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後來,是耀祖和飛飛一起跳舞。
飛飛會很多種舞,都是他在電視上學的——他現在被寄養在二叔家,二叔有電視。
平心而論,耀祖跳得比飛飛更好看。
我又偷了翠蓮嬸幾條小裙子。
飛飛把它們改了,耀祖穿上特別好看。
他現在頭發已經過肩了,又厚又黑,緞子一樣。
爸媽要給他剪了,他要S要活地鬧。
於是就留了下來。
到了後山,我就把他的一根獨辮散開。
他換上裙子,就像一個最漂亮的小姑娘。
我都有些恍惚了。
他和飛飛爭著當天鵝,誰都不想當老鷹。
他們讓我當老鷹,爭著當被我追著啄的天鵝。
但又笑我跳得笨拙。
我們三個笑鬧,那真是快樂的時光。
當然,這些耀祖在家裡沒提過一句。
他好像天生就知道,這是禁忌一樣。
4
耀祖上小學了。
他依然不肯剪去已經留到及腰的長發。
爸媽再次妥協了,對班主任陪著笑:「這孩子小時候找先生看過,是必須留長頭發的。」
村裡的小學,班主任自然知道我們家的情況。
她厭惡地皺著眉頭,把耀祖安排到了牆根兒,跟垃圾桶一排。
耀祖學東西很快。
他在上小學前,就認識了不少字——飛飛教的。
飛飛他爸留下三大箱子的書。
他爸不知所蹤後,飛飛把那些書都看完了。
不但自己看,
還給我和耀祖講。
我覺得自己就是從那時開竅的。
先是作文寫得好了,老師表揚、當範文。
正反饋的通道建立,我其他科的成績也都好了起來。
——當然,我能上學,也是鬧來的。
我大姐沒上過一天學。
我不是自己鬧,我是讓耀祖幫我鬧。
耀祖剛學會說話,就告訴爸媽:「二姐上學,以後教我。」
耀祖上小學第一天,就被同桌扯了辮子。
最後一排,原本是按身高排的。
他的同桌是個大胖丫頭,耀祖說她「醜得讓人吃不下飯」。
大胖丫頭差點把耀祖的頭皮扯下來。
我衝到一年級的教室,騎在大胖丫頭身上打她,咬她的手。
校長來了,
都沒能把我拉下來。
我大叫:「我弟是我們家的獨苗!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動手打他?!」
耀祖看我的眼神,崇拜、信任,就像一隻絕對服從的狗。
我的事跡傳回家裡,我爸破天荒給我煮了兩個雞蛋。
我把雞蛋都喂進耀祖嘴裡,埋頭寫檢查。
再沒人打耀祖了,也沒人跟他說話了。
同學們說他有個瘋狗姐姐。
我不在意。
放學後,我依然領著耀祖去山口。
跟飛飛一起玩。
讀書,跳舞。
耀祖說:「我絕對不會長得像喬果果那麼胖。」
喬果果就是他同桌的大胖丫頭。
飛飛跟我對視一眼。
——我已經知道了ƭŭₛ,飛飛他爸之所以會被捉奸,
是我爸進城買奶粉看到,回來告訴我媽,我媽又告訴飛飛他媽的。
飛飛恨我們家。
跟我一樣,恨我們家。
飛飛笑了:「全小學的女孩子,都沒有咱們琪琪好看。」
琪琪,是那時很流行的動畫片裡的一個花仙子,穿著七彩裙子。
這是耀祖給自己起的小名。
在我又一次偷了翠蓮嬸小女兒的公主裙後,我們被發現了。
翠蓮嬸站在山口,震驚地看著正穿著公主裙跳舞的耀祖,一聲咆哮被硬生生壓回了嗓子裡。
她渾身發抖地看了半天,居然轉頭走掉了。
那晚,我一夜沒睡著。
可是翠蓮嬸沒有來家裡找我,也沒提裙子被偷的事兒。
就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
5
耀祖的辮子被我爸剪了。
趁他睡著,偷偷剪的。
隻剪了一剪刀,耀祖就醒了。
那晚,雞飛狗跳。
耀祖尖聲尖氣的哭聲,估計吵醒了全村的人。
我爸火了,他和我爺爺摁著耀祖,用推子把他的腦袋,推成了光頭。
我跑去扯爺爺的褲腿,被一腳狠狠踢飛。
耀祖被剃成了光頭以後,有一種詭異的美感。
他的眼神裡,是我從未見過的寒意。
他照了照鏡子,隨後拉起了蜷縮在牆角的我:「二姐,你被踢疼了嗎?」
我哭了。
不知道是疼的,還是什麼別的。
耀祖用他幹幹淨淨的手絹給我擦掉眼淚:「二姐,我給你揉揉。」
他揉著我被踢得青紫的肚子。
我爸如釋重負:「早該給他剃了!
