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發現我的視線後,很快避開,手指卻無意識地抓著衣角。
傻子?
呵,這謝府真有意思。
謝淵打量了兩眼我的手,就轉身離開。
我揮退丫鬟,一個人慢慢走回院子。
路過西北角有個荒院。
院門半掩,壓抑的啜泣傳來,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陰森。
6.
推開院門,看見一個清瘦的女子獨自坐在井邊,肩膀聳動,腳邊是打翻的食盒。
散落在地上的兩個饅頭和一團素菜,已經沾上了土。
她八成就是謝淵的嫡女了,原配大夫人所生。
謝清漪,因為生母早逝,不得寵愛。
聽丫鬟說性子懦弱得像隻鹌鹑,很少離開院子。
「清漪妹妹嗎?
」
我試探性輕聲喚。
她慌忙擦臉,淚痕未幹,眼神警惕。
我沒有繼續說話,默默蹲下,扶正食盒,將髒了的食物塞回裡面,合上盒子,放在石凳上。
又從袖袋裡摸出自己省下的桂花糕遞給她:「吶,幹淨的。」
她看著我,又看看糕,沒動。
警惕是好事。
「有時候。」
我看著幽深的井水,聲音很低:「我也想「撲通」一聲,一了百了。」
轉頭迎上她驚愕的眼。
「可又不甘心,憑什麼好東西都讓那些爛人佔了?」
「人生在世,再潑天的大事,都先要吃飽肚子,再去一點點解決。」
師傅曾經安慰我的話,此刻安慰她倒是合適。
同是天涯淪落人。
不再多說,
拿起一塊塞自己嘴裡,剩下的糕點往前再遞了一分。
謝清漪猛地攥緊了手指,猶豫幾瞬,拿起糕點就往嘴裡塞。
眼看著就要噎住,我趕緊給她順了順。
不知道是不是嗆得厲害,她又紅了眼眶。
7.
我和清漪因為年紀相仿,很快就玩在一起。
半月後的春日宴,設在城郊的皇家別苑,清漪的娘親未出閣時和貴妃娘娘是閨中密友,所以每年的春日宴,帖子都是宮中親自送來的。
也是她少有的可以出府的日子。
她主動求謝淵帶我一起去,這是我沒想到的。
春日宴上,滿座貴女使出渾身解數奉承小公主。
小公主丟失七年,前年好不容易找到,陛下滿心愧疚,恨不得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給她。
但她始終不願與陛下親近。
師傅曾在無意間透露過,公主被尋回時,街頭有幾個無辜被杖斃的乞兒。
話裡話外的意思,那場「尋回」,恐怕沾著不幹淨的血。
想起公主對殿下的疏離,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心中形成。
也許公主走丟這些年,並非隻有苦難,也許有過最純粹的守護,卻被誤S或者扼S了。
「今日賞花,各位不如以畫助興?殿下您看可好!」
一位宗室夫人笑著提議。
小公主連個眼神都不曾分給眾人,隨意的抬手揮了揮。
貴女們紛紛鋪開宣紙。
我坐在最末位,聽不真切。
黃小姐扭著腰主動湊到我身邊。
「蘇妹妹,公主最愛她懷中的雪團兒了,畫它定能得殿下歡心!」
李小姐立刻掩唇輕笑附和:「是呢是呢,
畫貓最應景,也顯功夫!」
這倆都是周氏的外甥女,她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把別人都當傻子嗎?
我仿佛未察覺陷阱,氣定神闲地提筆蘸墨。
墨跡躍然紙上,卻不是畫那高貴的獅子貓。
我畫了一隻瘦骨嶙峋、毛發髒亂打結的母貓,眼神警惕而疲憊,卻低頭無比溫柔地舔舐著身下幾隻同樣瘦小、皮毛稀疏、瑟瑟發抖的幼崽。
背景是模糊陰暗的牆角與傾倒的破碗。
小公主轉了一圈,走到我身邊時,抱著貓的手臂猛地收緊,獅子貓吃痛不滿地叫了一聲。
她恍若未聞,眼睛SS盯著畫中那隻瘦弱卻堅韌的母貓,眼神劇烈波動,嘴唇抿得發白。
黃小姐見公主駐足,立刻上前:「蘇妹妹畫技的確了得,隻是...今日主題是花卉,你畫貓,
怕是不合主題吧?」
「莫不是自視技藝高超,連皇家舉辦的春日宴也不放在眼裡,所以隨性而畫。」
她轉向小公主,諂媚地問:「公主殿下,您說是不是該罰?」
小公主根本沒理她,依舊怔怔地看著那幅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貓背上柔軟的毛,眼神復雜難辨。
看來是賭對了。
我放下筆,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注視下,我捏住宣紙兩角,手腕一翻,整張畫紙瞬間翻轉過來!
紙的背面,赫然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畫!
一面舐犢情深!
一面牡丹華貴!
雙面異畫!
是神作亦是諷刺。
小公主的侍女近身抱走貓,她拿起畫,卻隻看小貓的那一面。
手指輕輕拂過母貓瘦削的脊背線條。
「好,
畫得好,賞,重重有賞!」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絲探究與難以言喻的觸動。
謝清漪走到我身邊,悄悄又再靠近我一步,後背挺得筆直。
雙面異畫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閨閣。
謝府那個善畫的義女蘇攀。
成了各家宴會爭相邀請的新鮮面孔。
公主府的賞賜流水般送入謝府,指名道姓給蘇姑娘。
有時還夾帶著公主親手挑選的新奇顏料或畫譜。
短短半年,公主身邊的嬤嬤親自登門兩次,借請教畫技之名召我入別苑小敘。
兩次席間,公主雖少言,目光卻常落在我執筆的手上,帶著一絲難言的探究。
雖未明言,府中下人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連帶著對清漪也恭敬了幾分。
周氏為此發了好大的脾氣,氣得一病不起。
8.
