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跪在江邊,看著滔滔江水,眼淚止不住落下。


衛氏覆滅了,隻留下我一個無用之人。


 


我哭得渾身發顫,察覺肩膀上微重,我回眸驟驚,正對上那日思夜念的臉龐。


 


「子辰哥哥。」


 


荀辰看著我,落下滄桑的淚,他一句話也未說,隻紅著眼,半蹲著將身子顫抖地我攬入懷中。


 


「子辰哥哥——」我試圖喚他。


 


「莫說話。」溫熱的懷抱將我緊緊攬住,似乎在撫平我身上的一寸寸傷口。


 


我垂眸落淚,剛想從後也抱上他的腰身,卻在抬眸的那一剎那,正撞進幾丈遠外裴珩深沉晦暗的眸中。


 


此刻男人手挽長弓,正對著荀辰的後背!


 


8


 


「莫動!」


 


這回換我提醒荀辰。


 


就在我攬上他的一瞬間,

那支無情的冷箭旋即朝我們而來。


 


我怨恨地瞪著遠處的男人,用力與荀辰調換位置。


 


若我和荀辰一定要S一人的話,我寧願是我。


 


荀辰反應很快,抱著我迅速轉身,執劍將那冷箭擋了回去。


 


「裴奉若,是你,一直將我妻玉儀困在身邊!」


 


荀辰攬著我,到了如今這一步,他還有何不明白?


 


「你可對得起已去的衛老太傅?對得起待你不薄的衛兄嗎?」


 


一身黑衣的男人並未回他這話,盡管我垂著眼眸瑟縮在荀辰懷中,可那炙熱危險的目光依舊看得我渾身發冷。


 


「你妻玉儀?」男人沉眸冷笑,似有嘲諷。


 


「荀長公子尚且自身難保,又如何來得膽子,敢欺我的女人?」


 


隨著裴珩的靠近,周圍的侍衛也紛紛逼近,裴珩的目光鎖在我身上,

陰鸷笑道,「還是說,玉奴想懷著我的孩子,另嫁旁人?」


 


察覺我身子瑟縮得緊,荀辰將我抱得愈發用力。


 


「沒事的,玉儀,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妻。」


 


剎那間,破空聲再次襲來,正射中荀辰欲攬著我的手臂上。


 


我驚呼一聲,卻見男人猛然上前,從荀辰懷中搶過我打橫抱起,又一腳踢倒荀辰。


 


「你護不住她。」


 


裴珩冷漠的聲音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我被人桎梏著,看著那抹身影離我越來越遠。


 


「你放開我!」


 


無論我如何掙扎,裴珩卻始終不肯放我下來,後來我漸漸沒了氣力。


 


再醒來時,我抬眸便對上裴珩陰厲又審視的眸子。


 


9


 


「喝。」他將湯匙抵在我的唇角,逼我喝下安胎藥。


 


想到荀辰和我的處境,

我恨恨地望著他。


 


「荀長公子擅闖邊關重鎮,你以為,我會放過他?」


 


「玉奴若是不喝,那便隻能換旁人喝了。」裴珩再沒了往日的一絲溫和,整個人如被陰雲籠罩。


 


「你早知我是衛玉儀?早知我是荀辰未過門的妻子?」我將他遞來的湯匙甩開,情緒激動。


 


一個知書達理的端莊女子,為了偷生而在男人膝下諂媚承歡。


 


怪不得,侍寢那日他一上來就說我「輕浮浪蕩,不知廉恥」!


 


我不能接受,他說真不認得我,那便也罷了。可他依舊高高在上,看著我在苦海中掙扎。


 


「你既受過我父兄恩惠,為何不肯放過我?我衛家,如今隻剩我一人了。」


 


我抱膝哭泣,絕望地看著他。


 


「玉奴,你早該知曉,我並非君子。」


 


他擒起我的下巴,

捏開我的下颌,將那藥灌入我的口中。


 


掙扎無果,我閉上眼眸,靜靜落下淚來。


 


我大抵知曉了,裴珩是看上了我這張臉,這張在父兄S後處處給我招來禍事的臉。


 


趁裴珩不注意,我猛地拔去他發間玉簪,朝著自己的臉劃去。


 


10


 


玉簪迅速被男人奪下,我的雙手也被他反剪於身後。


 


「去將荀辰帶來。」男人怒氣衝衝地看著門外。


 


「玉奴,你若再敢傷害自己,這些傷,荀辰就得替你受著。」


 


他話音剛落,旋即有人拿匕首捅了荀辰一刀,我驟然驚愕,怨恨地看著裴珩。


 


