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不止一次對我說:


 


「酒酒,別怕。你不用管我媽的態度,天塌下來還有我給你頂著,我一定會娶你。」


 


那一刻,我以為自己抓住了命運風暴裡的浮木。


 


分不清對他是喜歡多一點,還是感激多一些。


 


陸修聞堅決的態度,讓我在這段感情中支撐了很久。


 


功利社會,人心浮躁。


 


回頭想想,其實我倆的關系早已經搖搖欲墜,隻是我一直不曾正視過。


 


他曾經對我的不離不棄,現今看看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


 


我早已不是他眼中那個能與他並肩同行、值得珍視的溫酒。


 


而是依附於他,需要他的破落戶家的女兒。


 


所謂的情深義重,不過是優越感包裹下的施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


 


他習慣了我的順從,

稍稍有反抗的表現就讓他失態至此。


 


而我卻一直被外人口中的「天造地設」困了太久。


 


08


 


從陸修聞的公寓離開,我開車去了陸母居住的小區,打算拿回當初兩家交換的信物。


 


參加工作後,陸修聞從家裡搬出來,在醫院附近買了套房子。


 


自從家裡出了變故,除非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基本不會上門自討沒趣。


 


既然要結束關系,自然是要斷得徹底一些。


 


去陸家途中,我順道厚著臉皮接上了我的導師陳教授,讓他給做個證人。。


 


讀研階段,導師對我照顧頗多,又親自領著我進了他負責的項目組。


 


一直以來,將我當作他的孩子般看待。


 


對於我和陸修聞那點糾葛,導師早就門兒清。


 


他從前不止一次直言不諱,

說我擇偶的眼光差。


 


導師一聽我要去陸家斬情絲,二話不說就上了我的車,要去替我撐腰。


 


陸母不認識陳教授,對於我的出現態度依舊冷淡,甚至沒有讓我們進門的意思。


 


她站在門口,瞥了一眼導師就將目光轉向我。


 


「你今兒咋來了?他又是誰?如果你請人來當說客的,我勸你別白費這個勁。」


 


「婚姻講究一個門當戶對,修聞已是科室副主任醫師,你還在做研究助理,你倆日後真要成了婚能談得來……」


 


「小酒,為師真替你臊得慌!你看看你找的都什麼人家?」


 


「我當是什麼高門大戶也不過如此,這狗屁婚約早該退了!省得某些人總覺得自己兒子是香饽饽,誰都得捧著供著!」


 


導師中氣十足地大手一揮打斷了陸母的話,

還不忘瞪我一眼。


 


陸母臉色瞬間鐵青,大著嗓門指著我就罵上了。


 


「溫酒,你敢帶這麼個沒教養的老東西上門來撒野?」


 


09


 


導師明著在罵我,卻句句都是對我的維護。


 


我當然不能讓恩師替我受這份氣。


 


於是上前一步,將導師擋在身後,無視陸母那副刻薄的嘴臉。


 


「你說我老師沒教養?陳教授學術界譽滿天下,就算是你兒子在場,都得恭恭敬敬喊聲陳老。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在我老師面前擺譜?」


 


「有一句你說對了,門當戶對重要得很。沒有我溫家,你陸家還是在建材市場守著小鋪面的陸家。」


 


「我溫家動用資源,給你們陸家鋪設了青雲路,你回頭就嫌陸家的飯餿。明明是寡恩薄義之輩,偏偏又想要好名聲。怎麼好處都該讓你陸家拿著?


 


陸母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頂撞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瞬間漲得通紅。


 


被揭穿了老底,陸母徹底失態了。


 


連陳教授都顧不上,咬牙切齒將火力對準了我。


 


「溫酒,你怎麼敢這樣對我說話?修聞知道嗎?你就不怕我回頭告訴修聞。我告訴你,日後你就是跪在我面前,我都不會讓你進陸家的門。」


 


可是這陸家的門,我早就不打算進了呀。


 


以前我覺得陸母的態度不重要,畢竟要和我過一生的是陸修聞。


 


對陸母那些難聽的話,我一律充耳不聞。


 


我這人一身反骨。


 


她越是想要拆散我的陸修聞,我就越要越要讓她知道,她的兒子就是非我不可。


 


回頭看看這份對抗還挺幼稚。


 


「你陸家門我不稀罕進,我是來拿回溫家當年交換的信件的,

正好請我的老師做個證。」


 


10


 


陸母大約沒有想到我上門的目的,竟然是主動解除婚約,連生氣都忘了。


 


眼裡全是不掩飾的狂喜。


 


我主動退婚,既能保全陸家的面子。


 


又能讓她稱心如意地替陸修聞另擇佳偶,自然是求之不得。


 


我剛拿出陸家的信物,陸母就迫不及待伸手奪了過去,生怕我會反悔似的。


 


幾分鍾後,陸母從屋裡拿出一個錦盒,將當初我家的傳家玉佩還給我。


 


