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一回下暴雨,我一路想著他會不會醒,直到推門才發現——我忘了穿鞋。


 


陸溪亭也留過我幾次,我凡事聽從他,隻在這件事上固執己見。


 


歡愉易假,留戀易誤。


 


我怕自己在他柔情裡沉淪,誤把一時溫存當成託付的憑證。


 


等哪日被冷落,再去怨恨一個端莊高貴,同樣也得與別人分享夫君的女子。


 


光想想,都覺得自己可憎可悲。


 


陸溪亭沉默了片刻,道:


 


「你不想留在府中,那我在外頭置個宅子,你——」


 


我斂衣叩首,跪在冰冷金磚上。


 


「大人,我想要的不是另外一個院子。」


 


「我想走。


 


「能否……賜奴婢一紙身契?


 


他閉了閉眼。


 


下一瞬,卻冷笑一聲:


 


「你不會是想跟孟遠洲一道,去那窮鄉僻壤吧?」


 


「他早已娶妻,如今三番兩次來招惹你,又是什麼正人君子?」


 


我抬眼看他。


 


他像是失去了理智。


 


孟遠洲彈劾他一事早已水落石出,是驛卒私改路徑。


 


而我跟孟遠洲,不過是分別時說一句「保重」,相聚時能真心聊幾句的朋友罷了。


 


僅此而已。


 


可陸溪亭望著我,卻像是頭一次認識我,低聲喃喃:


 


「你走了……我怎麼辦?」


 


我怔住。


 


這話說得真是莫名其妙。


 


我在陸府,辦事並不出色。


 


權責過大,能力不足,

忙得團團轉還時常出錯。


 


江小姐要過門了,她是高門貴女,定能把這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條,不至於再讓陸大人失面於外。


 


至於床笫情事——


 


他不可能還願意看見我,再一次血濺喜服的模樣。


 


大夫也說了,該停藥了。


 


避子湯又苦又腥,我……實在不想再喝。


 


陸溪亭臉色蒼白,唇邊也失了血色,似要從齒間咬出血來。


 


「不喝了。你身子養好之後……我們要一個孩子。」


 


——孩子。


 


那兩個字落下,四下陡然安靜。


 


連我自己都聽見了心跳的聲音。


 


是啊。


 


我們……曾有一個孩子的。


 


13.


 


愛上陸溪亭,不是件難事。


 


少女懷春時,翻兩次話本,再看一眼府中那位被眾星拱月養大的少爺,便覺他如月照檐前,冷白清輝,引人仰望。


 


那是塵世裡不會動心的天人,冷淡清貴,眼神一掠,便教人心口亂跳。


 


若人生依舊平順,我應該配個隨從或護衛,嫁作人婦,生兒育女。


 


日後回想起他,也不過是年少時心頭晃過的一道微光。


 


可惜世事,偏不平順。


 


陸府覆亡。


 


天上明月被擲入泥地,成為凡人可及的掌中珠玉。


 


話本裡寫,身份懸殊的男女因相愛克服萬難,終成眷屬。


 


我早知,既然能寫成話本千篇萬卷,便是因這事太難,尋常日子裡尋不到。


 


可那一刻真的來時,我還是心動了,

心甘情願,走上了另一條人生路。


 


出獄那陣,陸溪亭意志消沉。


 


是我有次病得下不了床,燒得糊塗,揪著他衣角喊娘。


 


他才硬著頭皮走出破廟,背我去城中醫館。


 


身無分文,他幾次被趕出來,最後答應替人抄寫三個月藥方,換來一副藥。


 


我們在街頭擺攤時遇他舊識,那人冷笑譏諷:


 


「昔日天上月,如今腳底泥。」


 


他面無波瀾,隻淡淡道:


 


「人生草木一秋,求得三餐一宿,已算幸事。」


 


他賺的銀子漸漸多了,結交的士人舉子也多了。


 


後來幹脆搬去恩師府中借住,偶爾捎來口信與銀錢。


 


我不知他抱負遠大,隻知每一分錢都來之不易,不敢亂用,全積攢著,以備不時之需。


 


平日裡仍做些粗活,

洗衣煮飯,事事親力。


 


對我很照顧的林嬸是個直性子,揶揄道:


 


「聽說你把你娘留的簪子賣了,買了塊玉給那小郎君長臉?女人要懂得藏私啊。」


 


