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是我妹妹,她身上錢多,我搞壞了你們的自行車,你們去找她賠錢好了!」
幾個少年隻是看了看我,又朝她逼近了一步。
「你當我們好糊弄啊?她一身破舊校服,你一身新衣服。誰有錢我還是看的出來的。快給錢,別耍心機。」
我媽對我和棉言習慣性區別對待。
她喜歡給棉言買新衣服,卻讓我穿舊校服。
她怎麼也沒想到,她的偏心會在這時候幫了我。
我慢悠悠從棉言面前走過時,棉言恨恨地瞪著我。
「吳雁,別得瑟那麼早,回去看我媽怎麼收拾你!」
如她所說,回去後我媽確實對我進行了棍棒教育。
這事還鬧到了村子裡。
村裡人人都說我冷血。
她們沒有指責棉言撒謊說我錢多,
反而是怪我這個妹妹不顧姐姐。
人隻要「臭名遠揚」,以前所有的事都會被拉出來公開處刑。
有人說吳雁小時候就沒禮貌,見人從來不喊。
有人說吳雁臉臭臭的,脾氣特別不好。
我爸不止一次幫我說話,可是人言可畏,他的話也隻是石沉大海般無用。
他看著我被村裡人詬病,一次又一次嘆氣,不停地跟我說對不起。
那時我察覺到,我要擺脫的不隻是我的媽媽。
還有這個村子。
忍啊忍,終於在初三結束後,向我爸提出了一個要求。
「您要是真的覺得對不起我,就給我在縣裡租個房子吧,就租在姑父家附近,我自己住。」
我爸考慮了好幾天,答應了。
但我媽不樂意。
「怎麼,
農村出生的,還看不起農村?家裡有房子不住,非要花錢去外面住?」
我爸聽完,當著棉言的面一腳踢翻桌子。
鍋碗瓢盆碎了一地。
「李淑芬,你親女兒還不到 15 歲!她要出去住,你不考慮她的安全問題,居然考慮錢???」
「你還是人嗎你?」
10.
那一晚,我爸媽鬧得很兇。
甚至鬧到了要離婚的地步。
僅僅是因為我一個人去縣裡住,租房是額外的開支……
棉言躲在角落,惡恨恨地盯著我。
她成績不好,初中畢業後就去了幼師學校,學校在鎮上,不怎麼花錢。
看到我要去縣裡讀高中,還要租房子。
她心裡自然是不快活的。
更別說,
爸媽還因為這事鬧得不可開交。
棉言恨我,我一直都知道。
可是我爸護著我,她不敢說什麼,隻能用眼神「罵」我。
我沒有理會她怨恨的目光。
看著一地狼籍,心裡在想,人為什麼要長大?
要是一直生活在姑姑家就好了,就算一輩子沒有芝麻糊吃我也願意的……
但我又很想長大。
對於孤零零的我來說,長大才是唯一的出路。
我想了很久,終於站了出來,對我媽說:
「你放心,我不會多花你什麼錢。租房子的錢我自己掙。」
原本還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就沉了下來。
我媽輕蔑地朝我上下打量:「就你?這麼矮小去打工人家都不要你,還掙錢?話不要說得那麼好聽,
你……」
我轉身從房間裡拿出紙筆。
「你怕我不還錢,我可以寫借據。」
多可笑啊。
女兒為了上高中,要去縣裡租房住。
而租房的錢還得跟媽媽借。
這個女兒不是抱來的,不是撿來的,她渾身也沒有任何毛病。
卻不得不跟自己的媽媽算那麼清。
我爸心有不忍,將紙條撕了個粉碎,撂下狠話:
「借據絕對不寫!」
「你不讓我女兒去縣裡,那我就去縣裡陪她,要離婚還是怎麼樣,隨你便!」
11.
