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看著趙昭,一字一句告誡她:「阿昭,你一定要和太子一起去行宮。無論發生任何事,不要離開太子,答應母後。」
我不信趙康會坑了他最愛的兒子。
若是大難將至,我自一力面對,像當年身陷囹圄的陳元婉一樣。
她送走我,我送走趙昭。
若以此身入地府,我對她亦是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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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殷留守京都,衛貴妃把持六宮,我閉門不出照顧趙棠。
皇後式微,衛家炙手可熱的當下,父親終於把持不住,屢次去信要我關注太子,關注衛家,不要一門心思撲在女兒身上。
我掂起信戲謔地笑了。
父親老了,失去了昔日執掌陳家立足於朝廷的魄力,一心隻想靠著太子外祖的身份,
安穩過渡到國朝第一世家。
也不能說他錯,隻是他不了解趙康。
最令人唏噓的是,趙棠久病不愈,久居佛堂的大夫人託付娘家女眷向我遞了海外靈藥。
「棠公主也是元婉的外甥女。」她是讓我放心用藥。
她也清楚,我們之間的芥蒂並不會隨著姐姐之S煙消雲散。
我雖動容,卻也不打算告訴她,阿棠的病早就好了。
讓她繼續裝病是因為我隱隱猜到趙康想做什麼了。
我倒真沒看錯他。若不是姐姐先嫁給他,隻怕我的一生便要栽在最初的心動上。
九月初九,重陽節,衛殷與衛貴妃裡應外合,謊稱皇帝已S,太子謀逆,立宮女所出的幼子為帝,一個控制六宮,一個圍了皇城。
這次,我與滿宮妃嫔是趙康留在宮裡麻痺衛氏的餌。
我不能走,
且不說國朝皇後丟下皇城臨陣脫逃是何等丟臉之事。
我又怎會懦弱得還不如當年身懷六甲的陳元婉?
衛家逼迫我作為先帝遺孀承認所謂的「先帝遺旨」,傳位於幼帝。
衛貴妃坐在鳳座上笑得癲狂:「陳元嘉,你若不肯說出玉璽下落,我便讓你和陳元婉那個賤人在地下姐妹團聚。」
我被壓在一旁,冷眼看她,趙康哪裡會把玉璽留給我,這話說出來恐怕衛貴妃不會善罷甘休。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任憑他們如何搜陳家,都不會想到我提前把趙棠送到了一向不和的大夫人母家。
我穩住心神,抬頭對她說:「你的孩子,不是我們害S的。」
衛氏笑得越發詭譎:「本宮早就知道了。
「但本宮不後悔當初派人S你姐姐。」
「本宮的孩子來不了人世,
憑什麼陳元婉這種蠢貨就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生下孩子?既然陛下看重她和她的孩子,那就讓她給我的孩子陪葬吧,也讓咱們的陛下嘗嘗心頭少塊肉的滋味兒。」
「沒想到讓那個小孽種活了下來。」
我暗自震驚於她的瘋狂,脫口而出:「你的孩子是……是……陛下?」
趙康從一開始就防著衛家將來握兵權攜皇子架空他,更不會讓衛家女生下皇子,順勢嫁禍陳家,制衡後宮。
她慢慢走下鳳座,一步步逼近我,以朱紅指尖挑起我的下颌,丹鳳眼中滿是惡意,朱唇微張:「陳元嘉,你不知道吧,你姐姐S得真冤,咱們這位陛下心上住著個人呢。」
我聽完她所說的「真相」,裝作不可置信。
她欣賞著我落魄的模樣,眼裡惡意越發濃重:「怎麼不可能,
陳元嘉,在本宮面前裝什麼姐妹情深,這些年本宮也想明白了,你也討厭你姐姐對吧,她S了,你是不是很開心啊。趙康當年拋下她爬上皇位,今天也不介意拋下你任我宰割。」
「也對,他壓根不在乎你,怎會把玉璽留給你。你呀,也沒比陳元婉聰明到哪去。」
我作出她想要的痛苦表情,心如S灰地伏在地上,失盡顏面宛若一個小醜。
衛貴妃見我如此頹廢,失了折磨的興致,命人將我關進冷宮。
最後的一眼,是她嫵媚風情的身影,倔強且高傲地坐在鳳位上。
許多年前,我初入東宮,極度受寵的衛側妃揚起下巴,驕傲而不屑道:「你便是太子妃那個庶妹?庶女出身,在東宮可要學會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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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所料,趙康壓根兒沒被毒S,裝的罷了,引蛇出洞這一計他用得很成功。
聽聞行宮裡的皇帝未S,被衛氏欺騙的士兵慌亂不已。
趙康一道聖旨下來:隻誅首惡,餘者受蒙蔽則投降不S。
皇帝未S,聖旨一出,衛家便輸了。
衛殷欲要出逃,被麾下一個乞丐出身的小士兵透露了行蹤,得罪的人太多太多,那麼多權勢煊赫的貴族倒在衛氏手下,他早已忘記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乞丐差點S在他的馬蹄下。
衛殷被S的消息傳來,衛家兵敗如山倒,而衛貴妃卻沒有去接趙康的廢黜聖旨。
她不需要趙康賜她獨活。
衛兵攻進來前,她直接一把火燒了鳳儀宮,聽說宮人在鳳座上發現了她的屍首,已成焦黑的手骨裡SS攥著一塊樣式老舊的長命鎖。
墨綠的翡翠,焦黑的骨頭,不成形狀的金色鳳椅上坐著一具骷髏大張著嘴,與城門上掛著的衛殷人頭遙遙相望,
像是譏笑皇城的每一個人。
謀逆之罪,明正言順鏟除從龍功臣,趙康贏得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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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驚訝於我還活著。
