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懿軒再也忍不住一腳踢過去,指著兒子的鼻子:「來人,將這個孽子拖下去,家法重打二十……」


 


「姐夫!」


 


我的話叫他理智稍微回籠,他指了自己身邊專管家法的下人:「你去給我狠狠打這個不孝子十五板子,往S裡打!」


 


瑾哥兒慌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哭求:「她承認了,她都承認了!」


 


玉姐兒哭著要去護她,被如月一把攔住,勸道:「大小姐,這是教育少爺,為了他好!」


 


院子響起板子打在皮肉上的悶響聲。


 


「一,二……」


 


「姐姐都承認了,父親不能這麼偏心!」


 


「三,四……」


 


「父親,您為什麼不信我?她認罪了!」


 


「五,

六……」


 


瑾哥兒放聲大哭:「憑什麼!從小父親就看重姐姐。前日,我畫的畫就是不務正業,姐姐的就是靈氣逼人!父親,你為何這麼偏心。我才是你的嫡長子!」


 


原來就為了一句稱贊!


 


原來就是為了這麼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愛。


 


「七,八……」


 


瑾哥兒從歇斯底裡的哭嚎,變成了小聲的呻吟。


 


我心疼得指甲嵌進肉裡,摳出了血。


 


玉姐兒連連磕頭:「別打了,別打了。」


 


二夫人也面露不忍,皺眉勸:「大哥哥,小孩子不懂事,就饒了他吧!」


 


「小孩不懂事,大人也未必都懂。二夫人覺得我說得可對?」


 


二夫人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低頭不敢再勸。


 


「九,

十……」


 


瑾哥兒呼吸變得急促,到了忍受的極點,他聲音低微念著:「娘,娘……」


 


「侯爺,別打了!」


 


這一句話,叫我瞬間紅了眼。


 


沈懿軒面露動容之色,疲憊地擺擺手:「罷了,將少爺小姐都送回去,找個府醫瞧瞧。今日的事,若是誰嘴巴不嚴,別怪本侯要了你們的命!」


 


玉姐兒瘋了般命人抬來春凳,將瑾哥兒抬回去。


 


我給如月使了個眼色,府醫我信不過,她立馬心領神會,拿侯府的名帖去請太醫前來診治。


 


眾人皆散了,唯獨二夫人小心翼翼叫住我夫妻二人。


 


「嫂子,大哥哥。今日這事真的與我無關。」


 


她見我二人駐足,忙慌張解釋:


 


「大哥哥,

那錢是我叫婆子偷的,可我隻想叫嫂子管家出醜。得來的銀票,我也不敢私藏,見瑾哥兒可愛,就給了他。我真想不到他會做局陷害自己的姐姐!我也是有姑娘的人,這事真不是我挑唆的。」


 


二夫人言辭極其懇切,畢竟偷錢陷害我,隻是內宅的小打小鬧,無傷大雅。


 


可教唆大房子女互相構陷,是敗家破業的大罪。


 


若此事為真,老侯爺定會直接命二爺休妻。


 


她找人偷錢都怕事發後落下貪財的名聲,甚至將銀子給了瑾哥兒,可見不是個膽大的人。


 


這事真跟她無關。


 


沈懿軒瞪了她一眼:「還不快滾!」


 


11


 


月色如水,我坐在內室打開窗戶,冷風吹進來,帶走我些許煩躁。


 


今日的事兒太多太雜。


 


瑾哥兒看來一定少不了沈懿軒的教導了,

今夜我定要找他談個明白。


 


還有二夫人色厲內荏,城府不多,看起來不是害S我姐姐的兇手。


 


那到底是誰做的?


 


「夫人,太醫給哥兒看過了。打板子的人是行家,沒有內傷。可哥兒年紀小,禁不住,現在燒起來了。」


 


「咱們去瞧瞧。」


 


瑾哥兒的房間靜悄悄的,一股濃濃的藥味。玉姐兒坐在他身邊,暗中垂淚。


 


我愛憐地摸了摸玉姐兒的發髻:「太晚了,你在也不方便,我叫如月送你回去。」


 


她為弟弟掖掖被角,滿臉羞澀,用極低的聲音道:「對不起,我不該疑你。母……姨母。」


 


「他不壞,他隻是想錯了。」


 


她慌張地向我解釋,怕我不信,竟直接抬出了姐姐:


 


「母親去前,拉著我的手說最放心不下他!

