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想知道父親是不是還活著,1996 塘口倉庫爆炸的那一夜,父親有沒有假S。


 


今天走了很多路,問了好些人,我心中已經有了預感。


 


但我還是想要一個確切的答案。


 


「盧叔,你知道秦方嗎?」


 


「秦方?」盧警察聽我提起這個名字,一臉詫異,「他也是煙花廠以前的一個工人,但和你家沒什麼關系,你問他做什麼?」


「小時候聽說過這個人,但想不起來是什麼事了,就是問問。」


 


「秦方 94 年那會兒失蹤了,很多人都懷疑是被陳廣害了,但沒有證據隻能算失蹤。一直到 99 年煙花廠被查,陳廣的手下指認了埋屍現場,我們才知道他早就S在這裡了,推算S亡時間差不多就是失蹤的那一年。」


 


「94 年嗎?我怎麼記得是 96 年……」


 


「是 94 年。


 


「真的不是 96 年?盧叔,您好好想想。」


 


「當然不是,秦方失蹤的時候我還沒畢業,我是從爸媽口中聽說這件事的。你那時候才幾歲,哪裡記得清幾幾年。」


 


是啊,我那時候才幾歲,能有什麼深刻印象。


 


在母親的講述中,秦方是 1996 年為了舉報煙花廠勾結小作坊,被陳廣的人SS的,隨後陳殊把父親誘騙到倉庫迷暈,將S人的罪行嫁禍給父親。父親通過爆炸假S,得以脫身。


 


可秦方明明是 1994 年S的,他的屍體被埋在山林間,從此人間蒸發,直到 99 年才被發現,和 96 年的倉庫爆炸完全挨不上。


 


——所以陸律師,您說的是對的,這才是黑社會的做法。他們肆無忌憚,對於我們這些小人物根本懶得用心機,直接S了埋了就行。


 


秦方確實S了,但和我父親毫無關系。


 


他的事跟我父親的事,根本就是相隔兩年的兩回事。


 


……


 


由此我終於明白了,都不是父親。


 


在地窖中SS陳殊的人,不是父親;保護我不再被霸凌的人,不是父親;送我聖誕禮物的人,不是父親。


 


隻有倉庫爆炸後的屍體,真的是父親。


 


高二那年,我誤打誤撞發現了地窖的秘密,就在從縣城回市裡的那短短兩小時車程中,母親想好了那段為我編造的謊言。


 


正如盧警察所說,當年我還小,鎮上發生的很多事我隻是模糊有個印象。而母親太狡猾,她混淆時間,杜撰不存在的信息,結合我小時候的經歷,把現實加工得一半真一半假,利用我模糊的記憶來诓騙我。


 


她對我的心理了如指掌,

深知我最願意相信什麼。我最願意相信父親沒S,最願意相信父親是好人,於是她迎合我的心意,好讓我更容易接受她所謂的真相,好轉移我的注意,讓我專注自己,不再追究下去。


 


從小到大母親教育我時,我常常聽不進去,唯有那一次全然聽進去了。


 


……


 


母親的謊言中,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說是父親做的,但她一筆帶過,我也沒有深究。


 


「盧叔,1999 年煙花廠是怎麼倒的,是不是有人帶了舉報材料去省裡舉報,省裡才來查?」


 


「不是。如果走正常流程不會那麼快,要想快,必須造成極大的輿論影響。1999 年通訊不發達,互聯網也還沒普及,一個消息想要傳出去很難,想要造成輿論影響更難。」


 


「那當時怎麼就在外面造成輿論影響了?


 


「有巧妙的辦法,舉報的人甚至都不用離開小鎮,就讓這事在外省鬧大了。你應該見過彩紙煙花,我們鎮上經常放,就是燃放後除了有煙花升空,還會有紅紅綠綠的彩紙滿天飛的。


 


「當時煙花廠的煙花銷往各大省市,各地的企業和商業廣場放煙花後,飄下來的彩紙很多都是有字的,簡明扼要地寫著煙花廠的罪行。煙花廠的事那段時間在各大省市滿天亂飄,掉在地上給很多人撿起來,看見了。


 


「雖然輿論很快就得到了控制,但還是造成了較大影響。當時省裡的檢查組來得很突然,我還是後來去外面交流學習才聽說緣由的。不得不說,這個在彩紙上做手腳的工人很聰明,也著實費了一番功夫。


 


「那麼……是誰做的?」


 


我嘴裡問著,心思卻飄到了很久以前。


 


我上小學的時候,

母親晚上常常埋頭在桌前寫寫畫畫,她說她是在看書記筆記……


 


盧警察說:「我不知道是誰做的。但是整個小鎮,思維特別、不走尋常路的人,我隻見過一個,就是你母親。


 


「當年我和她一個班,她的成績很好,可就因為跟老師爭辯了幾句,就被逼到退學,然後回家嫁人,從此深居簡出。我曾以為她變了,或許她一直都沒變。」


 


是的,母親一直都沒變,她想出來的辦法都不是尋常的辦法。


 


她默默做了很多事,又用這些事塑造出了一個不存在的父親。


 


可是仔細想一想,父親根本不是那種性格,父親穩重本分,也沒什麼生活情調,他不想摻和煙花廠的事,隻想踏踏實實過日子。


 


送聖誕禮物,拿刀威脅別人,舉報煙花廠,都不像是父親做出來的事。


 


父親走得太久了,

他的面貌我已經記不清了,在我心裡他隻模糊成了一種執念。我自詡深愛父親,但其實過去這麼多年,我想要的或許隻是一種感覺、一個答案。


 


母親了解我的心思,我跟不上母親的思路,所以隻有被她騙的份。


 


盧警察忽然想起了什麼,「你說你母親曾經患精神病,你有什麼依據?」


 


