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所以楊老師不忍心,在高中老師們齊齊的阻攔下,還是選擇回來成家了。


她和我的奶奶有點像,揪著家裡的女娃娃,幾次三番地要她務必好好讀書、考個大學念。


 


但我想楊老師的執念,要比我奶奶的更深。


 


因為那裡邊,還有她此生未竟的夢想。


 


她還很羨慕我——這是第一個羨慕我自身、而非小孩子一樣羨慕我家有小賣鋪的大人。


 


她對我說:「你運氣好,遇上你奶奶這樣的人,一門心思對你好。所以你要珍惜,以後念了大學、找了工作掙了錢,要好好孝順你奶奶。」


 


我那時拼命地點頭,已然沒有語言來形容我的決心。


 


奶奶,你看,因為有你,我也是被別人羨慕的人了。


 


在我羨慕了那麼多年別的小孩有爸媽管的時候,也有人羨慕我了。


 


9


 


我念的初中離家遠,家在山溝溝裡,學校卻在山頂上,一爬就是兩個多小時。


 


黃土高原的山,一重疊著一重,高得令人生畏,羊腸小路的旁邊就是懸崖。


 


而我們做了那麼多道題、走了那麼多裡路,也隻是為了翻出這一望無際的深山,背負起全家的命運,讓家人生活得好一點點罷了。


 


奶奶特意給我納了幾雙鞋底很厚的布鞋,她怕我走山路磨疼腳。


 


夏天的時候還好,山梁上種著好幾畝的毛桃樹,粉白的花長在黃土上,水藍的天下,放羊老漢的秦腔能回蕩在好幾個山谷間。


 


就怕下大雨,小路滾著泥,人都不敢走,就得繞大路,要多花半個小時才能走到家。


 


晚上回得晚,就來不及幫奶奶幹活了。


 


最難的是冬天,零下二十幾度,凍實的硬土不亞於冰面,

既冷又不好走。


 


一直到臘月裡的一天,下了大雪,我著急回家,下坡路一個沒剎住,滑進溝裡摔傷了胳膊,奶奶就嚇得再不敢讓我走讀了。


 


我不想浪費錢,但她在我升初二時,還是執拗地花錢讓我去住校。


 


她把住宿費交給班主任後,我送她走出校門,下午還有課,我不敢走太遠。


 


我就倚在學校大門邊,九月的天很晴朗,我看著她穿梭在幾棵榆樹下,斑駁的樹影染花了她一頭的白發。


 


我突然發覺,奶奶的背佝偻了許多。


 


她好像背後長了眼睛,知道我還在目送她,突然轉過頭來看我。


 


她一邊倒退著走,一邊笑著衝我擺手,大聲喊著說:「靜靜!快回去上課去!奶奶就走啦!」


 


那一瞬間,我驀地眼眶發脹、鼻腔發酸,沒忍住就流下了眼淚。


 


我沒法注視那個瘦小的背影了。


 


我一想到大熱的天,她從凌晨四點多起床就要開始喂兩頭驢、喂五隻雞、喂一頭豬、燒熱水,然後立馬就要去地裡除草、去收成熟了的農作物——


 


那是足足二十畝地,我住校之後就全靠她一個人了。


 


她還要顧著小賣鋪,還要顧著給我做吃的、縫穿的。


 


這一年,她都快七十歲了。


 


所以那些要命的病根,都是這般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


 


一件件重活,和她從來都不肯說出口的辛酸事,壓垮了這個山一樣的女人。


 


以至於我後來產生過這樣的迷惘:


 


假如我那幾年不要那麼費力於念書,多分擔些家裡的活,能不能讓奶奶再長壽一些。


 


可如果我真的為了幹活而放棄了學業,也許會讓奶奶即便長壽也不高興吧。


 


我甚至有時候會埋怨命運不公。


 


這世上有這麼多難兩全的事,但我隻求奶奶健康和我能讀個大學,也求不到。


 


反倒是我爸爸媽媽,那種做了許多缺德事的人,心安理得活了很久,還活得很滋潤。


 


10


 


我念初中的時候,我爸回來過兩趟。


 


第一趟來,他洋洋得意地說,自己在城裡買了套房子。


 