我知道你對我母親是真心的,姨母,你別討厭他。」


 


「你猜我為什麼嫁進來?」


 


「為了我母親,為了你姐姐照顧我們。」


 


「不,我是為了我自己。以我的身份地位,做你父親的續弦是最富貴的選擇。永遠不要為了任何人犧牲,委屈自己。」


 


我忍不住將那小小姑娘擁進懷裡:「玉姐兒,你母親在天上會心疼S的。」


 


那堅強太久的小姑娘終於卸下所有防備,在我懷裡大哭了一場。


 


夜沉如水,如月勸了玉姐兒半天,終於勸她回屋休息。


 


瑾哥兒的燒終於退了,我守著他,支著頭打瞌睡。


 


突然覺得身上一沉,沈懿軒為我披上的大氅帶著他從外面帶進來的寒氣,反而叫我打了個激靈。


 


他面露深沉:「這孩子太不懂事,辜負了我對他的厚望。

玉姐兒倒是個好的,可惜是個女兒身。」


 


他那所謂被辜負的期待,是指瑾哥兒沒辦法在他不聞不問、冷言冷語下,自己長成謙謙君子。


 


簡直是痴心妄想!


 


若非他毫不上心,日日冷落,瑾哥兒也不至於用這種方式陷害姐姐,以求他多看自己一眼。


 


「今後,還要麻煩你多多教導他。」


 


這還算是一句人話。


 


我壓下心底隱隱的不滿,心平氣和勸道:


 


「侯爺與妾身相敬如賓,將來未必會有子嗣。侯爺或許覺得自己將來會有更優秀的兒子,期待妾室生子,可那畢竟是庶子,更比瑾哥兒小上足足七歲,讓其襲爵難如登天。這爵位多半還是瑾哥兒承襲。」


 


「妾身再教導他,也非他親娘。請侯爺看在我姐姐的面子上,或是看在他將來承襲爵位的份上,多多教導瑾哥兒,

多些耐心。」


 


這是我第一次以他妻房的名義說話。


 


沈懿軒喉頭微動,終隻念了句:「好。」


 


12


 


瑾哥兒傷得不重,難在他心裡。


 


他羞於見我,更無言見他姐姐。


 


我日日去勸他,他始終隻背過身,不肯說一句話。


 


玉姐兒每日都在門外,問問情況,卻不曾進門。


 


直到第十日,瑾哥兒艱難下地,低著頭推開房門,對門外的玉姐兒說了句:「對不起。」


 


姐弟倆抱頭痛哭,沒了那份嫌隙。


 


沈懿軒不是個笨人,他聽進去了我的話,每日下朝,都會抽出一個時辰與玉姐兒、瑾哥兒用午膳。


 


膳後或陪玉姐兒玩鬧,或問瑾哥兒功課。


 


天下女子因為生育之苦,天生就有愛子女的能力。


 


男子則全靠付出與相處,

付出越多,成本越大,也就越慈愛重視。


 


剛開始,瑾哥兒受寵若驚,對父親畏畏縮縮,小家做派。


 


沈懿軒下意識嫌棄,想教育卻被我SS掐住大腿,生生咽下想說的話。


 


父子天性,相處半月後,瑾哥兒漸漸變得開朗,怕辜負沈懿軒的期待,對功課也分外上心。


 


為了父親一句話,他可以做到不眠不休刻苦讀書。


 


沈懿軒雖嘴上不說,心裡卻得意。


 


就當一切向好時,瑾哥兒的奶嬤嬤突然來訪,她是我娘家的老人,最為忠心,吞吞吐吐半天,終於說出來意:


 


「當初侯爺隻要見到先夫人對瑾哥兒疼愛有加,定會發一次脾氣,或是罵夫人慈母敗兒,或是說瑾哥兒脂粉氣太重,難當大任。先夫人為此事與侯爺吵過幾次,這才失了寵。老奴知道夫人慈愛,可為夫人想,還請夫人不要在侯爺面前對瑾哥兒太好。


 


我有些詫異,在我面前,沈懿軒非但沒有因為我疼愛孩子而訓斥,反而破天荒溫和對我道:「孩子的事多謝你了。」


 


略一思索,我就想到了原因。


 


老夫人對二爺的寵愛,對侯爺的漠視,是他一生之痛。


 


