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三十四


昔日堂皇的鳳儀宮內殿此刻空空曠曠,隻一幅幅水墨畫懸掛在各處,宣紙鋪了滿地,處處墨跡斑駁,敞開的數個大箱子中也塞滿長長短短卷好的字畫,偌大的殿內聞不到一絲藥味,反而全是濃濃的墨香。


我看著皇後難掩驚愕,除了滿殿的布置同之前大為迥異,皇後的舉止絲毫不復從前的端莊,她就那樣懶散地側躺在美人榻上,任由長發逶迤到地上,閉宮不足一年,皇後卻清瘦得可怕,像瀕S的草木,脆弱而枯黃,司梅說她一心求S,難道皇後身患寒疾之後自始至終都並未遵醫囑用心醫治過嗎?


皇後閉門不出,不宣太醫,難道就是躲在宮裡畫畫兒?我重新掃視了滿殿的字畫,這些畫的內容似乎相差無幾,我隨手撩起離自己最近的一副看了看,皓月當空,墨梅盛開,梅樹下一個公子負手而立,雖是背影卻難掩玉樹臨風之姿。


我驚駭地放下手中的畫,目瞪口呆地望著皇後,

這不管繪的是誰,單看衣著服飾便知絕非皇上,楊昭兒,竟然思慕其他男子?還如此明目張膽地張貼於寢宮?妃嫔不忠,何止有違宮規法禮,更是會禍及親族的啊。


「你怕了?」皇後看著我驚慌地放下畫,自顧自側臥美人榻,嗓中輕哼,「本宮這裡沒別人,你又何必驚懼?」


「皇後娘娘,怎會如此……」我小心地將目光避開其餘的字畫,仿佛多看一眼都會被灼傷,隻能盯著皇後目光無措。


「如此什麼?」皇後隨手從箱中撿起一卷畫慢慢展開,約莫也是一個男子的畫像,「是如此蒼白羸弱,身患頑疾卻不醫治,還是如此膽大妄為,身為皇後卻不忠於皇上,思戀他人?」


「要是前者,本宮巴不得立馬能S,可自戕會禍及家人,何必呢。」皇後掃了我一眼後便望著滿殿的畫卷,目光遙遠而迷離,停頓良久後,嗓音驀然帶著幾分尖銳,「要是後者,本宮也是巴不得皇上能憤而廢了本宮,

不做這皇後。」


我口中幹澀雙頰燥熱,不知道承元止說過對楊家了解得清楚透徹,包不包括楊昭兒背著他愛慕其他男子?可連御花園草葉尖上的螞蚱都知道楊昭兒素來看重自己皇後之位,怎的突然就冒出來個情郎,還突然愛得這般如痴如狂,連自己的中宮之位都肯舍棄?


可我現下做不到去尋根究底,我焦灼地隻想逃出殿外,想起進殿的緣由是皇後說要還我一樣東西,我能有什麼東西在皇後這兒,「皇後娘娘,要還嫔妾什麼東西?」


皇後瞥了我一眼,卷好畫放入箱中,轉而從榻上匣中取出一個精致的小翠瓶,信手扔給了我,我抬手接住,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平平無奇的瓷瓶,瓶身光亮通翠卻並不是什麼珍貴之物,估計是被拿在手上把玩久了,瓶口邊緣略有磨損,我上上下下打量著這麼一個舊瓶子,終於在瓶底看到了一個細細小小的「音」字,這莫非還真是我的東西?


「東西是你的,

至於那瓶底的字,是二哥一筆一劃刻出來的。」楊昭兒看著我,冷笑一聲,「你看你都不記得了,他還想著將它與自己葬在一處。」


我拿著這小瓶子的手不禁一哆嗦,什麼?


「這是二哥唯一想隨葬的東西,一個破瓶子,他圖什麼啊?你壓根都不記得了,他還揣著對你的念想,至S不忘。」楊昭兒突然起身走向我,目光陰寒,惹得翠心不由得護著我退後了兩步,「齊音,他把你放在心尖上一輩子,可你卻一無所知,你愛你的皇上,愛你的家人,愛你的孩子,甚至愛那些魚蝦草芥,卻獨獨不愛他,你不愛他,你的東西憑什麼陪他下葬!你不配!」


皇後真是不可理喻了,楊軒或許曾對我有情,可我統共才見了他兩回,楊軒要這舊瓶子陪葬你兇我做什麼,你說這是我的東西就是我的嗎?我不忿地想反駁,可楊昭兒的目光像鷹一樣啄人,「那我拿走就是。」我糯糯地嘀咕將瓶子塞給了翠心,