謝淵五十大壽時,賓客滿堂。
周氏因為身體不適,沒有出席。
我扮演溫順乖巧的義女,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
祝壽的人一波波,都想借著機會,見見我這個小畫仙。
正熱鬧的時候。
周氏的心腹婆子連滾爬爬衝進正廳,撲倒在地。
「老爺,夫人方才心口劇痛,奴婢請府醫的路上,看見翠兒鬼鬼祟祟的,被發現後居然當場自盡...」
「手裡還攥著這個,幸而老奴發現了,不然夫人此刻怕是都沒命了啊!」
她跪在地上,手裡高高捧著一個扎滿銀針的布偶,黃紙上貼著生辰八字,娃娃的胸口還有鮮紅汙跡。
巫蠱娃娃。
「這翠兒不是小畫仙的丫鬟嗎,
之前我春日宴的時候,我還見過呢,莫不是...」
「不好說,誰家沒點這種事情,而且小畫仙平白無故詛咒自己的義母做什麼?」
「別聽聽風就是雨,再看看!」
圍觀的賓客手都伸向桌上一直無人問津的瓜子。
好手段,可惜,她太急了。
片刻之後,周氏被人攙扶出來。
臉上的粉厚得能養活一家胭脂鋪了。
「老爺...妾身不知哪裡得罪了攀兒,雖然沒有能力做到將她視如己出,卻也從未苛待,她為何要如此咒我...」
「而且不查不知道,前日庫房失竊的御賜玉觀音,也是她的手筆,小廝親眼看見她的丫頭鬼祟進去!」
謝淵眼神在我和周氏之間掃視,震怒中帶著明顯的權衡利弊。
「攀兒,你作何解釋!」
我不慌不忙,
整理了一下衣襟,直直看向謝淵。
「義父,這一切不過都是空口白話,證據呢?」
「這樣普通的布偶娃娃,誰都能縫制,丫鬟本就是府內分配,與我並不親近,誰想買通不都可以,人現在都已經S了,那女兒不就是任憑他人栽贓嗎,所謂的證據,到現在都不過是片面之詞。」
「偷東西更是無稽之談了,一樁樁一件件未免太巧合,義母怕不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還敢狡辯,掌嘴!」周氏不打算再給說話的機會。
「等等!」
謝清漪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她不敢看謝淵,隻SS盯著那個布偶。
「這布偶的針法。」
「這針法是母親身邊王嬤嬤獨有的「回字針法」,針腳走向很特別。」
「我記得三妹妹房裡的一個布老虎,就是王嬤嬤縫的,
針腳一模一樣,她還炫耀過,說宮裡出來的繡娘手藝就是不一樣。」
王嬤嬤臉色驟變,捧著布偶的手一哆嗦。
手指往上企圖遮住針腳,不敢抬頭。
「大小姐,你...你莫要血口噴人!」
謝清漪像是被她的兇相嚇到,猛地後退一步,卻強撐著指向布偶心口那處暗紅汙跡:「那血...瞧著顏色也不對勁。」
立刻有好事的人湊近嗅了嗅,遲疑道:「血腥味這麼重,倒像是剛剛滴上去的。」
周氏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局面瞬間翻轉。
人證物證似乎都有了破綻。
賓客們竊竊私語,看向周氏和王嬤嬤的眼神充滿了懷疑。
「夠了,今日之事讓大家看笑話了,謝某治家不嚴呀!」
「攀兒,你管束下人不厲,
識人不清便是錯,清漪,你也莫要胡亂攀扯,終究是婉兒早逝,讓你缺乏管教,至於王嬤嬤......」
他厭惡地掃了一眼。
沒發現清漪在被提到母親名字的時候,眼神中的恨意。
「一個惡僕,拖下去,亂棍打S就是...」
目光再次落回我臉上。
「先下去好好反省,沒有我的允許,三個月內不得踏出祠堂一步!」
周氏吃了暗虧,偷雞不成蝕把米,臉色倒真的比剛剛進來的時候還要白上幾分。
就在管事婆子要帶我下去時,府門外傳來通報聲:「公主府管事嬤嬤到,代公主殿下送賀禮,並問候蘇姑娘。」
謝淵臉色一僵,看了一眼我的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趕忙揮手讓婆子動作輕些,低聲斥道:「糊塗東西,
還不快請嬤嬤進來!」
公主府的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哪怕隻是問候,也足夠讓謝淵和周氏心驚肉跳。
祠堂陰冷,我坐在蒲團上,摸著師傅給我的匕首和藥。
謝淵想保周氏,但也想借機敲打我,還真是老狐狸。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祠堂側面的小窗傳來極其輕微的敲擊聲,我藏好匕首放在身後。
慢慢挪過去,窗縫裡塞進來一個紙包,紙包散開,裡面是幾朵碾碎的薔薇花。
紙包裡還有一小塊湿透的油布,散發著濃烈的酒氣。
謝清漪壓得極低的聲音傳來:「小心他,他可能會來,花粉混著烈酒的味道,能讓他難受得更快...他以前沾了這種花粉酒氣,差點喘不上氣...」
「自那以後,府中再也沒有出現過,他不會輕易發現。」
「之前已經有不少女子被他糟踐了,
蘇攀你一定小心。」
我攥緊了紙包和湿布,聽著腳步聲匆匆離去。
謝淵的花粉不適症,府裡老人或許知道一二,但絕不是人盡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