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不知道此生還能不能再見到二哥,但我知道,他的身影可能在任何一個偏遠的學堂,他門下的學生將遍布九州,他的美名將流傳於坊間民巷,他將比昔日京城中那個皎皎少年郎更加光輝明亮。


新建十九年,太後垂垂老矣,她最疼阿盼,我便常常帶著阿盼去請安。太後宮裡依舊檀香嫋嫋,她不再扶額哀嘆自己的兒子喜歡上個傻子,她目光和藹地望著我,和緩而慈祥地感嘆,「止兒有你,真是好福氣。」


新建二十年,太後已近彌留之際,我與皇上跪地哀戚,太後隻是望著我身邊的阿盼,蒼老的眼中盈有淚光,「哀家二十歲時也曾懷有一個女孩兒,若她能誕下,也定和小阿盼一樣可人疼,哀家焚香祈福一生,想來她一定與先皇,都等著哀家呢……」


太後薨逝,舉國齊哀。


太後逝世不久,我的母親也於冬日去世,母親高齡而去,兒孫滿堂,我本不該有任何遺憾,可S亡給我帶來的無力感卻始終揮之不去,

它太殘忍無情,是財帛、威勢、皇權都撼動不了的必然。


「阿音?」皇上適夜見我緊緊摟著他不說話,握住我冰涼的手暖著,「身體不適?」


我誕下阿盼,遺下手腳寒涼之症,十數年皆是如此,皇上習慣了我夜裡緊摟著他入眠,今日有此問,隻是因為我最近總是悶悶不樂難以成眠,他有所察覺。


「阿止,你說S後人會去哪裡?」我從錦被中探出頭,望著皇上語氣帶著鼻音,皇上三十有八了,卻更顯清俊溫雅。


皇上一時語塞,摟著我默默無言。


「真的有黃泉地府嗎?」我摩挲著皇上的脖頸,額頭頂著承元止溫熱的胸口,「真的還會相見嗎?」


「阿音近日太操勞了。」皇上明白接連的喪事讓我萎靡,他不回答,隻是攬緊我的腰,親了親我的額頭,鼻尖,唇齒,「阿音,不要胡思亂想……」


我沉溺在承元止旖旎溫柔的親吻裡,暈暈乎乎地,記不得初時的憂懼,躺在皇上懷裡漸漸生出了困意。


「朕不知有沒有九幽黃泉,不知是不是人生前太多遺憾,才寄託S後相見。」良久之後,皇上許是以為我已經睡沉了,撫著我的頭發輕語,「但不管如何,有朕在,必竭盡全力讓你生時不留有遺憾,S後也不會泉下孤單……」


我靠著承元止,頓覺溫暖而安心,生與S也顯得沒有那麼可怕,我翹了翹嘴角,探出頭親了親承元止的唇。


「假寐诓我?」皇上的語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羞惱,伸手探進我的裡衣,「想來我的皇後還是不夠辛苦……」


我軟綿綿的抗議全然無用,一番雨雲氣喘籲籲,我最終是實打實睡S了過去。


我不再執著於探究生S,隻是越發珍惜同皇上在一起的每一日,同孩子們親昵的每一日。


時光在我眼前走過,我看著冀兒毅兒越長越高英姿勃發,看著阿盼越發亭亭玉立嬌豔動人,看著太子妃誕下了小太孫,看著後宮的妃嫔一個個離去,而從未改變的是始終有一人立在我身旁,

握著我的手,堅定而有力量。


冀兒娶了個腼腆羞怯的趙家小姑娘趙衿,毅兒娶了活潑愛笑的宋家小女兒宋盈盈,皇上一個封了冀王一個封了毅王,讓他們各自出宮建府過自己的小日子了。日子久了,冀兒的臉越發同冀王妃一般圓圓的,毅兒臉型未改但是笑得多了眼角早早有了笑紋,如今他們兄弟二人齊齊站在一起,不仔細分辨眉眼,倒真看不出是一對孪生子。


昔日最鬧騰的兄弟二人反而最讓我和皇上最省心,倒是乖巧伶俐的阿盼,把她父皇愁得一個頭兩個大。


阿盼及笄之年,皇上挑花了眼想給自己最疼愛的安樂公主尋得良配,今兒個夏相家的長子雖然才情有餘然容貌不夠俊美,明兒個錢老將軍的小孫子雖然英武帥氣然而詩書上差了一截,左看右看總是挑不出中意的驸馬。阿盼對親事也不甚上心,古靈精怪地撒嬌哄著她父皇說不想早早出嫁,皇上便想著小公主在身邊多留兩年也無妨。

然而留著留著,小阿盼卻給了她父皇當頭一棒,她十七歲那年,我們才知道她早瞧上了昔日太後宮裡一個清秀小太監,還伙同那小太監給雪融融找了個母貓,配了一窩崽,各自養了一半。


阿盼的邊緣戀歌實在過於離經叛道,她父皇氣得差點摔了手中的玉璽,卻忍了又忍終究沒舍得打她一巴掌。


「阿音,你說朕是不是縱容安樂太過?」皇上眉梢已經染上風霜,眉頭深鎖,為他疼愛了十數年的女兒憂心忡忡,這天下所有好兒郎盡她挑選,她怎麼就看上了一個小太監。


「皇上終於覺得了?」我心下嘆氣,小阿盼這歪出世俗的程度大大超出了我的預期,比昔日知道楊昭兒愛上自家二哥更讓我心驚膽戰,可到底楊軒不是先皇後的親二哥,而那小太監卻是實打實淨了身的太監啊。


