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邊跑邊抹眼淚,心裡對那人魚的話,已經信了幾分。


如果我真的是人魚,也挺好的。


 


聽說人魚都住在大海深處,餓了就抓魚吃,沒人打他們,也沒有幹不完的活。


 


最重要的是,我可以不用再被人喊賽蛤蟆了。


 


哪怕當一條最醜的人魚也行,隻要比現在好看一點點就可以。


 


9


 


「琉璃來了?」


 


今天開酒肆門的是宋青竹,他是我們村的教書先生,為人溫和有禮,是全村對我最好的人。


 


這酒肆是他娘宋大娘開的,他有時也會替他娘幹些活。


 


「先生!先生你今天怎麼沒去學堂上課?」


 


宋青竹露出一抹極為溫和的笑容:


 


「學堂今日沐修,你用早飯了嗎?我娘今天做了包子。」


 


說完,宋青竹回屋端出一盤包子硬要塞給我,

我忙伸手去推:


 


「先生,你留著自己吃吧!」


 


宋先生家條件不太好,這包子也不是天天能吃到的,我實在不好意思收下。


 


「哐當!」


 


推搡中,我懷裡的粉白色貝殼落到地上,蹦了兩下之後砸在了宋先生腳邊。


 


我彎腰去撿,宋先生卻臉色大變:


 


「琉璃!小心!」


 


「那貝殼有劇毒!」


 


我感覺心髒像被人用力狠狠捏了一把,大腦也有一瞬間的空白。


 


有毒?劇毒?


 


怎麼會呢?他昨天說的讓人魚油變好的辦法是真的,他還說中了我從小活在恐懼當中……


 


對了,他,他,他是一條人魚!


 


宋先生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村子裡唯一會喊我名字的人。


 


其他人喊我賽蛤蟆,

爹娘喊我醜丫頭,隻有宋先生,會喊我的名字,宋琉璃。


 


我的名字,也是他替我取的,他說希望將來我能同琉璃一般,熠熠生輝。


 


宋先生絕不可能騙我,是那條人魚!他想害S我!


 


10


 


宋先生用一塊手絹蓋在貝殼上,小心翼翼地將它撿起來放到手中:


 


「這貝殼名叫粉晶貝,名字很好聽,若是不小心沾染到皮膚上,便容易中毒。」


 


「這粉晶貝的毒十分霸道,卻又善於隱匿,人在接觸它 10 天以後,才會突然毒發暴斃。」


 


「而且在S的時候,從身體外檢查不出任何異常,隻是血液會由紅色變成粉色。」


 


「粉晶貝又叫十日貝,生長於大海深處,是人魚一族最常用的暗S工具,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我垂著頭不說話,該怎麼和先生說呢?


 


我被一條人魚哄騙了,以為自己也是人魚,還想在 15 歲生辰那天華麗變身,結果差點被他毒S?


 


「先生你別問了,你能把這貝殼還給我嗎?」


 


宋先生嘆了口氣拉過我的手,將我的手掌攤開:


 


「你看看你的十個指尖,是不是已經泛紅了?」


 


我低頭看著我的手指,指尖透出一抹極為瑰麗的粉色,看起來就像是剛剛抓完胭脂。


 


我大驚失色地看著宋先生,他將包著手絹的貝殼又放到了我手掌上:


 


「別害怕,這貝殼要磨成粉末毒才滲透得快,如果隻是抓一下,這毒還是好解的。」


 


「你去院裡挖一塊土,用燒開的水把土和開,然後把那些湿土裹在手指上,裹滿半個時辰,毒就能解了。」


 


我點點頭轉身就要跑,沒跑兩步宋先生又叫住了我。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琉璃,那十日貝,你可千萬要收好了。」


 


我抱著一竹筒酒埋著頭跑得飛快,心裡恨S了那滿口謊話的人魚。


 


「哎呀!」


 


「S丫頭走路不看路,被鬼追了啊!」


 


「我的酒!」


 


我被我爹一巴掌抽得在地上滾了兩圈,懷裡的竹筒也全灑了。


 


