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結果還是我低估了黃總的能力。


 


他聯系到了一所傳媒學校,在那裡買到了一個輟學不讀的大三法學生的學籍。


 


那人也姓徐,叫徐敏。


 


黃總說他已經打點好了一切,讓我放心進學校頂著這個學籍讀書。


 


我當時完全沒想過還可以這樣。


 


……


 


就這樣,我進入大學讀書,很快地讀到大四。


 


我的法律實踐能力很強,因此成了學校裡的佼佼者,校園環境、師生情誼,讓我一度以為自己回到過去了。


 


但黃總不時地打來的電話讓我意識到,並沒有。


 


我總會在課上為了接一通電話到隔壁的空教室裡,為黃總做出最好的建議。


 


日子久了,同學之間就開始流傳我是富二代,已經開始接手家族的生意的流言。


 


……


 


2010 年,五個樓盤開始銷售,鑫成集團的大樓拔地而起,成了一家資產上億的公司。


 


黃總在鑫成集團的三樓給我批了三百平方米的辦公區,讓我開了一家律所。


 


就這樣,別的同學都在四處找實習單位的時候,我已經成了一家律所的老板。


 


我給這家律所起名叫中正律所,取自中立不倚、中正光明。


 


是不是很諷刺?


 


很多同學都到我手底下實習,畢業後直接成了我們律所的律師。


 


我讓他們多接一些法律援助的案子,以此提升中正律所在業內的口碑。


 


同時又用鑫成工地做靠山,接一些必勝的案子。


 


中正律所很快地就在業內有了一席之地。


 


……


 


同年,

我參加考研,一次上岸,考上了本校的法學研究生。


 


於是我一邊經營律所,一邊研究法律,而且我側重研究法律漏洞。


 


這使我不論在學校,還是在生意場上,都風光無限。


 


我逐漸地適應了這樣的生活,直到 2011 年的時候,警察忽然打了我的手機。


 


我當時心慌、忐忑,但還是接了電話。


 


那邊的警察告訴我說:「現在全國啟用了戶籍指紋系統,你什麼時候來辦理一下。」


 


我起初還在懷疑是不是警方騙我落網的借口,但後來覺得警方沒必要這麼做。


 


於是我放寬心態,分析了一下現狀。


 


我如今的身份是徐兵,使用的學籍是徐敏。


 


這次去錄指紋,幹脆就把名字改成徐敏,以後行事也方便。


 


可我擔心警局那邊會因為身份證上的照片而懷疑我。


 


於是我找了一家整容醫院,買了一張整容證明,然後才敢回到那座城市去。


 


我悄悄地去到戶籍部門,悄悄地錄了指紋,悄悄地登記了新的身份,順便改了名字。


 


從那一刻往後,我陸恭,正式頂替了徐兵,成為徐敏。


 


……


 


17.


 


再然後,黃總幫我置辦了一處房產,用於遷戶口。


 


我把戶口從那邊遷過來,領到了新的身份證,正式地成為了徐敏,然後就一邊讀研,一邊跟黃總幹著陰暗不堪的勾當。


 


……


 


2013 年,我碩士畢業。


 


轟動業內。


 


我成了所有同學和老師眼裡的成功人士、女生眼裡的高富帥。


 


我名下的中正律所經過這幾年的經營,

已經成為業內的知名律所,手下有三十多名律師,精通各個領域,而且熱衷於給普通民眾提供法律援助。


 


導師和同學都很尊重我,情書都收到了好幾封。


 


但他們不知道。


 


我在人前偽裝出的皮囊有多完美,皮囊底下的血肉就有多腐敗。


 


按照黃哥的意思,我把中正律所做得好評如潮,用於掩蓋這背後我為黃哥做的那些黑事。


 


我帶施工隊去強拆房屋,用法律和暴力讓那些拆遷戶妥協。


 


我利用合同漏洞,讓很多建材商遲遲拿不到貨款,最後血本無歸。


 


我讓無數的苦主站在法律的背面,申訴無門。


 


我逼得很多家庭妻離子散。


 


我逼得很多老板絕望跳樓。


 