我養尊處優十二年,在冷宮挨餓受凍一個月,日夜心驚膽戰,居然還能撐到他回來。
他已經忘了,我小時候也是吃過苦的。
我看著鏡中自己消瘦枯槁的面容,趙昭揮退宮人,親自為我梳頭,她偷偷藏下幾根白發,以為我沒看到。
這副花顏殘敗的模樣,讓衛氏認為我活著比S了更有意思。
第一個帶著護衛找到冷宮的是趙昭。
她一見我便強忍酸楚,屏退侍衛,下令緝拿逃竄冷宮的衛氏逆黨,就地格S。
我看著她堅毅又脆弱的神情,欣慰不已。
此時,我捉住她顫抖的手,靜靜道:「別藏了。」
「母後……」
「阿昭,
告訴母後,你最想要什麼?」
「兒臣想,想永遠護著母後和妹妹,絕不讓今日之事重演。」
我擦去滴落手背的熱淚,看向淚眼迷蒙的趙昭,輕聲道:「唯有握住權勢,才能決定自己和親人的未來。」
多年以前,寧安曾悵然道:「元嘉,為什麼女人隻能相夫教子,不能像男人一樣掌權呢?」
我想起她敏感的身份,提醒道:「向來如此。」
「向來如此,便是對嗎?」後來她自覺失言,便再未提過。
現在趙康力主讓寧安歸來,而突厥指名讓大公主趙昭和親,繼續維系兩方聯姻。
我若S守宮城,趙康送我的女兒去和親便失了道義。
我既不曾身亡,為了我的女兒,有些事情再耽誤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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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子趙環突遭行刺,一時間心悸症發作,
臥病在床,刺客當場自盡,皇帝震怒,下令徹查。
刺客是潛伏東宮多年的衛氏餘黨,這便是衛貴妃對趙康最後的報復。
這一舉動也的確狠狠戳了趙康的心尖子。
我又派陳家暗衛S了鍾嫔,確切地說,是鍾嫔這個身份。
鍾嫔本就是衛家內應,奉命攪亂後宮,給趙康下毒,反讓趙康將計就計。
衛家事敗,她不可能活下來。
趙康保留她的清名、身份,甚至以告發衛氏有功將她封了妃,送去皇廟祈福,避開皇宮。不是對她網開一面,而是需要她那張與寧安相似的臉,最後一絲價值利用幹淨。
這是他給寧安準備的第二條後路,他們光明正大在一起的機會。
我想,若是我S在宮變裡,過上幾年,「鍾嫔」便要因寵封後,過繼太子了。
父親自詡老謀深算,
傾盡陳家,賠了兩個女兒,殚精竭慮半生為別人作嫁衣裳,隻怕會活活氣S。
我光明正大走進陳家書房,從父親手裡輕巧取過家主印信。
他蒼老的聲音有些顫抖:「元嘉,父親年紀大了,過幾年,太子將成人,別爭了。你隻是一個女人,你已經是皇後了啊,日後便是太後,尊榮富貴你都有了,安安穩穩不好嗎?」
「父親,您老了,我的女兒還年輕著呢。
「這世上,哪個女人能比姐姐更安穩?」
他的哀嘆沒有傳出那座小小的書房。
那裡太小太小,小到隻容得下一個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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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派S士冒充衛家餘黨當眾刺S鍾嫔,再一次斷了寧安的路。
那她便隻剩下以原本身份歸京這一條路。
她再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嫁給趙康。
以她的心氣,也不會隱姓埋名去做趙康不得見人的妃子。
突厥指名趙昭和親,興許是寧安對當年和親之事有幾分疑心。
趙崇和我利益一體,首尾處理得幹淨,那些錯漏無非是捕風捉影的猜測。
我要在趙康面前裝下去,直到贏到最後。
我捏著那份請求和親的國書,寒意直達眼底。
衛貴妃臨S前派來S士,衝著和我同歸於盡來的,就連我之前準備的暗衛都被S得七零八落。
一記冷箭險些真要了我的命,直到一個宮女擋了這一記。
「當年奴婢失手打破了端靜皇後的玉佩,娘娘震怒,卻在聽聞奴婢妹妹重病時,將它贈予奴婢。說這是她的妹妹為她求的平安,也能保佑奴婢妹妹平安。」
「她不曾責罰我,還贈我銀錢,奴婢感念於心,常戴此物願娘娘長命百歲。
可惜……娘娘回天上做仙女去了。」
「奴婢救您,不圖回報,隻因您是端靜皇後的妹妹。物歸原主。」
十二年了,神佛不曾垂憐我,但那個名為姐姐的女人的一次施恩,再次庇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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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公開支持趙康接回寧安,主動讓父親上書接回和親郡主。
「寧安郡主乃是太宗太子遺孤,焉能長期伏於蠻荒之地?」
趙康反而沒有之前那麼急切要接回寧安。
成睿郡王趙崇剿滅衛家有功,同樣瓜分到衛家在軍中的要職,受封寧州都督。
半月前,趙崇密折上書,稱在寧州發現了一塊「女主紫宸,正本溯源」的石碑,認為妖言惑眾,已被秘密銷毀。
十天前,江南當地有反賊以太宗太子私生子的名義起兵,要求趙康歸還皇位。
這場不大不小的叛亂很快宣告終結,但另一個流言自亂軍中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