我媽從前總愛以離婚要挾我爸。
這招對我爸很有用,以至於我爸疼我都是私底下疼的,不敢太招搖。
但是這次,他好像不怕離婚了。
輪到我媽怕了。
第二天,她早早就把東西給我收拾好了。
「吳雁,你不是要去縣裡自己住嗎?去吧,早點去,你也能開心點。」
回家七八年,她總算說了句人話。
坐上我爸的自行車後座時,我深深地朝身後看了一眼。
我想,一個家裡,如果必須要有一個人為了家庭和諧而退出的話,那個人是我,也不是不行。
我七歲那年總在想,為什麼我不是棉言。
十四歲時,終於找到了答案。
我就該是吳雁啊。
一隻逆風飛翔,飛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高的孤雁。
12.
我爸幫我租的房子就在姑父新家的下面一層。
潮湿的地下室。
但是我很滿足。
沒幾天,
姑父給我找了個面館的兼職。
就在學校門口。
開學後,別的同學放學後都早早回家,而我卻急著趕到面館,端盤子,洗盤子。
日子磕磕絆絆的,也挨到高三了。
姑父看我學業重,好幾次要給我錢,讓我別去面館了,錢就算是借我的。
我都拒絕了。
沒有被偏愛長大的孩子,總不想欠別人什麼。
最後一次姑父給我錢時,不小心被新姑媽看到了。
新姑媽對我一直很冷淡。
表姐在外面上大學,新姑媽就帶著她十歲的兒子住在姑父家。
在姑父家裡,這新姑媽還是有點話語權的。
她看到姑父給我塞錢,立刻從臥室牽著她兒子笑眯眯地走了過來。
「來,讓我們看看爸爸在和雁子姐說什麼……」
姑父抿著嘴不吭聲。
我眼明心亮,立刻把錢拿著,遞給了姑媽的兒子。
「剛剛姑父還說呢,給我點錢讓我給弟弟買糖吃,我也不知道買什麼,姑媽你看著買。」
姑媽的眼睛彎了彎:「雁子真懂事,那我就不客氣了。」
因為我有些眼力見,和她處得算是一般。
表姐就不一樣了。
13.
她大學放假回來,跟姑媽特別不對付。
尤其不喜歡姑媽的兒子。
她總在我面前罵姑媽和她兒子是賤人,賤種,憑什麼叫她的爸爸叫爸爸。
最後一次,姑父他們都不在,表姐又罵了,聲音還很大。
偏偏我都裝作聽不見。
表姐叉著腰走到我面前,擋住我看的電視。
「吳雁,你是聾子嗎,聽不到我說的話?
」
我一臉納悶:「姐,我以為你是罵給自己聽的呢……」
表姐朝我翻了個白眼,懊惱我為什麼會這麼遲鈍。
「我真的懷疑你在學校有沒有朋友,我說了這麼多次,明顯是想你和我一起罵她們啊!」
「你說是不是?!我媽那麼好,我爸還找後老婆,還讓那個雜種叫他爸爸……呵,真的是……」
其實我很想說,表姐啊,比起我的家庭,你已經算是很幸福了。
幸福都是比較出來的嘛。
可是我沒有吱聲。
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表姐,我覺得姑父有個伴兒,挺好的。
表姐察言觀色很厲害,一眼看出我的想法。
「你覺得我爸單身很可憐?
」
我點了點頭:「有人陪著他,你在外地上大學也能靜心學習,不是很好嗎?」
表姐以看智障的眼神看我,朝我不停地搖頭。
「吳雁啊吳雁,我告訴你,男人都是很現實的,你以為我爸隻是找個伴兒,他還是愛我這女兒的,對嗎?可是,不是的。」
「他讓那個男孩叫他爸爸,是拿他當兒子養的。傳宗接代你懂嗎?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無論男人多愛女兒,那份愛都抵不住傳宗接代來得重要。」
這一年我高三。
基本的人際交往能力,已經很強了。
世界觀正初步形成。
我很想幫姑父反駁表姐。
可是我不能。
我不想我好不容易得來的好生活,因為反駁她而一去不返。
我怕,怕表姐不喜歡我。
「嗯,
姐,還是你說得對……」
14.