「溫酒,既然你想清楚了,我也不強求。年輕人嘛,感情都講究個你情我願,好聚好散挺好。」


 


陸母得償所願,渾身都透著一股暢快淋漓的解脫感。


 


連語氣都好了幾分。


 


我和陳教授下樓的時候,正好碰到從外面回來、腳步匆匆的陸父。


 


一見到陳教授,陸父小跑過來,臉上堆滿了驚喜的笑容。


 


「陳老!哎呀,真是陳老!今日陳老大駕光臨,小酒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妻子剛給我打電話說家裡有大喜事,原來是貴客登門。」


 


「我家修聞經常提起您,說您是他最敬重的學界泰鬥!小酒快請陳老上去再坐會兒,喝個茶。」


 


陸父這話一聽,我就知道他壓根還不知道我們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他站在陳教授面前,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臉上掛著近乎諂媚的笑容。


 


陳教授隻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未伸手相握。


 


「陸先生客氣了,今天我是陪我這不成器的學生來你家退個婚,來當證人。」


 


「茶就免了,陸太太剛還罵我是沒有教養的老東西,我一老頭子就不惹人煩了。」


 


11


 


陸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誠惶誠恐。


 


「內、內人她婦道人家不懂事,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至於退婚,這……陳老,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家修聞和小酒一向感情好得很,小兩口鬧別扭是常有的事,哪至於鬧到退婚這一步呢?」


 


陸父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神慌亂地在我和陳教授之間打轉。


 


「行了,陸先生。你家的家務事老頭子我沒興趣摻和,今天就是來做個見證,信物已經交換完畢,婚約到此為止,以後各不相幹。」


 


陳教授似笑非笑,出口打斷了陸父。


 


陸父求助似地將目光轉向我,示意我和陳教授解釋幾句。


 


陳教授在學術界的地位舉足輕重,他怕的是自己兒子因此得罪了這尊大佛,更怕陸修聞的前程被連累。


 


不是一家人,

不進一家門。


 


我家出事後,陸父表面上沒有說過什麼。


 


但是那份刻意維持的客套,和不時流露出來的疏離,我又怎麼會感覺不到?


 


陸母是刻薄在臉上,陸父則是虛偽在骨子裡。


 


既然撕破了臉,我毫無心理負擔。


 


「陸叔叔場面話就不必說了,這不也是你一直想要的結果嗎?演來演去,大家看著怪累的。」「小酒,你這孩子誤會你陸叔叔了……」


 


陸父輕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


 


我朝他揮了揮手,頭也沒回。


 


場面話聽多了,膩。


 


12


 


從陸家出來,陳教授餘怒未消,吹胡子瞪眼。


 


「就為了這樣拎不清的人家,差點把前程都搭進去了?所裡的年輕人,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姓陸的那小子強。


 


「我陳之桓的學生,什麼時候輪到那種眼皮子淺的人家挑三揀四?新項目研究的位置,我還給你留著。盡快熟悉進度,做不好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我恭恭敬敬地聆聽著老師的訓斥,眼眶直發熱。


 


新項目啟動後,參與項目研究的部分人員,需要在海外大約待上一到兩年的時間。


 


老師的意思是讓我參與到海外組去,是挑戰也是機會。


 


因為陸修聞,我左右搖擺,遲遲沒有遞交入組申請書。


 


我用力點頭,喉頭有些發哽。


 


「以前是我想得太多,讓老師您操心了。以後不會了。過去後我一定會好好幹,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陳教授緊繃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許,鼻腔裡哼了一聲,算是應承了。


 


「知道就好,明天趕緊滾回所裡幹活去!我可不慣你。


 


「對了,姓陸的公司好像叫什麼來的。我記得以前看你面子給他家授權了一項專利,應該快到期了。回頭我跟你的師兄們說一聲,他家不續籤了……」


 


說不慣我的導師,半小時後帶我搓了一頓,還專挑貴的點。


 


吃完飯,由我將陳教授送了回去。


 


回到家後,才發現有多個未接電話。


 


全是陸修聞打來的。


 


電話不接,他又改發了許多消息。


 


「溫酒,你去找我媽了?你看你把我媽氣的。」


 


「我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嘴甜點哄著點她能怎麼的?非得惹她生氣幹嘛?她總歸是你的長輩,回頭你給她道個歉,我媽就高興了,這事就算翻篇了。」 


 


13


 


以往這種時候,我大概已經開始自我懷疑。


 


是不是真的做得太過火,是不是該為了他去低頭。


 


看樣子陸母沒有把我上門拿回信物退婚的事告訴他。


 


隻是挑著些利己的話,回頭跟自己兒子告狀。


 


陸母怎麼想我也猜得到,無非是怕再起風波。


 


畢竟事關陸修聞的態度,讓婚約順理成章地結束是她最想要的。


 


她大概隻添油加醋地說了我對她的頂撞。


 