這些舉動絕不是當年那個以法律為信仰的陸恭會做的事情。


 


陸恭早S了。


 


我叫徐敏。


 


如果將我的人生比作一艘大船,那他正在沉沒,千瘡百孔,被海水淹沒隻是時間問題。


 


但這世上總有一個人會嫌我沉得不夠快。


 


那就是陸友。


 


……


 


2013 年 8 月,陸友坐火車來到我的城市,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我的,但他就是找到了中正律所,他衝進我的辦公室,秘書一路勸阻。


 


「不能進先生,不能進。」


 


但還是勸不住,陸友一進門就看見我,我與他對視,他露出有些尷尬的笑。


 


陸友滿臉胡茬,穿著很髒的衣服,指甲沒有修剪過,裡面全是黑泥。


 


與我一身西裝、幹淨得體的打扮截然相反。


 


秘書忙跟我解釋:「徐總,這位先生非要見您。


 


我衝秘書點頭,說:「出去吧,把門帶上,謝謝。」


 


秘書照辦。


 


這屋子裡就剩我們兩個人。


 


陸友走到我面前,激動地說:「好多年沒見了!沒想到你現在混得這麼好!」


 


我摘下金邊眼鏡,時刻做好和他扭打在一起的準備,然後問:「媽呢?媽來了嗎?」


 


陸友從激動,到表情僵硬,再到神色凝重,是一個很明顯的過程。


 


他告訴我:「媽 2010 年就去世了,我之前跟他說你S了,她太像你了,整天以淚洗面,哭壞了身子,後來就一病不起,結果那天我去上班,媽一個人在家裡,從樓上摔下去就……」


 


我扶額,皺眉。


 


聽得心如刀絞。


 


即便是壞事做盡的我,在聽到母親的S訊後,

也忍不住流淚。


 


陸友見我這個狀態,沒敢說話,他一邊看著我,一邊掃視會客室的環境。


 


過了很久,問了一句。


 


「你現在……過得挺好的。」


 


我沒理他,直接反問:「你怎麼找到我的?」


 


陸友表情略顯尷尬,說:「我打電話找你你也不接,後來沒辦法,我就跟派出所的朋友打聽了一下徐兵,他就跟我說徐兵在這個城市,我再稍微一打聽,都說你在這裡當老板。」


 


「沒別人知道吧?」


 


「沒有沒有。」


 


「你來找我做什麼?」


 


說到這裡,陸友的姿態變得更低了,他撓後腦勺,說:「現在媽也不在了,房子的貸款我也還不上,2011 年就被銀行拿去拍賣了,哥現在每個月租房子住,日子過得太苦了,

你不幫哥……安排安排?」


 


我看著眼前這個所謂「世間唯一的親人」,嘆氣,點頭。


 


「我在工地上有點兒關系,幫你安排個工作,一個月拿五千,另算三千的生活費,你一個月拿八千。」


 


「好啊!」


 


……


 


然後,我就把他介紹到了經開區新建設的鑫成工地做倉管。


 


說是倉管,其實根本沒入職,隻是個掛名的闲差,連勞動合同都沒籤。


 


我隻希望他能安安分分的,別再捅婁子了。


 


18.


 


工地上有個很有趣的現象,叫「公費嫖娼」。


 


就是嫖娼時候花的錢,通過其他名目的發票記賬,最後找財務一起報銷。


 


這事兒在當年屢見不鮮,現在也不少。


 


一般帶頭的都是工地上能說話的人,但我真的想不到,陸友來這個工地不過一個月,居然也學會了這一套。


 


鑫成工地的項目經理周錢打電話告訴我:「陸友給財務拿了一沓發票,金額都差不多,大多是足浴理療、休闲按摩的發票,實際上幹的什麼大家都懂。


 


「不光如此,他還帶了不少施工員一起去嫖,記的也都是休闲按摩的發票。


 


「一個月居然要報銷七萬。」


 


我聽完皺眉,這錢太多了,但也隻是嘆氣,告訴周錢說:「沒事兒,就按公賬上走。」


 


周錢又想了一下,告訴我說:「徐總,陸友整天在工地上吹噓是你哥,好多小工都跟他混,錢沒少拿,活兒沒多幹,這事兒容易影響工期啊……」


 


