湊過來看了看,頓時變了臉色。


 


「咋有白頭發了?」


 


我一聽,慌了,連忙站起來對著鏡子看。


 


我耳鬢兩邊的頭發,真的多了一些白發,斑斑點點混在裡面。


 


不僅如此,眼角嘴角好像也多了些細碎的皺紋,這兩天發燒沒照鏡子,不知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我才十歲啊,

怎麼老了?


 


我有點怕,在頭上摸了摸,感覺手上有些碎頭發。


 


頭頂現在也開始掉頭發了?


 


那時候我剛剛開始注意外貌,經常沒事照照鏡子,想著以後學劉德華留個中分,沒想到現在就老了。


 


我咧著嘴要哭,突然又開始牙疼,拿手一摸,左邊虎牙掉了下來。


 


這是去年剛換的牙,咋就掉了……


 


哇的一聲,我哭了,頭一回感覺自己快S了。


 


我爸驚訝地看著我的臉,說:


 


「不是中毒了吧?」


 


我爸在化學系給教授當助教,知道不少毒藥,首先想到的是這個。


 


我媽搖搖頭,說:


 


「咱不是剛去醫院檢查嗎?啥事沒有,你現在去檢查,還是啥事沒有,這是邪病!」


 


我爸這下才真慌了:


 


「真是借壽?


 


我媽點點頭,又問我:


 


「你那天吃人家的那塊糖,是不是上面還有倆窟窿?」


 


我心裡咯噔一聲,當時距離那麼遠,我媽咋知道?


 


我爸看我的表情,也怕了。


 


我媽流著淚,慢慢說:


 


「那就是人家買壽的壽金,你收了,就是應了人家!」


 


我媽指著李爺爺家的方向繼續說:


 


「老東西掛三塊鏡子不是擋災,是借壽的時候糊弄日遊神夜遊神的,我咋沒早點看看呢!」


 


我爸似乎也想到了什麼。


 


「前幾天市裡有人看見大李小李跟兩個外國人吃飯,說是要去東南亞做生意,那倆飯桶除了啃老懂啥生意?沒準就是那些人,王八蛋!」


 


我媽一臉悽涼看著我,突然暴怒跳起來對著我一頓抽。


 


「讓你別吃人家東西你就是不聽!


 


我被我媽這突然的變化嚇傻了,都忘記了抱頭,被我媽左右開弓一頓扇。


 


狂風暴雨間,我感覺左邊虎牙也掉了。


 


我爸一把拉住了我媽。


 


「你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