「還跪著呢?」皇上問著守在外殿的夏公公。


「還在呢,公主一言不發,跪了五個時辰了。」夏公公也老了,

一生伴在皇上身邊見慣了刀光劍影,可談及安樂公主,語氣裡不自覺地就摻雜了擔憂心軟。


是啊,阿盼雖然打小跳脫愛鬧,可是冰雪聰明,慣會善解人意,宮裡人人嫌她飛揚吵鬧,但也人人愛她寵她,誰會想到她竟出其不意闖出這麼個禍事,父女倆互不退讓,讓人左右為難。


「讓她起來吧,」皇上松開了攥在手中的扳指,緩緩道,「把闲言碎語都處理幹淨,她想要那小太監就撥到她那兒,就當朕舍不得公主,以後不必給公主議親了。」


「是。」夏公公頷首領命,自去辦了。


「皇上?」我不敢相信皇上真的由著阿盼的心意去了。


「她瞞得滴水不漏直至如今,豈是一朝一夕的打算?她是公主,朕也不愁她沒有後路。」皇上的眉頭松開,與我對望,眼中已經有了歲月沉澱的成熟滄桑,「你放心,你我的女兒,朕怎能忍心她餘生鬱鬱寡歡。」


「阿盼會明白皇上的心,也會走好自己選的路。

」我握住皇上的手,松了口氣。


「說朕寵溺她,朕看你吶,比朕都慣著她。」皇上拉起我,透過窗棂遠遠看著阿盼難以置信地搖著夏公公,雀躍得像枝頭的鳥兒,翎羽都閃閃發光。


「像極了你,膽大妄為,無所顧忌。」皇上望向阿盼的目光遙遠而溫和。


「冤枉,」我倚著皇上的肩頭,感受著春風拂過面頰的溫柔,「臣妾是恃寵而驕,有恃無恐。」


皇上嘴角忍不住揚起。


其實也很好,阿盼不嫁出宮,我雖折騰不動了,但這宮裡卻有另一個歡快的身影,身後帶著數隻雪白的小貓兒來來往往地奔跑,衝著身後的小太監笑聲如鈴,讓偌大的皇宮裡沒有一處寂寥。


三十七


新建二十五年,冀王妃和毅王妃各自給皇家添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兒,一個名喚承皎皎,一個名喚承餘歡,我與皇上各抱一個小娃娃,逗得她們咯咯笑,歡喜非常。


然而含飴弄孫的歡喜未能長久,一年之後,

外邦舉兵侵擾南疆,來勢洶洶猝不及防,皇上幾經思率決定御駕親徵。


蓮蕊入宮伴我,安慰我小輩們出息,有我大哥齊滄長子齊凌然伴駕,還有她家的小子伽皓隨軍,有智有謀敢拼敢打,皇上斷不會出事,可我撕著手裡的芝麻餅放進嘴裡,依舊不覺得香脆。


為免我憂慮多思,太子妃時不時便帶著小太孫承鈺乾入宮請安,小小兒郎將將及膝,卻分外聰明懂事,舉手投足的氣質就如他父親一般溫潤清朗,冀王妃和毅王妃也常抱著各自的小女兒陪我闲話,我哄逗著小孫女們心頭暖意融融。


可縱使有孫子孫女時時承歡膝下,我卻依舊常常心不在焉,承元止不在,我的心神總是忍不住飄向遙遠的南疆。


等了兩輪春秋,皇上終於大勝班師,九州又添了一片廣袤土地。


那日我抱著承元止哭得像個小姑娘,連小阿歡都奶聲奶氣道,「皇祖母見著皇爺爺,變得比阿歡還能哭鼻子了」,結果被乾兒捂著小嘴拐去吃桂花糕了。


皇上抹幹淨我的淚,忍不住打趣,「小阿歡和毅兒當年一樣,最能說嘴饒舌,朕離京兩年,回來都要被自己的小孫女兒看笑話了。」


「皇上還能說笑,」我捶著皇上,眼淚哗哗地往下淌,忍不住摸了摸皇上的臉,又攬了攬皇上的腰,「臣妾日日都要擔心S了……」


「阿音不哭,不哭,朕怎麼會有事呢?」皇上將我摟進懷裡小聲哄慰,緩緩低語,「朕還要將一個太平江山交到咱們孩子手裡呢。」


皇上一貫是說到做到的,南疆一役,此後二十餘年裡,邊境安穩,海晏河清,漸進政通人和之境。


新建五十一年,我開始忘記人和事,太孫都娶了孫媳婦生下胖娃娃了,我還啰嗦著乾兒怎麼還不娶親呢。縱使太醫日日繞著我轉,我的身體仍然一日比一日羸弱疲乏,太子監政已有兩年,皇上便索性攜我別居到行宮,全心休養。


「皇後,別睡,給朕捶捶肩兒,酸著呢。」皇上搖了搖我胳膊,

驚醒了坐在椅上不知何時入眠的我。


「皇上,本宮腿也酸了呢,你也捶捶。」我看著他晾著滿殿的宮人,硬是命人挪著椅子靠在我旁邊支使我,賭氣地捏了捏他的肩頭,將腳翹起搭在了他的腳上。


滿殿的宮人立馬捂著嘴低頭掩笑。


我在行宮裡過得自在,今兒看唱戲,明兒聽說書,但依舊擋不住自己越來越嗜睡,擋不住自己時常恍惚走神,甚至皇上離開一個時辰再回來時,我看著他,腦中竟然有一剎那的迷茫。


皇上一刻都不願意離開我的身旁了,他很怕再見到我眼中陌生的迷惘。


那日清晨,皇上還在安睡,我卻醒得早,隨著我的精神越發不濟,皇上也時常寢不安眠,此時他難得睡得安穩,我看外面晨光微曦,便悄沒聲息地獨自起床,不忍擾醒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