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劉祀開門放金兵入關,他們佔據檀淵後,大肆屠城,奸淫擄掠,一個活口不留。


S父奪家之仇,禍國屠城之恨,刻骨銘心,永志不忘。


 


我夜夜將劉祀的名字默念上千遍,就怕黃泉路上索命時,我會忘記這份背叛有多痛!


 


我直視謝霽漆黑的眼,心中目標無比堅定:「喝下這杯酒之前,我也有三點要將軍答應的。」


 


謝霽目光一滯:「你且說來。」


 


「其一,我不會忘了自己是謝氏的兒媳,往後以謝家利益為先,盡心侍奉父母,但我也是秦太公的女兒,江南是我的故鄉,是我爹守了一輩子的地方,你不可率兵冒犯。」


 


「其二,後宅生S大權,不過是婦人間的小打小鬧,作為軍師,我要你的部下也尊我為主,見我如同見你,不然軍令無法推行。」


 


「其三,一年內,我會協助你打敗金兵,

統一北境,若我做到了,你要同意放我走。」


 


沉默在空氣中徘徊了幾秒。


 


我與謝霽對視著,像兩頭身經百戰的野狼,在夜裡露出獠牙,彼此計算得與失。


 


「這三點,我都答應你。」謝霽爽利地給了答復。


 


隻是酒杯貼近唇邊時,他垂下眼眸:「侍奉父母,就不必了。」


 


說完他一飲而盡,而我的酒杯還滯在手中。


 


謝霽看出我的疑慮,解釋道:「方才你聽見了,我命格特殊,不能與兄弟姊妹一同長大,也不能親近父母,我自幼隨軍戍邊,很早就分府別住了。」


 


原來是這樣。


 


我暗暗為自己高興,嫁給煞星,也並不全然是壞處,光是不用侍奉公婆,不用介入內宅爭鬥,就比大多數婦人的命運好多了。


 


「秦音明白了。」


 


我向謝霽舉杯,

烈酒入喉,心肺升起一股蓬勃暖意。


 


4


 


謝霽為人特立獨行,人際關系簡單,間接替我省去了官眷社交的麻煩。


 


家中奴僕,一半是謝老夫人親選的舊僕,一半是宮裡賞賜的婢女,個個眼明心亮,恪守規矩,將府內事務打理得極好。


 


在江南將軍府時,一府幾百號人由我操持,不僅要打點四大家族人情來往,還要關照阿爹部下的家眷們,最繁重的,當屬清算軍中內務,計算各項支出。


 


自打母親去世,我一人挑起重擔,幾乎再沒有過什麼闲暇時光。


 


好不容易得了闲,我便開始提筆整理思緒,理清時局和其中關鍵人物,迷霧般紛雜的局勢在筆下逐漸分明起來。


 


歲近年初,院中梅花盛開,大雪紛飛,楊柳倒垂,謝霽在晨間練劍,我在書房升起一爐炭火,提筆撰寫《資聞筆錄》。


 


自順帝以來,軍閥割據,國歲作亂,是以三分天下。


 


心中畫面隨筆而動,徐徐展開一幅圖騰。


 


四方牌桌上,分別盤踞著三股勢力,手中各執一張王牌。


 


北以謝、王兩大家族擁獻帝而立,承襲大統,政權堅固。


 


南以秦太公為首、四大門閥為輔,盤踞江南,商貿繁榮。


 


東以金人部落完顏氏自立為王,騎兵驍勇,屢犯邊境。


 


年初,南北盟軍兵敗於檀淵,金人勢力進一步擴大。


 


畫面中,代表金人的那一方SS壓制著北境。


 


北境東部,險。


 


寫完最後一句,謝霽恰好練完劍,院中煞氣四溢,他攜著兩肩風雪走進書房。


 


婢女過來伺候他寬衣,我停下筆,幫他抖落肩上雪花,謝霽瞥了眼書桌上的字跡道:「夫人練的是鍾繇的楷書?