我笑,說怎麼不懂。


 


陸溪亭這陣子送來的銀錢,早夠再買一隻金釵。


 


她又道:「隻送錢不見人,怕不是想打發你?我看那小子將來有出息,你得把握住,到時少說也是個富貴人兒。」


 


說著,掌心落在我尚未隆起的腹部。


 


我頓覺羞赧,低聲道:


 


「他說七夕回來看我。」


 


陸溪亭失約了。


 


白日我陪林嬸去寺中還願,心血來潮在花箋上寫了一句「但願人長久」。


 


臨走回頭望,那棵樹綴滿紅綢,已分不出哪一條是我的。


 


林嬸說,求姻緣要去普華寺才靈,

夫妻一盞長明燈,年年供奉,塵緣不斷。


 


我點頭,說等他回來便一塊去。


 


我回家備了幾個菜,等到天黑也未見人影。


 


屋子太冷清,我索性收拾了飯菜,拿零碎銀錢出門散心。


 


街上燈火輝煌,處處歡聲笑語。


 


在京中最大的一家酒樓外,我看見了陸溪亭。


 


他站在人群中,衣冠如玉,周圍環繞著貴胄子弟與幾位豔麗樂伎,眉目神情,比往昔更從容,更不可攀。


 


我一時失神,竟不覺目光停得太久。


 


似有人低語,他轉頭望來,目光在我身上一頓,隨即含笑搖頭,回身進樓。


 


轉身一刻,那身影消失於紅塵人海,幹淨利落。


 


我站了好久,才慢慢轉身往回走。


 


行至半途,便被小販推車撞倒,跌坐在地。


 


起初以為是地面水湿,

直到感到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湧出,湿了衣角。


 


低頭一看——


 


哪裡是水,分明是血。


 


林嬸說,是個成形的女胎。


 


還是差了點緣分。


 


聽說陸溪亭立了功,被舉薦入仕,從此再不用寄人籬下。


 


他託人捎信,說過些時日便來接我。


 


我對林嬸笑:「您看,沒孩子他也沒想棄了我,我呀,從此要當富貴人了。」


 


林嬸極為哀慟,幾乎坐不住,勉強笑道:


 


「是,是,往後隻管享福去,再無病無災。」


 


我輕輕撫過小腹。


 


那裡平平的,軟軟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後來我們團聚,陸溪亭將我壓在榻上,手腳緊扣,熟稔纏綿。


 


我忽然打了個顫。


 


他低頭問:「疼?


 


疼。


 


很疼。


 


疼得我都以為要S掉了。


 


可哪裡有傷口呢。


 


14.


 


等官府文書生效,我拿回身契,是十日後。


 


陸溪亭再未見過我。


 


倒是江小姐趕來送了我一程。


 


她神情倦怠,淡聲勸我:


 


「其實你不必走,我與陸溪亭不過各取所需,隻要你安分些,我並非不能容下你。」


 


我笑了笑,沒去揣度這句話裡幾分真幾分假。


 


第一次見面,她就送我一套繡著春宮圖的褻衣。


 


尋常未出閣的貴女,怎會想出這種法子羞辱下人。


 


我聽人說過,江芙自幼在太後身邊長大,對皇宮比自己家還熟,幼時常跟在年長二十歲的皇帝身後喊「皇表哥」。


 


直到她及笄,

回江府後大病一場,近一年未曾出門。


 


這些事,我能聽見,陸溪亭自是更清楚。


 


他們是各取所需也好,互相算計也罷——


 


都與我無關了。


 


見我不回頭,江小姐又道:


 


「也罷,姜姑娘,我給你備了些盤纏,足夠你用很久。」


 


她頓了頓,神色一冷:


 


「你既下定決心,我江芙敬你三分。但我最厭反復無常、貪得無厭之人。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接過她的銀錢,隻作一禮。


 


這錢,是送給她自己心安的。


 


一葉扁舟,載我順江而下。


 


15.


