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隨即,我的身體陡然失去氣力,昏迷在地。


 


我意識到一點,蠢的不是姐姐,是我。


 


15


 


我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大皇子謀逆被擒,同黨接連下獄。


 


趙康一改往日愛護手足的形象,下令將大皇子闔府上下及同黨三族盡S之。


 


如此血腥殘忍,令想留大皇子一命的莊宗皇帝更受打擊。


 


趙康借此真正做到了斬草除根,將所有可能的隱患盡數斬S。


 


就連一向苛責的言官都未曾說什麼,因為趙康的妻子,國朝太子妃S在這一難。


 


陳元婉被圍困兩日後,狗急跳牆的大皇子率兵入府,打算挾其要挾趙康。


 


混亂中,一支冷箭射向她的腹部,致她重傷下受驚難產。


 


終是血盡而亡。


 


倒在了新君登基之前。


 


大夫人聞聽噩耗,痛不欲生,不停喃喃道:「是母親錯了,母親不該逼你去那不得見人的地方,母親錯了啊。」


 


悽厲入骨,痛到將陳府的夜晚都要扭曲。


 


她的精神不太正常,有時會把我認成姐姐,不斷道歉,有時會恨聲道:「為何S的不是你!」


 


姐姐已S,我與她的恩怨顯得單薄可笑。


 


那一日滿山軍士,是我此生最大的陰霾。


 


那些猜測,永遠都不能說。


 


因為趙康即將成為新帝。


 


姐姐S後,我隻去過一次太子府,看了一眼襁褓裡的小小幼子,那是姐姐拼S生下的孩子。


 


那孩子生得天庭飽滿,圓嘟嘟的臉,被養得很好,隻是有一些先天心悸的症狀,全然不敢想象姐姐生他時遭到的痛苦。


 


是我不該許願,是我不該唆使衛氏挑釁她,

令她孕中艱難。


 


我不敢抱那個孩子,不敢看見那雙屬於姐姐的眼睛。


 


離開太子府時,有奶娘急匆匆抱著另一個嬰兒與我相撞,奶娘惶恐道:「小姐莫怪,這孩子體弱愛哭,又染了風寒,恐驚擾皇孫,現急著搬去東院。」


 


據說那是一個宮人與趙康的孩子,那宮人亦是難產,生了一個女兒便去了。


 


這孩子不似姐姐的孩子那般千嬌萬寵,反而疏於照顧,本就體弱,一染病不知會不會就此夭折。


 


那孩子受驚哭了,一抽一搭,顯然沒有皇孫哭聲洪亮,瘦弱得仿佛一隻貓兒。


 


奶娘急得不知所措,我伸出手:「給我。」


 


女嬰到了我的懷裡,我耐心地哄著,她的小手勾住了我的指尖,一瞬間的錯愕,女嬰睜開眼,澄淨無瑕。


 


真像一個人。


 


我慢慢抽出指尖,

木然將孩子還給奶娘,轉身離開太子府。


 


16


 


當小乞丐出現在我跟前時,我確實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他是誰。


 


此去相國寺,是為祭奠姐姐,算來,已與這小乞丐許久未見,他竟然成了這副瘸腿模樣。


 


我記得我給了他大筆銀錢,讓他盯著此處,他非但沒給我消息,反而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他趴在我腳下哭:「承蒙貴人恩典,並非小人辦事不力,實則飛來橫禍啊。那日小人本想給您遞信,誰知路上遇衛將軍縱馬疾馳,踏碎小人一條腿,小人去要個說法,反而被兵士痛打,搶了銀錢。小人躺了好些時日,險些丟了命去,又逢京城大變,小人實在不敢。」


 


原是如此。


 


衛氏小產,衛殷縱馬傷人,一切緣法竟是在此。


 


我扔給他一袋錢治腿,他既喜且愧,嗫喏半晌道:「貴人,

那日小人想向您稟報,畫像上的夫人與其夫君,小人偷偷見過了。」


 


「夫君?」


 