他這是怕我傷害他的孩子,所以才拿我的子辰哥哥撒氣。


 


「裴珩,你寡廉鮮恥,卑鄙小人!」我怨懟地怒罵著他。


 


裴珩無視我的怒罵,

將我攬在懷中,帶我看著奄奄一息的荀辰,譏諷笑道「玉奴,今後我如何待他,全然在你。」


 


受了這通驚嚇,我的精神愈發頹靡,很快就昏了過去。


 


夢中,我看見一身紅衣的荀辰被我兄長姊妹們堵在門外,被逼著作催妝詩。


 


父兄和阿娘淚眼濡湿,將我送上花轎。


 


「玉兒長大了,爹爹再也留不住你了。」


 


我哭得滿眼是淚,再回過神來,有人拿著玉如意掀起了我的紅蓋頭。


 


我十分期待今日一襲紅衣的荀辰會是何模樣。


 


紅蓋頭掀起的那一刻,我的笑意徹底凝在了臉上。


 


裴珩那張冷漠的臉不斷逼近時,我驟然驚醒。


 


再次對上厭惡之人的黑眸,我緩緩起身,雙臂後撐地坐起來。


 


「裴夫人既然想要孩子,可否等我生下孩子,

就放我走。」


 


盡管從他將我帶到軍營的那一刻,我心中已陡然生出不祥預感,可我總忍不住期待。


 


當初裴夫人,便是這般答應我的。


 


「放你走?去找荀辰成婚?同他也像你我這般?」


 


說話間,男人又兇狠地復上我的唇,令我險些不能呼吸。


 


「我同他已無可能……放過他吧。」


 


我用力推開他,淚眼漣漣地哀求著。


 


「休想。」他當即冷聲否決,又去吮吻我的唇。


 


「玉奴既隨我來到此地,便早該斷了那個念想。」


 


他這是不肯放過我了?剎那間,我突然瘋狂地恨上了阿爹和阿娘給我的這張臉。


 


它真是害慘了我。


 


11


 


裴珩將我安置在江邊的鎮上,他每日都會抽空陪我。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


 


我看著遼闊的江面,又開始思索起我的將來。


 


若是裴珩北伐成功,我大概也是為他高興的。


 


若裴珩北伐失敗,胡人順江南下,我和腹中這個孩子,首當其衝!


 


原來,裴珩連S都要帶上我。


 


「不怕水了?」


 


裴珩從我身後走開,不待我回答,他又嘲諷道:


 


「險些忘了,那日玉奴便是在這江邊與荀辰私會。」


 


我隱忍地攥緊雙拳,一言不發。


 


這些時日,我隱隱發現,裴珩是從我見了荀辰後,變得愈發陰鸷,徹底撕毀了往日的平靜。


 


我打量著他,眸光復雜道:


 


「我想去見我阿娘。」


 


「衛氏玉儀已S,你若是去,便是欺君。


 


聽到這句話,我不知自己該是何心情。阿母知曉我S了,就連我那做皇帝的堂叔也知曉了?


 


可那日王露雲分明見過我!


 


「玉奴以為,我會叫王露雲活著離開裴府?」


 


他漸漸靠近,溫熱的大掌復上我微隆的腹部,如一條毒蛇般在我耳畔道:


 


「往後凱旋歸來,便將你扶正。」


 


那手心分明是溫熱的,可我卻覺得後脊一陣發涼。王露雲既然S了,我那時同她訴苦發泄的事,定然也傳進了裴珩耳朵裡。


 


「裴珩他連給我舔腳都不配!」


 


我復雜地看著他,眼底的驚悚再也藏不住,忽地一陣孕吐,我吐了裴珩一身。


 


又到了我懼怕的夜晚,今夜裴珩格外可怕,湿熱的吻流連在我的足尖上,一路向上。


 


12


 


我腹中胎兒已八個月時,

北伐已蓄勢待發,裴珩越來越忙,找來了他信任的李嬤嬤照看我。


 


可他不知曉,當初南渡時,我將自己的馕餅分給了李嬤嬤的孫子,她待我感激不盡。


 


因著鎮中守備漸松,我和荀辰聯系上了。


 


幾月不見,荀辰胡渣青黑,滄桑不已。


 


「玉儀,我帶你走。」他抓著我的手,一雙俊逸的桃花眼裡滿滿都是我。


 


「好。」我未曾拒絕,我在裴珩身旁,實在是忍夠了,在他身邊的每一刻,我都度日如年。


 


我無比想離開,可我的身子卻愈發笨重,稍稍行些遠路,腹中的孩子便鬧騰得厲害。


 


我和荀辰商量,用催產藥,讓我提前發動,我實在不想拖著這個累贅了。


 


「不可,那藥對母體和孩子都有害,容我再想想旁的法子。」


 


荀辰始終不同意我的方法。


 


我實在無奈,託人弄來了催產藥,毫不猶豫地灌了下去。


 


13


 


「衛玉儀!」


 


我剛要灌藥時,裴珩不知從哪裡得知了消息,披著鎧甲怒氣衝衝地朝我走來,摔了我手中盛藥的碗。


 


「原來在你心中,你的命,孩子的命,都可如此作踐?」


 


他目眦欲裂,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可我心中的怨念與怒火一點也不比他少!


