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哦。」他慢半拍地點點頭。


 


乖乖坐下後,他抬著溫順的眉眼又攥著我的衣袖:「你去哪?」


 


「我去工作。」


 


五分鍾後,我坐在書桌前抬頭看他。


 


祁休言直直地盯著我,目光熾熱又迷茫。


 


十分鍾後,我再抬頭看他。


 


他不知何時,已經悄悄起身,走到了書架旁。


 


書架上擺了一架逼真的飛機模型。


 


那是祁休言和我訂婚後送給我的東西。


 


「你還留著這個?」祁休言開口,醉酒後混沌的眼神竭力清醒。


 


「嗯。」我回答他。


 


可是……祁休言怎麼還記得訂婚後的事情呢?


 


「你這是記起來了嗎?」我沒忍住追問。


 


祁休言沒有直接回答我,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說:「原來你還記得。」


 


7


 


原來你還記得。


 


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好不容易處理完工作,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其實我第一次遇見祁休言不是在我們的相親宴上。


 


那時候我剛接手管理公司,年紀輕,看著沒有威懾力。


 


年紀大的管理層叔伯們並不配合我的工作。


 


一件工作安排一直從我候機推諉到我登機坐下,機組廣播催促著旅客關閉手機。


 


我這才心煩意亂地掛斷電話。


 


關機那刻,我仿佛突然從這些凌亂又無措的事情中抽離。


 


我沒來由地有些委屈。


 


為什麼故意和我對著幹呢?


 


難言的情緒堵在胸口,鼻腔泛酸。


 


我飛快地低下頭翻找挎包裡的紙巾。


 


筆記本、文件夾、工作電腦將挎包塞得又滿又沉,一如我被工作壓抑的情緒,無處傾倒。


 


紙巾還沒找到,眼淚先落了下來。


 


淚眼朦朧中,一隻戴著名貴腕表的手從側邊遞過來一張紙巾。


 


西裝袖口熨得筆挺,夾著紙巾的手指節分明。


 


「我想你需要這個。」


 


男人開口,語氣低沉可靠。


 


我循著聲音看去,目光恰好撞上那雙溫柔深邃的眼睛。


 


紙巾上,還壓了顆薄荷糖。


 


我擦完眼淚,將糖含進口中。


 


絲絲涼意在舌尖化開,胸口混亂的情緒漸漸平息。


 


下了飛機後,我在接下來的會議中,徹底說服了不配合工作的叔伯們。


 


我一直沒能忘記那雙眼睛。


 


直到那天的相親宴上,

我不樂意地推開門。


 


和人遊刃有餘交談玩笑的男人抬眼,再次和我四目相對。


 


我想,哦,原來他叫祁休言。


 


如果是他,那我願意。


 


8


 


原來你還記得。


 


醉酒的祁休言說完這句話,喜上心頭。


 


這是他和溫妍年少時參加飛機模型大賽做的模型。


 


他一個,溫妍一個。


 


他的那個,據母親說,被他送給了未來的未婚妻。


 


他覺得自己的腦袋被驢踢了,怎麼能把這麼重要的東西轉手送人。


 


小時候,他是個腼腆的小胖子。


 


連說話都有些結巴。


 


班裡的同學嫌棄他說話慢,沒人願意和他一起組隊參加飛機模型大賽。


 


隻有溫妍願意。


 


她很活潑,

也很要強。


 


對於飛機模型的組裝,她的小腦袋瓜一轉,就能冒出很多很多的想法。


 


可是在祁休言表達自己的想法時,溫妍從來都不開口打斷他。


 


她隻是睜著滴溜溜的大眼睛,認真又耐心地傾聽。


 


有時候,溫妍誇獎他:「祁休言,你好聰明啊!這個想法真棒!」


 


有時候,溫妍皺著眉否定他:「這樣不行!飛機飛不起來的!」


 


比賽結束,小結巴祁休言獲得了人生中的第一個第一名。


 


他漸漸敢於表達自己。


 


大家也逐漸淡忘了他是個小結巴的事情。


 


隻有祁休言知道,他總在想象,那裡有雙圓又明亮的眼睛看著自己。


 


那雙眼是溫妍的。


 


由她引起的不可說的年少悸動,在他長大以後的每個日日夜夜扎根生長。


 


最終破土在車禍後醒來的那個早上。


 


他聽到自己要和商業聯姻對象結婚時,天都塌了。


 


祁休言無比慶幸,他覺得是車禍把頭腦昏沉的自己撞清醒了。


 


幸好還沒結婚,幸好還來得及。


 


9


 


祁休言的一句話,搞得我翻來覆去,一夜無眠。


 


他是想起來了吧。


 


他肯定想起來了。


 


他不會繼續住在我家了。


 


這段稀裡糊塗的同居要結束了。


 


當早飯的香味鑽過門縫,這種莫名的難過達到頂峰。


 


我困倦地推開門,和神採飛揚的祁休言對視。


 


「早啊!」祁休言開口,語調中有藏不住的熱切。


 


要搬走了就這麼開心嗎?


 


我慢慢磨蹭到餐桌旁,看著豐盛的早餐心中悲切。


 


再見了,水晶小籠包。


 


再見了,豆漿、油條、奶黃包……


 


「所以……你還記得吧?」祁休言突然開口。


 


這是在試探我的態度嗎?