11


 


我坐在地上捂著臉,呆呆地仰頭看著我爹,這還是他第一次動手打我。


 


以前他雖然總罵我,但是從來不會動手打我。隻有我犯錯誤沒幹好活時,才會和我娘一起懲罰我。


 


我爹娘對我的懲罰,就是把我借給村裡的獵戶當誘餌。


 


我們村的後山上有許多吃人的妖獸,尤其是一種叫吞山莽的巨蛇,十分值錢。


 


那蛇顏色鮮豔,體型巨大,卻是無毒的。它的蛇膽可以高價賣給巫醫,蛇皮可以賣給商人,蛇肉可以賣給屠戶。


 


而吞山莽最喜歡吃人,尤其是小孩。


 


獵戶用我釣蛇,他會在我衣服上抹好專門針對那吞山莽的烈性麻藥,然後將我丟在深夜的山林之中。


 


一旦吞山莽將我從頭到腳吞進腹中,不出一刻便會昏S過去,任人宰割。


 


這時,獵戶就會剖開蛇腹把我撈出來。而我爹娘,也能得到一筆不菲的報酬。


 


那種被活活吞吃入腹的恐懼感,身處蛇腹的窒息感,每每想起,都能讓我渾身顫抖,驚懼不已。


 


獵戶不但用我釣蛇,有時候還會用我釣其他長相可怖、體型巨大的妖獸。


 


那些張著血盆大口,嘶吼著快速奔跑著的妖獸,是我心底最深的恐懼。


 


「哎呀,

大好的日子就快來了,你說你,發什麼脾氣啊?」


 


我娘嗔了我爹一眼,走上前扶起了我。


 


「對對,你說得對!我應該高興,高興,哈哈哈!」


 


我娘安慰般地拍了拍我爹的胸口:


 


「這麼多年都忍過來了,還差這幾天了?」


 


我爹深以為然點點頭:


 


「娘子說得對,是我不對。」


 


12


 


他們倆說的話我一句都沒聽懂,我捂著臉縮了縮肩膀,打算回灶房幹活時,我娘卻叫住了我:


 


「你這幾天把家裡好好打掃一遍,還有把我攢的那 100 個雞蛋染紅了,再給我縫一些細軟點的襪子和帽子,知道沒?」


 


我驚愕地看著她,染紅蛋?準備嬰兒衣襪?


 


這都是婦人生產後要做的事情,可是我娘沒有懷孕啊!


 


不管心裡再怎麼奇怪,

我在這個家是沒有提問的資格的。我垂下眼眸聽完我娘的吩咐,撿起竹筒回了灶房。


 


隻是回到灶房以後我卻沒有關上門,而是悄悄站在門牆根聽我爹娘說話。


 


他們倆站在院子裡聊天,兩人都刻意壓低了嗓音,我聽不真切,隻隱約聽到幾句。


 


有什麼「十天後」「兒子」「礙眼的東西」。


 


「等了 15 年,我們的兒子終於可以回家了!」


 


「要不是那礙眼的東西,兒子怎麼會離開我們這麼久?」


 


「15 年都等過來了,還等不了 10 天嗎?你再忍一忍,可千萬別把人給打壞了!」


 


灶房的角落裡,坐在籠子裡人魚突然說話了,一會掐尖音調,一會又放低了聲音。


 


見我看過去,他揚起嘴角:


 


「人魚聽覺很好,你不是想聽他們說了什麼嗎?

不用謝。」


 


聽到人魚的話,我隻覺得自己身處一片黑暗和混沌之中,看不清前行的方向。


 


人魚不能信,父母也不能信,我到底該怎麼辦?


 


見我一副面若S灰的模樣,人魚嗤笑一聲:


 


「你這樣子,倒讓我想起一個人,你們村的那個教書先生,宋青竹。」


 


「他娘子當初被魚人淹S時,他也是這副表情。」


 


13


 


宋青竹?他認識宋先生!