S者為大,且楊軒到底是皇後的哥哥,她看重自家二哥,自然幫親不幫理,我不同她計較。


「所以本宮命人將它拿了出來還給你,斷了這段孽緣。本宮另擇了其他東西,更配得上他的東西。」皇後緊緊盯著我,卻好像壓根未聽到我說什麼,隻自顧自地言語,語氣中隱隱有難以捉摸的狂悖。


皇後親自著人料理楊軒喪事,換個陪葬品也實在輕而易舉,金銀珠寶瑪瑙翡翠哪個都比剛剛那個普通小瓶子來得體面。


「什麼東西?」我焦躁地問,皇後今日古怪得嚇人,我心裡急不可耐地想結束這談話,想回長禧宮抱一抱我軟軟糯糯的小阿盼,我離宮時她剛剛入眠,不知我離開這麼長時間她睡得香不香,被角有沒有掖好,此刻有沒有醒來。


「一縷發絲,一縷本宮的發絲。」皇後轉身推開一扇扇窗牖,初冬的冷風嗖嗖吹入殿內,揚起滿殿的畫哗哗作響,皇後的聲音飛在風裡若有如無,「指間清風斬青絲,

相會何期隻夢中……」


我的思緒猛然拉回,驀然抬首,看著楊昭兒發絲飛揚,於那一幅幅墨梅圖中,瞥見了一個個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龐,他孤寒寥落,一如那日在那月光下的亭閣中,摔了酒壺,於梅香中摻入了酒香。


我心跳如擂鼓,感覺雙腳定定地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心中的驚駭如狂風巨浪般翻湧而來,怎麼,怎麼可能?!


「你一定覺得本宮瘋了吧,」皇後回首,眯眼看著我,可目光中卻沒有我,隻剩下遙遠的追戀穿梭在一幅幅的畫卷中,「可本宮很清醒,從未這般清醒,齊音,你可別怨本宮自私地毀了韓江月的一片苦心,我連自己的父親都不屑,豈會可憐體恤她那點真心?這世上,本宮不愛任何人,唯獨就愛他一人,他S本宮亦不想獨活,九幽黃泉下,本宮也隻想陪著他一人。隻有本宮的東西,配得起他。」


皇後鈍鈍悽寒的聲音聽得我心驚肉跳。


「可本宮清醒得太遲了,

明白得太遲了,本宮是皇後,身S隻能葬在皇陵。」皇後地摟著懸掛著的畫卷,將蒼白的唇貼近畫像,指尖微微顫抖,「你說,那一縷青絲能帶著我的魂魄找到你嗎?」


「可你,你是楊家女兒……」我驚得說話都不利索,不知道該如何壓抑住知道這個駭人真相後的倉皇。


「是啊,可本宮是楊家女兒,是楊昭兒,」皇後愣了會兒神,突然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你說這是幸還是不幸啊?」


我與皇後對視,巨大的駭然之後心中卻突生出一種異樣的悽楚和簌簌的蕭瑟蒼涼。我猛然想起那人府中雪海盈香的梅苑和皇後宮中庭院植滿的梅樹,原來皇後愛梅,不是同為一家人的喜好,而是對心上人不可言說也無法言說的情愫。


「你可憐本宮?」楊昭兒松開畫卷昂首看我,裙角不慎沾染了地上砚臺裡的墨,玄色墨跡氤氲了整個裙琚,「真是可笑。本宮不動你全因本宮曾答應了他不傷你,本宮答應了他的事情便會一生一世做到,

那是本宮對他的情意,你該感謝他,而不是悲憫本宮。」


「司梅暈了頭做了糊塗事,想來愉妃喜誕皇姬無暇追究這等瑣事吧!」皇後一手猛地推開了殿門,語氣冷硬臉色青白,神情已倨傲如昔,「本宮有恙需得靜養,東西既已還你,愉妃就退下吧,日後你同他再無瓜葛。」


我幾乎是被翠心生拉硬拽半抱半扯著出了鳳儀宮,一路落轎長禧宮腦袋裡還木木的回轉不來,感覺有無數炮仗在我腦袋裡炸掉了一般。


「狸貓?」我坐在轎子中一動不動,突然恍然大悟,「皇後是狸貓。」


翠心不明所以,隻能小心地扶著我踏進長禧宮,原來承元止知道,他真的什麼都知道。他說的那個故事是楊家的事,楊父設計誣陷蓟王卻不慎傷了楊軒,楊軒卻因刀傷沒能熬過去年冬天,皇後安排我去楊府,利用二哥扳倒楊父,楊父不明不白地S在天牢,都是皇後對楊軒的情意,可她對楊軒的心意世俗難容,