 


我一路南行,走了許多地方,最終在一處渡口登岸。


 


這地名喚青浦,水市臨街,舟楫縱橫。


 


城不大,因通江通海,倒也算得上繁華。


 


沿著河埠頭往前走,我看見幾艘闲置舊船泊在岸邊。


 


除去江芙贈銀,我從陸府帶出的私財已足夠安身立命,衣食無憂。


 


隻是財不可露,心也不可闲。


 


我並不想終日窩在屋中,眼睜睜看著時日翻頁。


 


花三十兩銀子,我買下一艘舊食舟。


 


船雖舊,架子尚穩,鍋灶船篷俱全,打點妥當,便可開張。


 


可我不識水路,不敢獨自撐船。


 


守船的陳伯聽說我要做水上買賣,給我引薦了一名船工。


 


月給銀三錢,管兩頓飯,再送他家兩斤茶葉,三尺細布。


 


第二日,那人來了,二十出頭,膚色黝黑,手臂粗實,說話不多,舉止卻利落。


 


他說他叫林二。


 


林二寡言,

船上一應大小事務,全聽我安排。


 


我很滿意。


 


開張那天,我起得極早。


 


將自家做的荷葉糯米雞、梅幹菜飯、小碟醋花生一一擺上條案,又煮了一鍋荷葉粥,鍋裡還有雞湯燉的兩碗小菜。


 


菜不多,勝在清爽,味道公道,價也不高。


 


不到午後,便盡數賣完。


 


頭日小利,但已開了張。


 


就這樣,風來水動,煙火滋生。


 


一日復一日,不過眨眼光景,已是三月初八。


 


那日清晨,第一位上船的客人,是位……熟人。


 


16.


 


陸溪亭依舊挺拔,隻是清瘦了許多。


 


他孤身一人,站在晨光未散的碼頭,衣襟沾了風露。


 


我上岸請了他一碗茶。


 


他低頭抿了一口,

終是開口:「我不成親了,姜平,跟我回去。」


 


我搖頭,神色平靜。


 


「陸大人,我剛在這兒買了間小院,暫時哪裡都不去了。」


 


碼頭依舊喧鬧,舟車如織,人聲鼎沸。


 


可這片刻裡,天地仿佛隻餘我們二人。


 


他沉默了很久。


 


「姜平,」他低聲道,「我不想逼你。」


 


我看著他。


 


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汙。


 


陸溪亭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他擅籌局布勢,慣用人心,如今連請求,也帶著篤定與謀算。


 


他想要的,不計代價,不擇手段也要得到。


 


從前是權勢,如今是我。


 


他退婚,是誠意;他遠道而來,是誠心。


 


可我想要什麼,他有沒有問過?


 


我一向順他、聽他、服他,

事無巨細,唯他馬首是瞻。


 


他大概沒想過,奴才不必做到這個地步。


 


我從前,是愛他。


 


我給自己也倒了杯茶:


 


「陸大人,容我說句經驗之談。」


 


「你再怎麼想全心全意對一個人好,可那好若不是他要的,終是枉然。」


 


他眉目微動,仍舊不解。


 


「你想要什麼?夫妻和美,兒女繞膝?從前的房子,我已買下修整妥當,你回去就能住進去。」


 


我輕笑。


 


他怎麼還不明白?


 


就算再住進那間屋,人也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


 


我在那裡得過一些本不屬於我的東西,也失去了一些注定留不住的東西。


 


我自己選的,不怨誰。


 


我一心想退回到「奴才」的位置。


 


所以我隨叫隨到,

親力親為,喝傷身的湯藥,替他操辦婚事,替他鋪路迎人。


 


可再下賤的奴才,也終究是個人。


 


我很痛苦。


 


陸溪亭像我命裡的胡蘿卜,總在我夠不著的地方。


 


當我渴望時,它是折磨;當我放下時,它便成了誘惑。


 


人都是怕疼的。


 


直到某一刻,我終於明白。


 


有一件事,我可以做。


 


我可以,停止愛他。


 


——遠在陸溪亭決定愛我之前。


 


「陸溪亭,」我看著他,字字清晰,「我想要的,隻有一個。」


 


「我想待在你不在的地方。」


 


將幾個銅板輕輕擱在茶案上,我起身告辭。


 


一直以來,都是我望著他的背影。


 


我追逐他。


 


如今,

我想換個方向。


 


碼頭依舊熱鬧,小販吆喝,孩童嬉笑。


 


我回了船,卷起袖子,又開始做起生意。


 


過日子,原本就不需要明珠。


 


17.


 


我在青浦住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