 


見我豎起耳朵,人魚話更多了:


 


「那宋青竹也是個可憐人,父親被人魚淹S,娘子也是被人魚SS的,他最恨的,就是人魚。」


 


「聽說啊,宋青竹的妹妹被魚人搶走欺負了,失蹤半年以後又挺著個肚子回來了。」


 


「後來,他妹妹生下一個魚孩,宋青竹親手將那孩子摔S了。


 


「大家都說,宋青竹啊,最討厭魚孩了,要是見到魚孩,他會給他們喂各種稀奇古怪的藥。」


 


「那些藥吃了以後,會讓人爛臉,爛腿腳,腹痛,夢魘……不知道這些感覺,你是不是都體驗過?」


 


我驚駭地瞪著他,他說謊!他在說謊!


 


這人魚知道我和宋先生關系,也了解我對宋先生的信任,現在,他想親手摧毀這份信任!


 


宋先生才不會這麼對我,他是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他喚我琉璃!


 


隻是,每次去完宋先生那,他都會給我遞糖果。


 


而吃完糖果我都會不舒服很久,還會因為不舒服幹不好活,被爹娘懲罰。


 


「你胡說!」


 


「宋青竹的事情在村裡可不是什麼秘密,你隨便找個人打聽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我憤怒地走上前蹲下身:


 


「你再多說一句話,我就一顆一顆敲掉你的牙齒!」


 


人魚認真看著我的眼睛,不一會,捧著肚子瘋狂大笑:


 


「哎喲樂S我了,小醜魚,你信我,今天晚上就是月圓之夜,你爹娘肯定會捧著兩碗藥叫你喝下。」


 


「到時候隻要不喝藥,真相不就大白了嗎?」


 


「記得抹貝殼粉哦,那粉可以止痛,也能幫你更快地恢復魚尾。」


 


我把手伸進籠子裡用力捂住他的嘴巴:


 


「你閉嘴,你要是再說話,我就把我爹的臭鞋子塞你嘴裡。」


 


人魚這才不說話了,隻是瞧著我不停地笑。我被他笑得心裡發毛,頭緒全無。


 


如果,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我身邊所有的人,都想讓我S嗎?


 


14


 


我失魂落魄地幹了一天的活,

把所有魚油都裝完竹筒打包好剛回到屋裡,我娘皺著眉頭端了兩碗藥過來:


 


「真是個討債鬼,為了你這藥我花了多少錢!」


 


「你就是幹再多的活,也不夠這半碗藥的錢,我真是倒霉才生了你這麼個醜丫頭!」


 


今晚是月圓之夜,也是我最難熬的時候。腿上的瘙痒似乎痒到了骨頭縫裡,我卻不敢伸手去抓。


 


因為隻要抓了,那痒就會加重,痒到我恨不得一頭撞S自己。


 


「趕緊喝吧,明天還有一堆活要幹呢!」


 


我娘翻著白眼關門走了,一點都不擔心我會不喝這藥。因為沒有這藥,我根本撐不過今晚。


 


我拿出做好的布兜,用牙齒系好布兜上的繩子綁住自己的雙手,防止自己控制不住去撓痒。


 


就這麼咬牙堅持了一會,身上的汗湿了又幹,幹了又湿。


 


我躺在床上看著桌上的藥,

那人魚說得沒錯,娘果然給了我兩碗藥。


 


人魚的臉,宋先生的臉,還有爹娘的臉不停在我眼前閃現。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信誰,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我隻是想活著而已……


 


極度痛苦中,我的意識都出現了恍惚。


 


夜越來越深,我想做點什麼來阻止身上的痒意,哪怕是剜下自己的肉也行,隻要能蓋過這痒就好。


 


「海水隻是腐蝕掉你身體的毒素,解毒的過程要整整一天才會結束!」


 


意識模糊中,那人魚的話在我耳邊再次響起。


 


我咬牙撐起上半身從床上坐起來,踉跄著朝海邊走去。


 


天色很晚了,寧靜的小漁村裡一盞燈火都沒亮著。


 


幸而今天是滿月,天色雖暗,卻依然能看清去海邊的路。


 


「噗通!