所以她壓抑隱藏,直至她愛的人不在了,她也再沒有機會告訴那個人心底埋藏了數十年的相思,才蒼涼而絕望地厭棄塵世,厭棄自己。


我恍惚地踏入內殿,入內便看見承元止已經上完早朝,正抱著小阿盼摟在懷裡輕輕地搖,見我入殿忙示意我噤聲,我緩緩走近他,熟悉的龍涎香伴著淡淡的奶香縈繞而來,皇上騰出一隻手輕輕將我拉入懷裡,我看到襁褓裡的阿盼睡得香甜,忍不住用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蛋,指尖的溫暖好像將周身的寒氣瞬間驅散,我突然鼻子酸澀得難受,頭靠在皇上肩頭,一下一下地摩挲著腦門。


「怎麼了?」皇上立馬將阿盼交給了乳母,見我悶悶的不說話,便衝著翠心皺眉問。


「回皇上,娘娘,娘娘今日路過鳳儀宮,差點兒被司梅傷了脖頸,後又入殿與皇後娘娘……說了會話。」翠心立馬跪地,聲音帶著一絲忐忑。


「你沒能保護好?」皇上的聲音提了提,揮手將其他人遣走,

俯視翠心,語氣生硬。


「沒有,奴婢沒讓娘娘受傷,隻是……」翠心頓了頓,我看皇上面有慍色,揮了揮手讓翠心不必再說,先下去處理手上的傷。


「慢著,將司梅……」皇上怒氣未消,我卻不願再去追究,攔著皇上的腰搖了搖頭,皇上見狀心中已經明白了大半,止住了話頭,斥退了翠心。


「知道了?」皇上將我拉到軟榻前,掀看我的領口並未發現有傷,語氣便軟和了幾分。


「嗯。」我點點頭,帶了點鼻音。


「是覺得楊軒可憐,還是覺得皇後憋屈啊?」皇上將我為了去給太後請安特意戴著的朱釵冠冕小心取下,我頓覺頭皮松快了不少,自己摸索著上手想把發髻也稍微松一松,皇上拍下我瞎摸亂抓的手,三下兩下便將我的發髻松開。


我於是舒服地將頭倚在皇上的胸口。


「朕念及昔年楊家扶持之恩,太廟之案已經寬容到極致,對於皇後,朕不在意她心中所念之人是誰,也不追究牽連她的親族,

隻是她既是皇後,朕不可能罔顧法度,成全她和楊軒S後同穴的願望,」皇上的指尖穿過我柔柔烏發,順著長發輕輕地捋,「但朕會於皇陵中單獨給她葬在一個陵墓,S後魂歸何處,且由她自己的心意。」


「朕對楊家,仁至義盡了。」皇上沉吟良久,聲音低沉。


「不是。」我攬著皇上,腦袋埋在皇上胸口搖了搖頭。


「為何不是,朕之前給過皇後選擇,也曾同她說得分明,她自己做的抉擇,自當承擔因果。」皇上不滿地點著我的腦門。


「不是,阿音沒有那般想,」我抬頭對上皇上的雙眸,滿目盈盈有如深潭碧波,「阿音隻是剛剛看到皇上抱著公主,自己偎在皇上懷裡,不知為什麼心裡頭又甜又酸,一下好像想明白了許多許多事,不知從何說起。」


「這倒難得,」皇上忍不住一笑,摟著我問,「想明白了什麼,一點點說來聽聽。」


「阿音明白皇上雖有皇後,但皇後不一定與皇上一心,

皇上雖有朝臣,但朝臣也未必都是皇上的不二之臣,皇上雖想做明君德主,但卻不能周全天下所有人,所以皇上要面對許多的兩難,但皇上是阿音的人啊,是阿音的人,阿音就要偏幫皇上,要維護皇上,要信任皇上,要是有人傷害皇上……就要神擋S神佛擋屠佛!」我拍著承元止的背,目光炯炯。


皇上初時聽的發愣,直到聽到最後才緩緩地問了一句,「S神?屠佛?」


「對!」我認真地盯著承元止點頭,繼續說著自己的領悟,「有阿音在,阿音就會努力不讓皇上感覺孤單,不讓別人欺負皇上,不讓皇上傷心難過,嗯……還有阿音要是畫圖,就會畫皇上,要是剪下了發絲,也會送給皇上。」


「但是……」我聲音漸微,覺得繼續說下去有些艱難。


「但是什麼?」皇上聲音略有沙啞。


「但是,但是皇上要盡量長命百歲地活著,」我摟著皇上,心中生出一絲悽惶,「阿音不怕S,

可是S了就看不到珏兒習字,聽不到冀兒毅兒吵鬧,也摸不到阿盼紅撲撲的小臉了……」


皇上沉默著將我摟進他的懷裡,許久都未發一言,殿內安靜得隻剩下我與皇上或急或緩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