以前陸修聞帶我回陸家,和陸母言語上有衝突時,他總會事後哄我說他母親性格就那樣,讓我多擔待。


 


那時我信了。


 


去掉他身上的層層濾鏡後,突然就明白了。


 


他從來都站在他母親那邊,隻是用更溫和的方式裹挾我妥協。


 


我想都沒想,直接回撥了電話過去。


 


電話剛響一聲就被對方摁斷。


 


消息提示聲響起。


 


「怎麼?想通了?知道自己過火了?遲了,等你什麼時候真正認識到錯誤,再聯系我!」


 


我扯了扯嘴角,心頭竟出奇地平靜。


 


沒有憤怒,隻是覺得可笑。


 


我隨手拉黑了陸修聞,將手機丟到沙發上。


 


突然驚覺,原來放下一個人,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半小時後,我衝了杯咖啡,坐在書桌前翻看陳教授發來的新項目資料。


 


海外組的研究方向,涉及量子計算的前沿領域,那份資料越看越是熱血沸騰。


 


這才是我的世界,我的戰場。 


 


沒有刻薄的審視,沒有居高臨下的施舍,沒有需要費心揣摩的虛情假意。


 


隻有待解的謎題、待驗證的猜想。


 


14


 


林湘大約是想要在我這裡扳回一城,

晚上再次出來刷存在感。


 


她給我發來一段她和陸修聞在外用餐的視頻。


 


視頻中陸修聞坐在她的對面,低頭剝小龍蝦,神情十分專注。


 


「溫酒姐姐,昨晚沒吃上的小龍蝦,陸師兄今天特意帶我補回來了哦。我聽陸師兄說你昨晚也沒有吃上,你要來嗎?」


 


「大學的時候,就聽說你和陸師兄是神仙眷侶,誰都拆不散的那種。你們不要因為我鬧矛盾,陸師兄剛剛還說姐姐心眼有點小,要晾你幾天讓你好好反思。」


 


「對不起哦,姐姐,我勸過他了,實在勸不動哦。」


 


「對了,姐姐。陸師兄已經代你向我道過歉了,我原諒你了。接下來一周我的早飯就拜託你啦。」


 


一長串文字的後面,加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還有一周的菜單。


 


林湘是懂挑釁的。


 


我淡定地將整個對話界面完整錄屏,

連同她之前那條僅我可見的朋友圈,一起歸檔保存在手機裡,一氣呵成。


 


這些東西,或許在未來的某個節點,用得上。


 


「你陸師兄對你這樣體貼入微,要不我回頭發校友群給你宣傳下?」


 


消息發出,林湘沒再回我。


 


還挺謹慎。


 


我很清楚,林湘不見得是真的喜歡陸修聞。


 


有人喜歡介入他人的感情,大約能從破壞中獲得某種扭曲的滿足感。


 


林湘的段位不算高,但勝在锲而不舍。


 


我覺得挺沒意思的,順道將她也拉黑了。


 


15


 


轉眼過了半個月,這段時間我一直泡在科研所。


 


之前落下的之前落下的實驗進度,正被我一點點撿回來。


 


實驗室儀器運轉的低鳴和鍵盤敲擊的脆響,隔絕了外面所有喧囂。

 


 


這期間陸修聞沒有聯系過我。


 


他始終覺得我是在和他賭氣,像往日一樣晾一晾我,等我氣消了自然會回來。


 


在出發海外前一天,我陪陳教授去了一趟陸修聞所在的醫院辦點事情。


 


陳教授和院長是老友,醫院和我們所裡也有一些長期的合作項目。


 


聊完了工作的事情,陳教授和院長聊起了家常,大約怕我嫌話題悶,將我趕出去隨便走走。


 


我和陸修聞在醫院長廊不期而遇。


 


陸修聞穿著熨帖的白大褂,側臉線條依舊清俊,他手上拿著筆記本,看樣子像是剛開完會出來。


 


邊上除了林湘,還有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


 


林湘眼尖先看到我,嘴角立刻彎起一個帶著挑釁的弧度。


 


她用指尖輕輕勾住陸修聞的白大褂衣角,

湊近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然後揚起胳膊,笑容滿面地衝我喊了一聲。


 


「溫酒姐姐,今天是特意過來看望陸師兄的嗎?」


 


陸修聞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我身上,眉頭緊皺站在原地沒動。


 


我淡漠地瞥了眼前這兩人一眼,轉身要走。


 


林湘卻不打算就此罷休,她上前攔住我的去路,一臉天真爛漫。


 


「溫酒姐姐,我真羨慕你工作這麼悠闲,還有空來探望陸師兄。不像我過幾天還得跟著陸師兄去參加國際研討會,連軸轉呢。」


 


她刻意加重了「國際研討會」幾個字,下巴微微揚起,像隻炫耀羽毛的孔雀。


 


16


 


我聞言一頓,以林湘的資歷,研討會還真輪不到她。


 


我停下腳步,挑眉看向林湘,語氣帶著幾分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