小乞丐訕笑道:「之前小人的確見過那位夫人,身形有變是以不曾當時認出。後見她與夫君夜間相會,周圍有兵士把守,小人不敢靠近,隻瞧見儷影成雙,那貴人為夫人描眉點妝,儼然寵愛得緊,護得嚴實。想來怕是京中某位貴人在外養的外室有孕,不敢教正妻知道,夜間在此私會。」


 


見我臉色難看,小乞丐安慰道:「您瞧著像是良家小姐,何苦摻和這等腌臜事,小人腿斷許是天意,上天不肯讓您髒了耳目。算算月份,那外室子恐怕已經落地,您何必趟渾水汙了您的清名。」


 


心下陡然一寒。


 


我幾乎是提著小乞丐的衣領,懷著最後一絲希望,從打顫的唇齒間擠出問話:「她的夫君是何等模樣,你可記得?」


 


小乞丐細細說來。


 


我失魂落魄坐在相國寺門前的梨花樹下,雙手顫抖。


 


原來,最大的因果竟是在此。


 


國朝太子,未來天子趙康,竟早就與堂妹苟且私情,珠胎暗結。


 


許多疑惑在這一刻有了答案,它們張開嘴,拼命嘲笑我的自視甚高。


 


相國寺的梨花又開了,隨風紛紛擾擾,落在我不住顫抖的雙肩。


 


靈堂上飄揚的紙錢似在這一刻卷土重來,卷起滿樹梨花飄揚不止。


 


我怎麼就忘了,最喜歡梨花的,是寧安啊。


 


背棄姐妹者,終為姐妹背棄。


 


17


 


趙康即位並不順利。


 


突厥趁趙康根基不穩再次進犯,本就不太平的邊境再起烽煙,國朝與突厥各有損傷,拖下去便是兩敗俱傷,突厥先向國朝提了和親,趙康應允。


 


上元燈會前一個月,

趙康在宮宴上宣布了突厥使團將要進京的消息。


 


宴會上,雍容華貴代行六宮事的衛貴妃起身向皇帝敬酒,階下群臣齊齊恭賀趙康萬壽無疆。


 


眼看滿殿俱是忠心耿耿之人,不知面對和親人選,群臣各懷幾許心思。


 


坐在前列,眉心點作姣梨妝,容顏更添嬌豔的寧安郡主亦向趙康舉杯恭賀,腰間一抹玉梨花穗子熠熠生輝,隨著她的起身更添韻味。


 


與君遠相知,不道雲海深。


 


困於世俗倫常不曾相守,與趙康情意相通的,從來都是寧安。


 


我坐在大殿末尾,看向了此次負責協助突厥進京事宜的,我的未婚夫,成睿郡王趙崇。


 


他已於上月襲了其父王爵,我身無诰命,因著與他的婚約方能在此宴會中列席。姐姐喪期一過,我便會嫁過去成為郡王妃,安穩一生。


 


這是姐姐認為對我最好的安排。


 


她不知道,在她S後,我會再一次背離她。


 


18


 


我對鏡梳妝,刻意穿著寬松錦衣,戴上面紗,眉心點上一抹姣梨,又在鬢角簪上一支錦繡梨花。


 


當年上元節初見,趙康先送與寧安,被寧安負氣擲進水中,又被趙康轉送於我的那支梨花,是趙康送我最好的禮物。


 


隻怕他早已忘記這被愛人置氣轉送的物件。


 


但我會讓它物盡其用。


 


我從趙崇那探聽到突厥王子的喜好行蹤,某一日裝作偶然,出現在突厥王子經過的地方。


 


順著他的喜好,留下驚鴻一面,又在恰到好處之時,於相國寺方向再無蹤跡。


 


自然有人引導他去打聽美人芳蹤,自然會出現一個小乞丐,不經意間透露出有貴人曾在相國寺居住。


 


我歸家燒毀一切衣物,

抹除所有痕跡。


 


唯獨那支帶露梨花,我帶進了姐姐生前閨房,放在了她的靈位之前。


 