高考那個月,我特別忙。
我爸本來說要來陪我備戰,最後也沒來。
他給我打來電話,高興得不得了。
說是棉言要結婚了。
那男人是棉言的同學,無父無母,入贅我家。
我那會兒不懂入贅的實際含義,隻覺得挺好的。
甚至還有點小小的快感。
棉言結婚,就不會住在家裡了,她和我媽就要分開了。
因為這一件「喜事」,我心情舒暢,高考超常發揮。
以 688 的分數,被南方某醫科大學提前批錄取。
去大學報道,交學費,都是我一個人完成的。
我爸開始說,他一輩子沒出過省,想陪我去看看。
可是我媽緊接就說我爸身體大不如前,不能和我一起去。
她一如既往地把我當成外人,不要我爸跟我太親近。
我卻不再像從前那樣糾結她愛不愛我了。
十四歲獨自走進縣城後,我爸每個月來看我一次,後來變成每兩個月來一次。
而我媽,一次都沒來過。
我早就忘了她的樣子。
她還在討厭我,我卻已經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長成了和她徹底陌生的女兒。
15.
2016 年,我大二。
我爸得了肺癌晚期,最多隻有一年可活。
他給我打來電話時,我正在實驗室和師兄做課題。
聽到他關於自己病症的話時,我幾欲落淚。
他是世上唯二對我好的爸爸。
可眼淚還沒落下,
電話那頭一道熟悉的女聲嚷了起來。
「她不是學醫的嗎,讓她幫忙找醫生給你看啊。這點事都幫不了,書真是白讀了!」
我爸嘀咕著讓她閉嘴,她便不再講這事。
又指揮我爸:「說正事,正事!」
我爸這次倒是很聽話。
「雁雁,我沒幾天可活了,棉言那個孩子是姓吳的,是我們自家人,你看……」
他支支吾吾地,唯恐傷害我。
我媽急得等不及了,一把搶過電話。
「哎呀我來跟你說!你姐兒子姓吳,是我和你爸的孫子,你爸要把遺產和財產都給他,但是需要你回來籤個協議。」
「什麼協議?」
「放棄遺產繼承的協議!」
我真實體會到,當年並不認同表姐的那句話,
此時就猶如一顆子彈,穿越年月,正中我的眉心ŧṻ⁸。
【無論男人多愛女兒,那份愛都抵不住傳宗接代來得重要。】
我原以為我爸會護我一輩子,到頭來,護的不過是一個姓。
我媽在電話那頭止不住地高興。
說棉言這好那好,哪裡都好。
說棉言名字也好,綿延綿延,還真給他們吳家綿延子嗣了。
我平靜地掛斷了電話,給表姐發了郵件過去。
彼時,她在歐洲留學。
每年的獎學金可以維持她的學費和開銷。
她郵件裡告訴我,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如果有什麼事讓你覺得不對勁,那麼那件事肯定是不能做的。
我立刻給我媽發了信息過去。
放棄遺產的協議,我不會籤!
16.
自此,我和我家的關系陷入了僵局。
不知得了誰的授意,棉言不斷地打視頻罵我。
內容從罵我沒有傳宗接代,到罵我欠我媽多少錢沒還。
還說我這幾年不回家,全家都當我S了。
罵得急了,她還狂流鼻血。
我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回了句:
「說完了?說完了讓你媽把下個月的生活費按時打來。供我讀書是她的職責,不打也行,法庭見。」
你以為這就嚇住他們了?
當然沒有。
我媽沒有再打錢給我,我爸又重病在床,行動不便自是打不了錢。
但我也不會真的去法院告他們。
我深知為了幾百塊生活費與這種人糾纏,完全會拉低我自己的能量。
錢,我能掙,愛,
我也可以自己找。
我已經不再需要他們了。
不僅如此,我還期待,他們不打錢更好。
那樣更有理由和他們斷絕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