第二趟來,他開著新買的車,方向盤上掛著張照片:是他和陳阿姨的合照。


 


他有了新家,他房子、車子都有了。


 


他當著我的面,對奶奶說:「現在就缺個大孫子讓媽抱一抱。」


 


奶奶把茶水潑到他腳上,那是我第一次見奶奶發火:「要不是靜靜這幾年陪我,我S在這裡都沒人管。養兒子有用嗎?養兒子防老嗎?你看看我不就知道了!」


 


那天我爸悻悻地走了,

我安靜地收拾屋子,看奶奶獨自坐在炕頭,手裡拿著張我爸小時候的老照片黯然神傷。


 


後來我才聽奶奶講起了一些她的舊事。


 


她也是十幾歲就被家裡人安排出嫁了,爺爺身體不好,經常癱在炕上,婆婆和公公好吃懶做,家裡全靠她一個人操持。


 


爺爺是早早病S的,但早些年短暫地健康過。那幾年我爸出生了,全家對這個男孩都很溺愛。


 


溺愛到什麼程度呢,爺爺動手把奶奶打到滿頭是血,奶奶的婆婆還在那裡撺掇我爸:「你以後可不要娶這樣的婆娘!」


 


起因隻是奶奶多問了一句話。


 


大過年的,奶奶給爺爺錢,要他出去買些家用品回來,但爺爺卻全部拿去賭博輸掉了。


 


奶奶就問了一句:「你知道家裡沒錢,你賭完了我們用什麼?」


 


然後就挨打了。

而我爸爸偏聽偏信,一點兒也沒維護自己的母親。


 


所以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我奶奶這樣好的人,會有我爸那種兒子。


 


她實在是盡力了。


 


也實在是在這樣的環境裡,無能為力。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所以當我考上市裡的重點高中的時候,我奶奶直接哭了。


 


我看得出來她有多想隻對我高高興興地笑,但是太多的苦難在那一瞬間湧來,她大概是覺得自己那一無是處的人生終於做好了一件事。


 


我走過去使勁抱住了她。


 


我好想讓她知道,她是這世上最好的奶奶。


 


她是這世上難得一見的好人。


 


她會做那麼多的活,她能做好那麼多的事。


 


她從不向生活低頭,甚至明明給了我新的人生,卻從沒對我說過一句道德綁架的話。


 


她謙遜到塵埃裡,她的愧疚讓我心疼極了。


 


「奶奶,我高中也會好好學,我一定能考個好大學。以後我就和我爸一樣,也在城裡買房、買車,到時候我也開著車,載你出去看看。」


 


我那時那樣篤定,我認為那一切都會實現。


 


事實證明是的,我後來以全市第三的成績考上了一所 985 大學,還在本校碩博連讀,畢業後選了不錯的工作,沒用幾年就有了物質上的一切。


 


可那時候,我開著車回到我和奶奶的小院子,我能接走的,卻隻剩一張黑白色的老照片了。


 


她熬過了最難的日子,卻多一天都沒能撐下去。


 


11


 


上高中之後,我申請的助學金和我考試成績優異掙到的獎學金夠我花了,所以在我的堅持下,奶奶終於少種了幾畝地。


 


她堅持說,

我將來還要上大學,聽說大學生每個月生活費要一千五百塊錢,她也要按這個標準給我攢錢。


 


我聽著聽著就失笑了,我捏她的肩膀:「奶奶,我花不了那麼多。而且我到時候也成年了,我能自己打工賺錢,再加上助學金和獎學金,絕對不用跟你要生活費。」


 


奶奶固執地搖頭,對我說:「女娃娃不能窮養,你喜歡買的就用自家的錢買,奶奶不想讓你到時候被人看不起,尤其遇上那種給你隨便花點錢、就要和你搞對象的人……」


 


我明白她的那些話,我知道她打心底為我好,所以隻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奶奶說著說著就停下了,她長嘆一聲,伸手輕輕拉住了我的手。


 


她垂著頭,頭上的白發如遍布苦難的蛛網,糾纏住她本該和樂美滿的一生。


 


「我的靜靜,

應該是受不了騙的。因為家裡難,靜靜早就懂事了,早就——」她哽咽起來,「早就懂事了……」


 