等啊等,我終於等來了突厥王子於滿朝文武面前說他心悅寧安郡主已久,請求天子趙康賜婚。


 


我都不敢想象趙康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但百密終有一疏。


 


19


 


那天我正要離開姐姐的小院,轉身看見趙崇立於院中,他看著我手裡的那支梨花,眼眸壓抑著怒火,似乎期待我給他一個解釋。


 


要什麼解釋呢,利用而已。


 


我抿唇笑道:「是我。」


 


趙崇抬頭望向姐姐的靈位,深吸一口氣,竭力鎮靜吐出一句:「從前元婉在時,我竟從不知你是這樣的狠辣心思。她這般溫婉純善,怎會有你這樣心思陰狠,工於心計的妹妹。


 


「元婉總苦惱於其母待你嚴苛,

她總覺對你不住,原是事出有因。」


 


「她與我此生緣盡,屢次避而不見,唯有幾次我刻意相遇,她皆是求我好好待你,說你是她唯一的妹妹,自幼心思細膩敏感,卻是個聰明良善女子。


 


「寧安素來與你交好,你為何用上不得臺面的手段毀旁人一生?你是要將你的姐妹一並斬盡S絕不成?」


 


「今日,我看在元婉面子上,替你周全此事首尾,至於你我婚約,我會再作考量。」


 


我靜靜聽他說完,不曾反駁。


 


最後我看著趙崇決然離去的背影,微笑道:「郡王,趙康誘大皇子謀反之事,你是不是早有預料?」


 


「襲王爵,任刺史,果然是守口如瓶之人,方能被引為親信,隨陛下扶搖直上,大展宏圖。」


 


「男子有舍有得,便能誇一句男兒當有大志,女子要爭,怎麼就是最毒婦人心了呢?


 


「寧安的事兒抖出去,郡王的仕途也跟著沒了,對你我都沒好處。」


 


「本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哪裡分什麼你我。我若有心瞞你,哪輪得到郡王在姐姐靈前質問我。」


 


似戳中趙崇心底,他轉過身,先是怒不可遏地看著我,最後語聲竟然有了一絲哀戚般的懇求:「我從未想過元婉會S,她已經給了你最好的,你的侄子是皇長孫,日後的太子,你的未來夫婿是國朝郡王、陛下重臣,你有什麼不滿足的?你為什麼要毀了這一切呢?難道你要元婉泉下不安嗎?」


 


我看著他不再自持的模樣,讓出身後的靈位,「你答應過她會善待我的,對嗎?我想當皇後,你會幫我嗎?」


 


不知過了多久,滿室又恢復寂靜,我向姐姐靈位拜了三拜。


 


我想告訴她很多事,卻不知從何開口。


 


一個男人如果真的愛你,

是不會頻頻打擾你的生活,讓你陷入自苦。


 


不會把你丟進危險境地,自己去搏取權力富貴。


 


更不會換了你的親骨肉。


 


數月之前,我又在東宮見到了那個小女嬰,原來那孩子生病是因為起了風團,我打聽到她屋裡用的安神香料含一味桃花。


 


這病症是母胎帶來的。


 


她生得瘦小,怯生生地被稀稀拉拉幾個宮人抱在角落裡,就像被遺忘的一團影。


 


趙康至今未給她起名,隻有個小名叫小春。


 


衛氏對她冷淡,養得她畏畏縮縮。


 


我站在她跟前,她用澄澈的眼珠迷茫地看了我一會兒,主動伸手要我抱。


 


奶娘都說,「這孩子與小姐有緣。平時總不敢見生人,今日主動親近小姐。」


 


我抱著她,聞著她的奶香。


 


憶起很多年前姨娘病逝,

獨留我一人困於俗世。


 


有一日,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跑到寂寥小院,好奇問道,「聽說我有一個妹妹剛沒了娘親,很是可憐。你沒有,但我有娘親,你願不願意搬來和我一起。」


 


我對陳元婉的討厭與感激,都由此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