聽到這兒,我的臉一下就黑了。


 


我對著電話那頭說:「我是孤兒,

除了黃總,沒有第二個哥。」


 


周錢聽完遲遲不敢說話。


 


我覺得不妥,於是說:「晚些我會去趟工地,你看住陸友。」


 


「好的。」


 


……


 


我從中正律所出來,直接開車去鑫成工地。


 


開車剛到工地門口,就看見陸友正帶著工友和周錢吵架。


 


陸友帶了一幫人要出去,周錢攔著不讓,他就越吵越大聲。


 


「我是你們徐總的親哥哥,你他媽攔我就是想丟飯碗!給我讓開!」


 


聽到這話,我氣得直接衝上去,陸友看見我就慫了,直往後躲。


 


我追上去踹了他一腳,把他踹在地上,緊接著打了他一耳光,惡狠狠地瞪著他:「你是誰哥?」


 


陸友被打得有些發懵。


 


「我……」


 


我又是一巴掌。


 


「還敢說是我親哥!你要不要臉?」


 


緊接著,我揪住陸友的衣領,對著那些施工員說:「這個人招搖撞騙,你們也信!還公費嫖娼,一個月嫖七萬,你們都不想一想,一個倉管!哪來的權利!」


 


施工員都啞口無言。


 


我直接對周錢說:「周經理,陸友開除處理,這些施工員,扣工資!」


 


說完,施工員們怨聲載道,我則揪著陸友的衣服上了車。


 


……


 


我正在氣頭上,陸友不敢和我直來,隻能旁敲側擊地說。


 


「我就是看他們太累了……待他們放松一下,要不以後就不帶他們了,沒必要把我開除吧。」


 


我繼續開車,不說話。


 


陸友見我沒反應,繼續說。


 


「那……不回工地也行,

你得給我安排個去處吧,不然去你家?」


 


我還是開車,不說話。


 


他見我兩次都沒反應,終於失去耐心,原形畢露。


 


「陸恭!你別不識好歹!當年要不是我幫你處理屍體,能有你的今天?你現在發達了想撇下我,你做夢!」


 


聽到這裡,我急剎,把車停在路旁,震驚地看向他。


 


陸友抓緊安全帶,沒有收斂,繼續說。


 


「你現在這麼有錢,開這麼好的車,有一間那麼大的事務所,那個項目經理都得聽你的,當年要不是我能有你這麼好的機遇?」


 


我緊抓著方向盤,看陸友就像是在看一坨屎。


 


「你在說什麼?」


 


陸友氣焰囂張,嘴臉醜惡。


 


「我直說吧,給我五百萬,我立馬消失,不然我就去告訴警察徐兵埋在哪裡,等警察找到徐兵,

就會發現當年你S人的事情,管你現在多有錢有勢,你都得去坐牢,我現在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看著辦吧!」


 


「……」


 


陸友的這句話,就像是洪水猛獸,朝我撲面而來。


 


這一刻,船翻了。


 


19.


 


我也不知道那時候我在想什麼,那一瞬間,大腦像通了電一樣。


 


我對陸友說:「好,我答應你。」


 


說完,我下車,走到路邊,拿出手機打給鋒哥,鋒哥除了是黃總的司機,還是黃總手下主要辦黑事兒的人。


 


「鋒哥,我有個貨要搬。」


 


鋒哥問:「貨多嗎?」


 


我回:「兩個人就行。」


 


鋒哥又問:「什麼時候。」


 


「現在吧。」


 


「去哪兒搬?


 


「周錢這兒。」


 


電話那頭掛斷了。


 


我轉身,上車,拉安全帶。


 


陸友笑著看我,問:「我什麼時候能拿到錢啊?」


 


我目視前方,面無表情:「很快。」


 


……


 


我把車開會工地。


 


鑫成工地沒有用集裝箱宿舍,而是直接租用隔壁工廠的舊宿舍樓。


 


這個舊宿舍樓旁邊有一個倉庫,隔音很好。


 


此時,我一個人坐在車裡,看夕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