」
我爺爺也如釋重負:「不是不忍心嘛!這孫子來得太不易了!」
耀祖突然笑了:「我頭發長回來之前,我不會去上學了。」
他說到做到。
我爸和我爺爺,也不忍心真的狠狠打他。
把他強拉到教室,他就翻窗子跳下來。
二樓,腿斷了。
他整整一年都沒有去上學,直到頭發又長到齊肩。
但是,他要求家人必須讓我上初中。
爸媽也沒什麼意見。
小學畢業考試,我是全縣第三名。
縣裡的重點中學縣一中,給我學費伙食費住宿費全包了,還每月發一百五十元生活費。
爸媽同意讓我去上學的條件,就是把那一百五十元全給他們。
我裝作不敢反抗。
當然,
這錢耀祖變Ŧùₒ著花樣,全給我要回來了。
我每周回家一次。
耀祖給我錢,我給他租的漫畫書。
當然,全是那種兩個男主角的漫畫——他也隻愛看這一種。
除了這些,耀祖還把他這一個星期省下來的好吃的,全塞我包裡。
我捧著他的臉:「還是我們琪琪好!知道心疼二姐!」
耀祖遞給我一把梳子:「二姐,給我梳這個發型。」
飛飛搶過梳子:「我來我來!」
我們在山口玩耀祖的頭發。
換一個發型,他照十分鍾的鏡子。
耀祖白皙,巴掌小臉精致得不得了,睫毛又長又密。
他梳什麼發型都好看。
當然,回家的時候,他隻能戀戀不舍地把頭發梳成一個樸素的辮子——這是我爸唯一能容忍的長發發型。
6
五年後,飛飛離開了我們村。
耀祖說他跟一個網友跑了,說完就哭了。
飛飛給我留下兩百塊錢,附言——做你想做的事。
我拿那兩百塊,請耀祖去縣城吃了一頓館子。
耀祖遇到了我的高中班主任尤俊傑。
看到他第一眼,就傻了。
尤俊傑那年 19 歲,師專畢業第一年代班。
他長得很像飛飛,但是比飛飛要更好看。
戴著無框眼鏡,衝我們一笑的時候,我都有些心神蕩漾。
那年,耀祖才 14 歲。
他沒考上縣裡的初中,隻能在鎮上上學。
——他小升初的時候,我爸讓我請了兩個星期的假,給他補習。
我們關上門。
我幫他把漫畫書包上語文書皮。
他看漫畫,我刷我的題。
我裝作十分猶豫:「爸知道了,得打S我!」
耀祖正看得起勁:「好二姐,你放心,琪琪絕對不出賣二姐!」
……
見到尤俊傑以後,耀祖鬧著要轉到縣一中上學。
能轉,但他成績不夠,隻能借讀,還得交一萬塊錢。
耀祖哭鬧,爸媽答應了。
耀祖轉來縣一中的時候,已經不再留長發了。
他留著非常正常的平頭,穿著白襯衫,挺拔得像一棵白楊樹。
他已經學會了隱藏。
縣一中的學生宿舍和教工宿舍是學校家屬區的三排小平房。
第一排是女生宿舍,
第二排男生宿舍,第三排教工宿舍。
我去給耀祖收拾房間,發現他書桌的窗口,正對著我班主任尤俊傑的窗戶!
