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藍精靈……」他喘著粗氣,唱得五音不全,還夾雜著風雪灌進帳篷的嗚嗚聲。
我在這邊又哭又笑,罵他神經病。
他說:「晚晚你看,藍精靈在這麼高的地方都能活蹦亂跳,我肯定也能回來。」
這個細節,隻有我和他知道。
連許川最好的登山搭檔都不知道。
因為太傻,太不符合他平時酷酷的形象,他後來絕口不提。
我更是把它當做一個帶著甜味的秘密,深埋在心底,從未對任何人說起,包括周嶼。
警察的目光也聚焦在我臉上,等待我的反應。
我的嘴唇哆嗦著,酸楚和荒謬感衝垮了最後一絲理智。
眼淚毫無徵兆地再次洶湧而出。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他浴袍下那片異常光滑的鎖骨皮膚。
看著他腳下……
盡管室內燈光柔和,他坐的位置光線充足,沙發旁落地燈的暖光清晰地映出警察和我的影子,拖在地上,微微晃動。
唯有他坐著的單人沙發旁邊,那塊米白色的羊毛地毯上,幹幹淨淨。
一片虛無。
「是……」我哽咽著,幾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淚水的鹹澀,「是《藍精靈》……」
許川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絲。
他望著我,嘴角努力想向上彎,卻再次牽動了唇上的傷口,一絲新鮮的紅色又慢慢洇了出來。
警察交換了一個眼神,在記錄本上快速寫著什麼。
初步的身份核實,似乎指向了一個荒誕卻無法反駁的方向……他知道隻有許川才知道的秘密。
警察又問了一些問題。
許川的習慣動作,他緊張時會用拇指無意識地摩挲食指第二個關節。
每一個答案,都精準地擊中我記憶深處最隱秘的角落。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塊沉重的磚,壘砌在「他是許川」的證據之牆上。
可同時,那光滑的鎖骨,那缺失的影子,又像冰冷的毒蛇。
問詢結束,警察合上本子,語氣帶著職業性的謹慎:「江小姐,許先生,初步情況我們了解了。
DNA 比對結果出來之前,許先生需要暫時留在我們視線範圍內。
考慮到情況特殊,我們會在酒店安排臨時住處。」他轉向許川,「許先生,
請先跟我們下樓辦理手續。」
許川順從地站起身。
走過我身邊時,他腳步停頓了一瞬。
浴袍帶起的微弱氣流拂過我的手臂。
他微微側頭,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我能聽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顫抖:
「晚晚,別信 DNA。」
我猛地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那裡面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悲哀。
他很快收回目光,跟著警察走了出去,留下我一個人僵在原地,渾身冰涼。
別信 DNA?
什麼意思?
4
套房門被輕輕推開。
周嶼走了進來,臉色依舊陰沉,但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樣子,還是強壓著火氣,坐到我身邊,大手包裹住我依舊冰冷的手。
「警察怎麼說?
」他問,聲音繃著。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疼。
我能說什麼?
說他記得所有隻有許川才知道的秘密?說他唱了那首荒謬的《藍精靈》?
說他在我耳邊留下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別信 DNA」?還有那消失的影子?
「他……說了很多過去的事。」我最終隻是疲憊地閉上眼,靠在沙發背上,「很細……很真。」
周嶼的手猛地收緊,捏得我指骨生疼。
「那又怎麼樣?」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刺痛後的尖銳,「一個處心積慮的騙子!他既然敢來冒充,當然會做足功課。調查你的過去,挖掘許川的細節。
「這有什麼稀奇?晚晚,你清醒一點!許川S了!
「他的骨頭說不定都爛在幾千米深的冰縫裡了。
」
「那他為什麼知道《藍精靈》?!」我猛地睜開眼,失控地衝他吼了出來,眼淚再次決堤,「那通電話,隻有我和他,隻有我們兩個知道,連衛星電話的記錄都隻有通話時長,沒有內容,他怎麼知道?!你告訴我!」
周嶼被我吼得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受傷和更深的憤怒。
他猛地甩開我的手,站起來,煩躁地在房間裡踱步。
「我不知道他用什麼方法!催眠?竊聽?或者他根本就是當年救援隊的人?