 


15


 


我不顧一切地跳進了海裡,隨即巨大的痛苦襲來,我疼得差點暈厥過去。


 


身上的每一寸皮膚似乎都在被烈火灼燒,又好像在被棍子用力抽打。


 


我撲騰了幾下趕緊爬到岸上,坐在岸上劇烈地喘了幾口氣以後,我驚訝地發現腿上似乎沒那麼痒了。


 


隻是這狀況沒有持續太久,當那熟悉的痒意再度襲來時,我猛吸一口氣,再度扎進了海裡。


 


一整個晚上,我都在不停地在海裡進進出出,直到遙遠的海岸線露出一抹橙色。


 


我坐在一塊礁石上靜靜地看著這一抹亮色,再黑的夜也有太陽升起的那一刻。


 


可是我這灰暗了 15 年的人生,何時才能迎來屬於自己的光明?


 


直到太陽完全躍出水面,我才戀戀不舍地離開了海邊。


 


爹娘還在沉睡,

我拖著疲憊的身軀開始幹活。


 


下個月負責收購人魚的大人就要到來了,灶房內還有一隻人魚活著呢。


 


宰S人魚的過程我是不願意動手的,我爹娘為這懲罰了我好多次,我卻依然下不去手。


 


我寧可被吞山蟒吃進肚子裡,也不願意去剝人魚的皮,面對他們憤怒和痛苦的面孔。


 


雖然那人魚是個騙子,可是想到他馬上要變成一盞盞鮫人燈,我心裡還是止不住地難過。


 


我推開灶房的門,那人魚依然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隻是在見到我時,表情有幾分訝然。


 


很快,這訝然就變成了興奮:


 


「你去海裡了對不對?你不但沒喝藥,還去海裡了!」


 


這人魚果然什麼都知道,我瞪著他沒說話,他卻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右臉的黑斑。


 


我驚慌地退後一步,

人魚看著我笑了:


 


「小醜魚,你變漂亮了!」


 


見我還是一臉戒備,人魚指了指自己的臉:


 


「你的黑斑,不見了,毒素開始消退了。」


 


16


 


我顫抖著摸上自己的臉,原本我的右臉上長著一塊巨大的黑斑,那斑上還長著指甲長的一大片黑毛。


 


摸起來像是人的胡子,又硬又扎手。


 


而現在,入手一片平滑,猶如最上等的絲綢。


 


我站在原地怔了一會,然後轉身就跑。


 


院子裡有一口大水缸,我趴在水缸邊看著影子中那個陌生的自己,忍不住紅了眼眶。


 


我變好看了!我真的變好看了!


 


雖然還是比不上正常人,但是比起之前的怪物模樣已經好太多了!


 


「S丫頭,一大早叮鈴咣啷地幹什麼呢,

你……」


 


娘親的話戛然而止,她驚愕地看著站在水缸邊的我,半晌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她拍了拍裙擺對著我翻了個白眼:


 


「還杵在那幹什麼?還不去幹活!」


 


說完她就轉身回屋了,不再看我一眼,似乎對我的變化毫不意外。


 


我回到灶房繼續幹活,心裡卻暗自開始警惕。


 


從這天開始,我白天幹活,晚上則是偷偷溜到海邊。


 


我幾乎是一天一個模樣,眼睛不再大小眼了,而是漂亮的鳳眼。


 


臉上的坑坑窪窪也不見了,皮膚比村裡宋嫂子賣的豆腐還要白皙細膩。


 


我爹經常看著我發呆,那眼神讓我惡心又陌生。


 


就這麼過了九天,我在自己腿上摸到了密密麻麻的鱗片。


 


這鱗片不同於我見到過的任何人魚,

是極為純粹的白色。


 


可白色的鱗片,卻能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晶瑩的光芒來,比彩虹更加絢爛。


 


人魚說解毒隻要一天,我在海裡泡了九天,到了晚上依然還有隱約的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