「奶奶,」我看不得她哭,一瞬間也淚如雨下,我緊緊抱住她,「不怨你呀,真的一點都不怪你呀……」


 


「要不是奶奶,我才沒有今天,我才活不到今天……」


 


那天我和奶奶抱頭痛哭了一場,又暢快,又心酸。


 


但如果大哭一場就能解決問題,那這世上就沒那麼多的委屈和遺憾了。


 


我和我後來的丈夫,就是高中認識的同班同學。


 


但我倆並沒有早戀,他家也在農村,條件比我強很多,他沒有瞧不起我,反倒在我倆做同桌熟了、我給他講了我的事之後,越發同情和敬佩我。


 


我和他約定過一件事情:「我和你講我的事,不希望你可憐我,更不希望將來有一天我做了什麼讓你失望的事,而你對我說『怪不得』。」


 


他記住了這句話,在很久很久以後,我倆吵到不可開交快要鬧離婚的程度,他也沒說過「你一個爹媽不要被你奶奶養大的人,怪不得脾氣這麼硬」。


 


所以我倆磕磕絆絆的,倒是攜手並進過好了一輩子。


 


我和他生了一個女兒,我給她取名叫「青苗」,就像奶奶帶給我的茁壯的希望。


 


青苗的眼睛,長得很像我奶奶的。


 


我後來給丈夫說,我就當青苗是我奶奶託生來的,我一定會和奶奶養育我一樣,把青苗好好地養大。


 


奶奶給了我很好的一生,甚至是很快樂的一生。


 


如若我爸媽後來不做那樣的事的話。


 


12


 


高三那年,

我忙得不可開交。


 


城裡的老師見多識廣,他們給我們說起北京和上海,說起清華、北大、同濟和上交。


 


高三最後的寒假,我見了楊老師。


 


她依舊是很溫和的模樣——但我想我的媽媽,一定是沒有這份溫潤如玉的氣質的。


 


她也說,我現在的成績和狀態,隻要能保持住,一定能去大城市的好學校。


 


所以之後一直到高考結束,我都再沒回過家,就是想著一鼓作氣,把能學的都學扎實。


 


所以我沒發覺,就是在那半年,奶奶的身體狀況急轉而下。


 


但她還是執意把那二十畝地都種了,甚至還多養了五隻羊。


 


她說要給我攢夠錢去念大學,她說一定要每個月都給我一千五百塊錢。


 


她就是那樣累倒的,被人發現的時候,

她甚至是昏倒在了大中午的毒太陽下的洋芋地裡。


 


那是我高考的第二天,我後來才知道,我下午進考場的一刻,她被鄉親們送進了醫院。


 


但是她不聽大夫的勸,S活都不住院,怎麼勸都不肯花錢治病。


 


她還不準別人告訴我,之後聽一個表嬸講述,我才知道她那天說:「我怎麼都能熬到靜靜去念大學!她走遠了,我才敢S嘞!」


 


然後她隻打了個不痛不痒的針,當天就又回家幹活了。


 


在我回家後,還天天做好吃的給我。


 


一直到我出了成績填報好志願、確定被錄取,等著收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她甚至親手宰了唯一一隻會打鳴的大公雞,給我熬湯炒菜。


 


以至於在第二天我遲遲聽不到雞叫聲,翻身疑惑的時候,才發現奶奶的呼吸聲我也聽不到了。


 


我那時腦子嗡鳴一聲,

手和腳僵了半天都動不了,我一連聲地呼喚她:「奶奶!奶奶……」


 


我想搖醒她又怕力氣太大,隻敢拼命晃動她的胳膊——


 


可是一直到附近的叔伯嬸娘們把她抬上車送去醫院,她都沒應我一句:「靜靜,睡醒了嗎?」


 


她久久地閉上了眼睛。


 


「奶奶給你熱個馍馍,給你抹上豬油了吃!」


 


「奶奶把熱水燒上,你等會兒起來了洗臉用!」


 


「奶奶到小賣鋪裡給你拿包辣片,這是前幾天進的新貨,靜靜先吃,奶奶再給旁人賣!」


 


沒了。


 


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