姐姐對瑾哥兒的嬌寵,會讓侯爺想到老夫人對二爺的偏寵,每每見到都是在他心間插刀子。


 


而我並非姐姐那樣細致,孩子們的衣食住行我都交給奶嬤嬤,自己更關心他們的學業品行。


 


這與沈懿軒幻想老夫人疼愛他的場景不謀而合,他為那虛假的幻想所感動,為此給了我不少金銀珠寶。


 


我本為自己填滿的小金庫高興,一日午膳後,孩子們都去先生處念書,沈懿軒卻拿著詩詞遲遲不走。


 


茶水喝了五壺,點心上了三次。


 


直到黃昏日落,

如月問我何時傳膳,他依舊沒有離開的意思。


 


我有心趕客,他隻笑著說:「你我夫妻,自然要共用晚膳。」


 


話中意思溢於言表。


 


用膳自然要有人布菜,我當場叫來所有通房。


 


烏泱泱一群姑娘圍上來,各種香粉味道混合在一起,七八隻手上下起飛為他剔骨剝蝦。


 


沈懿軒黑了臉,丟下筷子,說了句:「倒胃口!」飛似離開。


 


留下那一群塗脂抹粉的通房大眼瞪小眼。


 


我咬著牙,掏出前幾日他送來的金銀賞賜,連夜買了個美妾。


 


最後自己還倒賠了二百兩銀子!


 


失算!


 


13


 


邊地蠻夷最近不老實,聖上不放心武將掌兵,想起了勳貴,選了兩戶伯爵子弟帶兵出徵討伐。


 


侯府功勳起家,這次雖沒輪上定遠侯府,

卻給沈懿軒提了個醒。


 


「祖上到底是武將出身,瑾哥兒是嫡長子,總不能坐等蔭封,一輩子且不碌碌無為,毫無出息。本侯舍下這張臉為他求了個名震天下的武學師傅,你切莫婦人見識,不要阻攔!」


 


沈懿軒怕我不許,提前向我通個氣。


 


練武雖苦,這卻是學本事的好事,我怎會不依:「玉姐兒身子單薄,不如一起跟著學學,強身健體。」


 


他眉頭未皺,說出了幾年前與我嫡母一樣的話:「女子打打SS成何體統,這不害她嫁不出去。」


 


他雖然不解,卻也沒有費心阻攔,畢竟女子教養在他眼中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隻淡淡說:「你是主母,自己看著辦。」


 


玉姐兒愛玩鬧,見有了放風的機會,興奮鬧了幾日,摔了幾跤,破了三件衣裳。


 


瑾哥兒心疼自己姐姐,勸她不要習武。


 


玉姐有些猶豫,私下找到我,吞吞吐吐道:「我知道姨母一心為我,可這習武不是女兒家的正事……」


 


我笑著為她沏茶:「那何是正事?名聲婚嫁?」


 


玉姐兒羞紅了臉,低下頭不敢看我。


 


「再過幾年,你就要議親了。我且問你,若是婆婆刻薄,夫君薄情,妯娌相欺,你打算怎麼辦?」


 


「女兒,女兒賢德,相信日久見人心。」


 


「日久見人心。不過是個忍字,麻木自己,叫自己退一步。男子要納妾,你退一步,叫他納妾。婆母要你立規矩,你退一步,恭敬相待。小姑要你嫁妝,你再退一步……你以為自己按部就班,順著男子的意,將自己雕刻成廟裡低眉順眼的賢德泥像,世道就會敬你!


 


「不,不會。他們會覺得你軟弱可欺,

會覺得你還能一退再退。用輕飄飄幾句誇贊,換你心間滴血,換你低眉順眼,換你嫁妝萬千。玉姐兒,你可願自己如此軟弱?」


 


玉姐兒明顯沒想過這些,支支吾吾:「女兒是侯府嫡女,他們不敢。」


 


「若夫家比你身份還要貴重,你要如何?若夫家是潑皮無賴,表面對你極好,背地暗中折磨,你又要如何?」


 


「姨母與父親定會好好選擇,會好好護著我……」


 


我笑著拔出自己腰間的鑲紅寶石寶刀,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架在玉姐兒的脖子上,刀尖隻要再往前一分,就能要了玉姐兒的命:


 


「有人要你的命,隻有短短一瞬。侯府,父親,兄弟,可能救得了你?」


 


她嚇得小臉慘白,連連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