 


「你以為我想如此?都是你,是你裴珩將我害至如此!」


 


「你忘恩負義,將我囚作玩物!折辱著我的自尊!」


 


「分明我父兄當年,待你不薄!你為何如此待我!」


 


我哭著給了他一巴掌,瘋狂捶打著他。


 


然而,我卻因此動了胎氣。裴珩的怒火在看到我身下滲出的血時,一絲絲滅了下去。


 


「快去請大夫!」他驚慌地攬過我。


 


我躺在榻上,疼得渾身鑽心刺骨,腹中的痛絲毫不必別人拿腳踹我疼得少。


 


我想,這個孩子一定與我有仇!不然,明明成為我逃離裴府的金令牌,卻為何一直處處拖累我!


 


很快,我身上越來越湿,我看到好多人進了我的屋子,忙裡忙外。


 


羊水破了,我如願早產生下一個兒子。


 


聽著孩子的哭聲,我總算松了口氣。


 


終於沒了累贅,我可以和荀辰離開了。


 


14


 


本該是練兵的日子,裴珩卻日日待在我的房中,一面逗弄著孩子,一面監視著我。


 


「這個孩子,生得像你。」裴珩抱著孩子,試探著同我說話。


 


自孩子生下來後,我整日不言不語,更不看他。


 


我心中依舊氣惱裴珩,

是他們裴氏恩將仇報,刻薄寡恩,言而無信。


 


我看到他那張臉,便覺得惡心。


 


更不用提那與他血脈糾葛的孩子。


 


「我已想好,給孩子起名裴熙。」他抱著孩子,坐在我身邊緩緩道。


 


我並不理會他。


 


我出月子那日,正趕上裴珩北伐開始的時候。


 


我終於得以喘口氣,在這期間,裴珩定然沒有時間回來。


 


若他敢趁亂拋棄千軍萬馬回來,便是S頭之罪。


 


我與荀辰約定好,今日便走。


 


房間裡的孩子一直騰地哭,乳娘詫異地看了我一眼,徑直去哄。


 


我淡定地喝著茶,恍若未聞。


 


荀辰是夜半時分帶我走的。彼時鎮上依舊能聽見江北的戰火廝S聲。


 


察覺我心中惴惴不安,荀辰緩緩握上了我的手。


 


「往後就算不回荀氏,我也會永遠陪著玉儀。若有朝一日,我們能回颍川——」


 


「會有那麼一日的。」我打斷他,安撫道。


 


荀氏南渡後,若是沒有他們家那給攝政長公主當男寵的叔父,他們境況也不比我家好多少。


 


寂靜的黑夜,我們像互相舔舐傷口的幼犬,靜默地依偎著。


 


15


 


一年後,裴珩北伐成功,不僅收復了江北的大片失地,還打到了黃河沿岸,收復了洛陽故都。


 


裴珩迎帝入洛陽,一舉成為炙手可熱的權臣,朝中無人能及。


 


彼時,我和荀辰早已在蜀地成婚半年,得知失地收復,我們還是想回颍川看看。同時,我也想回我河東的老宅,將我父兄的骨灰帶回河東。


 


我又回到了熟悉的江邊,親自下河掬起一捧江底的淤泥,

熱淚盈眶。


 


因為我知曉,這裡有我的父兄。


 


回河東那時,我被診出有了身孕。


 


不同於往日,此次我嫁的是自幼訂婚的竹馬為妻,懷胎生下我們的孩子,是名正言順,也是我心所向。


 


可我終究歡喜過了頭,在我和荀辰回江北時,早有一雙眼睛在暗中窺視著我們。


 


好巧不巧,我和荀辰暗中回颍川那日,他忽地被族人認出,縱然我們蒙著面紗,縱然我從未見過那荀氏族人。


 


但還是有人一口咬定我是衛玉儀。


 


欺君的這頂帽子最終還是落到了我頭上。


 


我和荀辰被押到洛陽大牢。可笑的是,故都重建,牢房中押滿了犯人,衙役還是將我與荀辰分開關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