耀祖並不向我隱瞞他的心思,他說:「花了一百塊找同學換的鋪位。二姐,我喜歡書桌上有太陽。」
7
尤俊傑第一次當班主任,他的滿腔熱情,自然需要一個完美的學生來承接。
我瞅準了這個機會,適時地湊了上去,在他眼前刷足了存在感。
首先,我成績一直是年級第一。
其次,我隻有一身洗得發薄的校服,換洗衣服的時候,就隻能借室友的衣服穿來應應急。
再次,我是個醜陋的女孩子,幫助我,絕不會有人說闲話。
我成了尤俊傑偏愛的學生,傾盡全力幫助的貧困生。
他領我去買了兩身運動服,兩雙球鞋。
每月貼補我 180 元伙食費。
他真的是一個很周到的人。
一個好人。
所以,當他看到我在縣城最高檔的館子,請一個高挑漂亮的男孩子吃飯的時候,他很生氣。
在他幾天後把我拉到他宿舍詢問我是不是早戀了的時候,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尤老師對不起……嗚嗚嗚……那個男孩子叫姚耀祖,他是我親弟……他……全家都寵他……」
姚耀祖,姚請娣。
尤俊傑瞬間了然了。
他當然明白,因為他就有三個姐姐,他告訴過我,他的師專,就是三個姐姐合力供出來的。
他還是不悅:「那也不能他想吃什麼,
你就請他吃什麼吧?你那頓花了一百四十八塊!你這個月接下來,是準備喝西北風嗎?!」
我低下頭,手指無措地卷著衣角:「我弟……他有瘋病,得順著他……」
「瘋病?那怎麼不關起來?」尤俊傑皺眉。
「也……沒有那麼瘋。隻要順著他,不刺激他,他就……不會犯病的。」我嗫嚅。
就這樣,姚耀祖還沒有正式認識尤俊傑,就已經在他心裡,變成了一個瘋子。
哈哈。
8
我爸突然來學校找我。
我把他領到食堂,讓他掏錢買了兩個大份的肉菜,三大碗白米飯:「爸,這都是耀祖最愛吃的菜!你等我把他喊來一起吃飯!
」
我裝模作樣去外面轉了一圈。
我爸直挺挺坐在一眾學生中間,盯著桌上的肥肉片,咽著口水。
耀祖這時候正在打籃球呢,我才不會去打擾他的雅興。
當然,他根本不喜歡打籃球,更不喜歡跟高年級的男生一起打籃球。
他討厭出汗、弄髒衣服、受傷,他這樣評價打籃球:「黏糊糊的,惡心」。
但是……尤俊傑也跟學生們一起打球。
尤俊傑打前鋒,耀祖就也打前鋒。
靠著多年跳舞的底子,他在球場上,就像一條滑不溜手的魚。
十四歲,他的身高已經有 1.78 米了。
因為我爸、我媽都很注重他的營養,他在家裡的每頓飯都有肉有蛋,到了鎮上的初中,伙食費也給得足足的,
每頓吃的都是小炒。
而我,從小偷吃耀祖的食物,也隻長到了 1.58 米。
我大姐,到S的那天,也沒長到 1.50 米。
我回到食堂:「爸,耀祖跟他老師做題呢,他現在可用功了,讓咱們先吃。」
說著,我就捉起筷子。
我爸一把打掉了我的筷子:「餓S鬼嗎?先給你弟留出一份來!」
說著,他掏出一隻大鋁飯盒來。
也不知道他從村裡上來,揣著這麼大個空的鋁飯盒是想幹啥。
我看著他把大多數肉片都撥進了那隻飯盒裡。
我的筷子,穩準狠地對準了盤子裡剩下的肉片。
我爸想發作,但人那麼多,他忍了,也趕緊捉起筷子跟我搶肉。
等我吃完,他深吸一口氣,開口了:「家裡供你念到高三了,
也絕對是對得起你了。你大姐都已經三個娃了,你不要不知足。你年紀也大了……」
我瞬間黑了臉。
我十歲半上的小學,今年已經二十一歲了——盡管我上小學的時候就改了戶口,改小了三歲,盡管我黑瘦、看上去跟同年級的同學並沒有年齡差距,但我很清楚,我究竟是多少歲。
等我大學畢業,就已經二十五歲了,我比同齡人起步都要晚了三四年。
而這三四年,我需要用一生去追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