 


我有些賭氣:「我記得有什麼用,你記起來不就好了。」


 


「真的嗎?」


 


祁休言一下彎了眉眼,揚起唇肆意笑起來。


 


他肯定地道:「那我現在一直和你住在一起,是不是代表你快要解除婚約了?」


 


話題轉變得有點快,這兩件事有什麼關系?


 


不過,祁休言肯定是想起來了,說到解除婚約就這麼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我喝下最後一口豆漿,心情悶悶的。


 


「解除婚約就解除唄。你能不能別笑得這麼開心,

很刺眼。」


 


祁休言應該隻是記憶回來了,情商還沒回來。


 


他對我的話置之不理,隻是一味將笑容擴大。


 


等他自己美完了,祁休言朝我眨了眨眼:「所以,我們的關系要發生轉變了,對嗎?」


 


啊!


 


住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還把看不上我表現得這麼明顯!


 


「你是瘋了嗎?」我喃喃道,有點頭暈。


 


「什麼?」祁休言湊近了點。


 


他的眼睛裡好像落了星星,他盯著我一字一頓:「可能是開心瘋了吧。」


 


嘲諷!這一定是嘲諷!


 


筷子被我「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八百字控訴小作文迅速開始醞釀。


 


「祁休言!」我氣勢洶洶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祁休言順手接過我砸在桌子上的碗筷,一雙眼睛含著溫柔的水波似的看向我。


 


「你說。」


 


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有點卡殼了:「呃……」


 


10


 


工作電話恰在此時響起。


 


我松了口氣,摸出電話按了接聽。


 


嘈雜喧鬧的人聲在耳邊炸起:「溫總,前一段那個挪用公司公款的部門經理被辭退後,補不上錢窟窿,正在公司頂樓鬧自S!」


 


額外的情緒立刻被我拋之腦後,我拿起包衝向門外:「報警了嗎?我馬上過去!」


 


「溫妍?」祁休言也跟著我急急忙忙起身。


 


語氣裡的關切不似作偽。


 


我心下著急,皺著眉看向他:「我有急事要去公司,你愛去哪去哪。」


 


換鞋,推開門,去地下車庫開車。


 


我完全不知道我扭身離開時,

祁休言耷拉著眉眼。


 


他隱約覺得自己有些地方做錯了,可是他想不明白,無措極了。


 


事情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公司樓下圍滿了人,挪用公款的失職員工在樓頂嚷叫,他的父母在樓下哭天搶地埋怨公司毫無作為。


 


悽厲的叫喊直直鑽進我的耳朵。


 


我有些頭疼。


 


深吸一口氣,我換上笑容上前,想先把看熱鬧的人群疏散。


 


可是失職員工的父母一下認出了我。


 


他們猩紅著眼,迅速跑過來將我左右拉住。


 


「是你吧!你是我兒子的老板!」


 


「為什麼要逼他啊!他不容易啊!」


 


「我兒S了,我怎麼活啊!」


 


手被他們緊緊地攥住,力氣大得幾乎要把我的骨頭碾碎。


 


我下意識甩了甩胳膊,

想要擺脫他們。


 


可我反抗的行為徹底激發了他們的怒火。


 


「你怎麼不S啊!你怎麼不S啊!」


 


失職員工的父親吼叫著,從自己的懷裡摸出一把匕首。


 


冰冷的匕首閃著寒光,離我愈來愈近。


 


可我還是掙不開他們緊箍著我的手。


 


我心下茫然,在最後一刻害怕得閉上了眼。


 


一聲悶哼在我耳畔響起。


 


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落在我身上。


 


我睜開眼才發現竟然是祁休言在我身旁護著。


 


公司的安保人員上前制服鬧事的兩人。


 


一片混亂間,我呆愣地盯著祁休言看。


 


鮮紅的血液滴滴答答地順著他的手指流下。


 


他扭過頭,笑得有點勉強。


 


「溫妍,你沒事吧?」


 


我沒答話。


 


他將笑容咧得更大了。


 


很醜,但是看得我想哭。


 


祁休言笑得更苦了。


 


他抖著手想幫我擦掉臉上的淚水,可是抬錯了胳膊,將受傷的手臂舉起來了。


 


血液也落在我的衣服上。


 


祁休言輕輕「嘶」了一下,他說:「你別哭呀,溫妍。」


 


11


 


警察帶走了鬧事的三人。


 


我則跟著祁休言上了救護車。


 


祁休言傷在手臂。


 


醫生給他縫了不少針,並且要求他住院觀察兩天,以防傷口太深,造成感染。


 


我緊繃著精神把事情一件件處理完。


 


直到護士給祁休言輸上消炎藥,急急忙忙去處理下一個病人了。


 


點滴順著軟管緩緩落下,安靜的病房隻剩下水滴砸落的聲音。


 


疲憊像潮水似的將我淹沒。


 


我看著祁休言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道說什麼了。


 


我以為他要解除婚約,是討厭我。


 


可是關鍵時刻,他又把我護在身後。


 


所以——


 


「爸媽,還是我太狹隘了。」


 


趁著祁休言淺淺地睡著了,我對著急急忙忙趕到醫院的父母感嘆道:「我想通了,祁休言真是個好人,他把我當朋友了。即使咱們兩家以後不聯姻也一定要合作,以真心換真心。」


 


病房內發出響動,我惦記著祁休言的情況。


 


三兩句對父母交代道:「你們快去警察局配合處理鬧事的那些人吧,我在這裡照顧祁休言。」


 


推開病房的門,祁休言眼巴巴地朝外看著。


 


他頗沒安全感地問我:「你怎麼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