 


我點頭:「家父曾與東武亭侯交好,酷愛他的行楷。」


 


謝霽換了衣服,垂眼看我:「我在琅琊王氏有一賢侄,少學衛夫人,書法頗有鍾繇風採,待春節拜訪,我引你們相識。」


 


我頷首微笑,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謝霽雖不善與人親近,但待人接物是極為周全的,足見謝氏家風。


 


倏忽反應到他提及琅琊王氏,我心中一怔,向婢女們使了個眼色,命她們下去。


 


「素聞謝氏與琅琊王氏是世交,官人可清楚當今國舅爺王裕的為人?」


 


王裕是當今王氏家族的話事人,也是太後的親哥哥。


 


北境承襲前朝大統,政治極為穩固,朝中以權臣、外戚兩支勢力彼此制衡,相互競爭。


 


以王裕為首的琅琊王氏,便是這外戚一脈。


 


謝霽眉心一滯,習慣性地將左手置於身後,

評價頗為獨到:「狼子野心,扮豬吃虎,乃我朝中最大的絆腳石。」


 


見他沒有說些冠冕堂皇之語,我心中了然,他沒有對我說謊。


 


我將剛撰好的《咨聞筆錄》遞給他。


 


「官人若想一統北境,絕不可在此時與王裕樹敵,完顏氏勢力擴張,直逼北境以東。」


 


「王、謝乃是朝中政治根本,若這兩家不團結起來,那北境就真成散沙一片,一擊即潰了。」


 


謝霽是天生的政治動物,立馬聽出我的言下之意。


 


他拿起撂在砚臺上的筆,在拜帖上誊起字來,幾行風骨灑落的行草躍然紙上。


 


【定西侯聖武將軍陳郡夏陽縣謝霽敬。】


 


謝霽將拜帖遞給我:「年關將至,有勞夫人發下拜帖,設宴招待賓客。」


 


我粲然一笑,卻對他搖頭,研了新墨將筆遞還他:「還不夠,

官人多寫幾封,身為江南外婿,如此大好機會,官人怎能不拉攏?」


 


「江南四大家族皆是我爹生前故交,女眷們與我素有來往,若拜帖邀請定會參加。」我思慮片刻,又叮囑道:「劉祀將軍那,也要拜帖一封。」


 


劉祀佔了秦太公的部曲,休了原配妻,娶了江氏女,此傳聞在中原盡人皆知。


 


謝霽筆下一怔,側目看我:「大過年的,你居然不嫌惡心。」


 


他雖這樣說,心裡卻明白,江南幾大家族盤根錯節,若要拉攏,絕不可表現出厚此薄彼。


 


何況劉祀手中掌握著江南的兵權。


 


我把手伸向火爐取暖,微微笑著,揶揄道:「官人連狼子野心的王裕都肯招待,我見一見這劉祀又何妨?」


 


「秦音隻怕官人見到這未能娶進門的江憐,對劉祀心生醋意,那可壞了咱定西侯府的這場鴻門宴了。


 


謝霽罕見地笑了,無奈搖頭,手中依著我繼續誊帖:「伶牙俐齒,巧言善辯。」


 


5


 


謝府家宴,賓客盡數到齊,隻是遲遲不見王裕與其家眷的身影。


 


我傳來謝猛和七月問話。


 


謝猛是謝府管家,七月是我的貼身婢女,也是謝霽派給我的暗衛。


 


「官人寫的拜帖,還有我命你們帶給王夫人的禮物,可都悉數送到了?」


 


二人點頭,都說親手送到了府上,王夫人看過禮物後對其頗為滿意。


 


這王夫人酷愛江南蘇繡,我是知道的。


 


她曾經因為一幅《百鳥朝鳳》的名繡圖,與中原各族豪門競價而拍。


 


一幅名繡,被競到黃金十萬兩的天價。


 


眼看如此天價,我正準備放棄。


 


可我爹卻不肯。


 


當時我新婚不久,

爹看出來沒有給我一場像樣的婚禮,我心有遺憾,悶悶不樂。


 


他想哄我開心,大手一揮,斥十萬兩黃金買下了繡畫,當場贈給了我。


 


「願以此圖,佑我女兒一生安順無憂,心藏百鳥,命若鳳凰。」


 


如今這幅聞名天下的《百鳥朝鳳》,被我放在幾匹蘇繡料子下面,送進了王府。


 