我想了想,說:「我父親S的那年,我受了很大的打擊,心理出了問題。媽媽帶我去鎮上看醫生,鎮上醫生建議她去市裡看。可媽媽說我還太小,留下這種記錄不好,吃精神藥物也不好。最後媽媽就自己在家看書學心理學,竟然就把我治好了。


 


「現在回想起來,媽媽為什麼會對心理治療的後果這麼熟悉?家裡好端端的為什麼會有心理類的書?我們鎮上又沒得賣。隻有可能是她以前也用過,而且是從外面帶回來的。」


 


盧警察若有所思,

「有道理。如果賀遙真的得過這種病,估計就是在退學後,那時她離家出走摔斷腿,受了很大打擊。如果去她就診的醫院找到當年的就診記錄,就可以了解詳細情況。但這對本案應該沒有用處,因為她現在的精神是正常的,是有正常刑事責任能力的。」


 


「萬一有用呢?」我連忙問,「我外公外婆都S了,還有誰知道我媽當年是去哪個醫院看病的?」


 


盧警察說:「當時賀遙是因病退學的,辦過一些手續。我們班主任應該知道她是在那個醫院接骨的,至於在哪個醫院看心理問題,這不一定知道。」


 


已經夠了。


 


母親得心理病的事外人都不知道,肯定是當年外公怕影響她嫁人有意隱瞞的。當時母親斷了腿,哪裡還能趕幾家醫院,她接腿和看心理問題肯定是在同一家醫院,這樣更加掩人耳目。


 


那個醫院應當是一家綜合醫院。

我知道母親是去市裡接腿的,可市裡的綜合醫院也有好幾家。


 


想著這些事,我感到很是焦急,想立刻找到母親的班主任,但身體確實太疲憊了。


 


我在鎮上的旅館沉沉睡了一夜,次日一早便按照盧警察給的地址找到了母親班主任的家。


 


班主任年事已高,頭發花白,看著比實際年齡要更蒼老一些,腦子也糊塗了。


 


但即便糊塗了,他還是用口齒不清地說出了一個堅定的答案。


 


「三院……是三院……」


 


得了答案,我立刻起身準備去市裡。


 


可當我走到門口,身後班主任把我喊住了。


 


「賀遙……」


 


我回過頭,「你喊我什麼?」


 


「賀遙,

你是對的,是老師錯了。對不起。」


 


班主任定定地看著我,神色悲戚,口齒清楚。


 


因為那種小事毀了一個學生的大好前程,他後來備受煎熬。


 


此刻他用渴盼的、哀求的眼神看著我,希望得到我的回應。


 


看起來很可憐。


 


我很想走過去對他說一聲,沒關系,都過去很久了。


 


但我憑什麼替母親原諒。


 


所以我沒說什麼,就走了。


 


我一路往公交站臺跑去。


 


經過鎮上的早餐店和裁縫鋪時,店裡的阿姨走出來喊我。


 


她們曾和母親短暫地當過一段時間的同事,後來母親就去煙花廠了。


 


我沒有時間和她們多說,擺擺手,腳步不停。


 


經過鎮上的糧油店,我看見了張叔叔。


 


他溫和友善,

和父親氣質很像,是父親S後母親的相親對象之一。


 


他也向我關心母親的情況。


 


我急著走,不想多說。


 


張叔叔說:「你媽媽心裡很早就藏著事了。」


 


我停住腳步回頭,「什麼意思?」


 


「你爸S後不久她就開始相親,她說自己沒本事,無依無靠的,還是得找個男人。她說我是好人,我也誠心想和她談,但沒多久她就隨便找了個理由把我回掉了。其實她當年根本不想相親,她是在裝樣子。」


 


裝樣子?


 


裝什麼樣子,裝給誰看?


 


在我追尋真相的過程中,父親的模樣變得很淡很淡,母親的身影則愈發深刻。


 


從小到大,我從未真正認識過她,她面對我的形象太單一,隻是一個喜歡教育人的嘮叨的母親,她自然地融入進我的生活中,陪伴我長大成人,

一年又一年。


 


她的存在太過自然,以至於在我原本的人生中失去了存在感。我不曾想過有一天,我要去探究她。


 


現在我從不同的人口中拼湊出一個更加完整的她,可我了解到的越多,她就變得越撲朔迷離。


 


母親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我從縣城趕回市裡,來到三院。


 


母親當年的就診記錄還在保存期限內,但這是患者隱私,我什麼手續都沒有,醫院不肯幫我查,當年的醫生也不在了。


 


我苦苦哀求,醫院也理解我的痛苦,但程序就是程序。


 


一無所獲。


 


離開醫院時,天已經黑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夜晚的城市街道,看著萬家燈火,不停地落淚。


 


遠處忽然傳來爆炸的聲響,我渾身一震,看過去,原來是煙花。


 


今天是小年夜。

行人三三兩兩聚在河邊看煙花,歡聲笑語不絕。


 


隻有我,聽到煙花的聲音卻無比恐懼。


 


我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怦,怦,怦,越來越快。


 


但我沒有逃,我直勾勾地盯著天邊的煙花,努力拖著沉重的腳步,沿著河朝煙花的方向走去。


 


旁人見了我都紛紛避開,像見了鬼。


 


我現在蓬頭垢面,神思恍惚,看起來一定很狼狽。


 


走到一處橋洞下,再也挪不動步伐,於是坐下了。


 


我痴痴地望著煙火閃爍的河面,頭腦中混沌一片,走馬燈一樣亂放著人生的每一個片段。


 


母親她將我越推越遠,推得足夠遠,推到我足夠自立的年紀,推到遙遠的大洋彼岸,好讓她靜靜結束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