我心焦如焚,焦急地在賓客廳來回踱步。


 


「秦音,瞧你這慌裡慌張的樣子,看來謝府的日子比不上我將軍府舒服,是不是?」


 


我一回頭,劉祀正叉著腰看我笑話,表情甚是玩味。


 


我斜眼看著賓座上的江憐,她正在和貴婦們炫耀她懷中的孩子,並沒有注意到我這邊。


 


我微微俯身:「恭喜將軍喜得貴子,如今婚姻美滿,將軍休要再節外生枝才好,秦音告辭。」


 


聽到節外生枝四個大字,

劉祀氣得臉都歪了。


 


江憐聽了動靜,也看向了這邊,眼神向我射來幾把寒刀。


 


可緊接著,她目光一怔,眼神顫動,將整個身子都縮了回去,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我一抬頭,才發現謝霽已經站到了我旁邊。


 


還真是個煞星,所到之處,人人皆懼。


 


「王夫人還是沒來?」謝霽問道。


 


我點頭:「甚是奇怪,按理說不應該啊,我讓七月再陪我去看看。」


 


謝霽狠戾的眸光柔和下來,牽住了我的手:「我陪夫人一起。」


 


這突如其來的牽手,令我半邊身子僵住。


 


謝霽察覺出我的反應,淡淡道:「不是說好了嗎?在外人面前要相敬如賓。」


 


我不自然地點點頭:「是。」


 


幾個月來,除了上次他牽我下喜轎之外,

我倆再沒有過任何肢體接觸。


 


一方面,當然有我顧忌他天煞孤星的避嫌,另一方面,則是他從未對我有過親昵之舉,一直都是疏冷而禮貌的。


 


剛剛行至門口,王家的馬車就到了。


 


王夫人風風火火地下車,一見到我,臉上喜笑顏開。


 


「這大冷天兒,娘子怎麼站在門外迎客?」她一面說一面看向謝霽,「侯爺,快扶你家夫人進去,她出生於江南,不知這北風的厲害,切莫著了涼,侯爺可要心疼了。」


 


謝霽頷首回道:「王夫人說得是。」


 


突然肩上一沉,他將狐皮大氅蓋在了我身上。


 


王夫人會心一笑,悠悠道:「你們的心意太誠、太重,所以我也為你們求了一份禮。」


 


我福了福身:「禮重情深,夫人喜歡就好,怎敢叨擾夫人回禮?」


 


王夫人笑著搖頭:「不,

這禮你們一定很想要。」


 


她頷首,婢女奉上了一份裝帧考究的請帖。


 


我看不出特異之處,卻見謝霽眉間微微一動:「金谷園宴?」


 


謝霽小聲喃道:「是王氏本族的家宴,設在琅琊郡。」


 


我心中一怔,竟是內部家宴?


 


官階越高,宴請就越是私密,所談及的事務就越重要。特意拜帖邀約,可見王裕誠意十足。


 


見謝霽還若有所思,王夫人小聲提醒:「侯爺,帖上日期是三日之後,切勿耽誤了時辰。」


 


我速命謝猛備下兩匹快馬,讓他陪同謝霽一同前往琅琊郡。


 


「府中事務,秦音會悉心操持,官人請放心。」


 


謝霽看著我,似有什麼話想說,最終卻還是在謝猛的催促下,策馬而去了。


 


第一次分別,不知為何,我竟生出了幾分不舍。


 


從前劉祀外出打仗,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情緒。


 


6


 


一見王夫人來,拜帖來參加宴會的王氏族人們皆安下心,想是此番宴會不必顧忌站隊問題了。


 


而江南四大家族,雖是一路見證我的長輩,或是我的閨中好友,可如今也要看在江憐和劉祀的面子上,與我保持距離。


 


江憐抱著孩子,江南氏族女眷們蜂擁圍觀,口中皆是奉承溢美之言,已然代替了我曾經在江南集團官眷中的中心位置。


 


她偏頭看了我一眼,笑道:「呀,姐姐怎麼一人來了?怎麼沒見姐夫的人影?」


 


「他有事,已前往琅琊郡,今日宴席由我操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