甚至……甚至是許川那支登山隊裡僥幸活下來的某個雜碎,聽到了什麼?」他胡亂地猜測著,每一個猜測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我隻知道,S人不會復活。晚晚,我們在一起三年了,這三年,我對你怎麼樣?我幫你一點點走出來,我陪你去看心理醫生,
我甚至不介意你心裡永遠有一個角落留給那個『S人』!可你現在,就因為一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怪物,幾句話,幾個細節,就要否定我們的一切?否定這活生生的三年?!」
他的話像鞭子,抽打在我混亂不堪的心上。
是啊,周嶼。
這三年,他像一堵堅實溫暖的牆,擋在我和外面那個風雨飄搖的世界之間。
他耐心地包容我的噩夢、我的眼淚,我所有突如其來的崩潰。
他給了我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給了我重新開始的勇氣。
我甚至已經準備好,把餘生交付給他。
可現在……
「周嶼,不是的……」我試圖解釋,聲音虛弱不堪。
「不是什麼?」他停下腳步,背對著我,
肩膀垮了下來,聲音充滿了疲憊和深深的失望,「江晚,看著我。」
我抬起淚眼。
他緩緩轉過身,眼神像受傷的野獸,痛楚而銳利:「你看著我,告訴我。如果 DNA 結果出來,證明他就是許川……」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地問,「你選他,還是選我?」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選誰?
一個是刻骨銘心的初戀,以為S別五年,如今裹挾著風雪和無數謎團S而復生。
一個是相守三年的未婚夫,給予我新生和安穩,卻在婚禮當天遭受了此生最大的羞辱和背叛。
我的心被撕扯著,理智和情感瘋狂交戰。
許川帶來的衝擊太大,那些隻有我們知道的細節太真實,真實到讓我無法徹底否認他。
可那消失的影子,那光滑的皮膚,那句「別信 DNA」,又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Ŧū́ₕ勒得我無法呼吸。
周嶼的付出和痛苦,同樣沉甸甸地壓在我心上。
這三年,不是假的。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淚水無聲地洶湧,視線一片模糊。
我看著周嶼眼中最後一點光慢慢熄滅,被自嘲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呵……」他低低地嗤笑一聲,沒再逼問,隻是無比疲憊地抹了把臉,轉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門口。
「周嶼!」我下意識地喊他。
他的手已經握住了門把手,背影僵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我等你答案。」他的聲音低啞,
帶著一種心S的平靜,「在 DNA 結果出來之前。」說完,他擰開門,走了出去。
房間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S一樣的寂靜。
我蜷縮在沙發裡,抱著膝蓋,渾身冷得發抖。
許川流著血的嘴唇,周嶼絕望的眼神,在我腦子裡瘋狂切割。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套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我像驚弓之鳥,猛地一顫。
門外傳來酒店侍應生禮貌的聲音:「江小姐,有一位許先生託我給您送點東西。」
許川?
我心髒狂跳起來。
猶豫了幾秒,我打開門。
門外隻有侍應生,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
是那個杯蓋邊緣摔掉一小塊漆的保溫杯!
酒店的人顯然已經把它擦洗過了,
但杯身上那些磕碰的凹痕和磨損的劃痕依舊清晰可見。
「許先生說,」侍應生將杯子遞給我,「您胃不好,以前總疼。裡面是剛熬好的姜棗茶,讓您趁熱喝一點。」
我顫抖著手接過杯子。
杯身是溫熱的。
熟悉的觸感,帶著歲月的磨痕。
我擰開杯蓋,一股濃鬱而熟悉的熱氣撲面而來,瞬間模糊了我的雙眼。
是他。
隻有許川,才知道我胃痛的毛病,才知道我喜歡喝這種熬得濃濃的姜棗茶,甚至知道我習慣把紅棗核去掉。
可是……他哪來的姜和棗?
他剛被警察帶走,一直處於監控下……
我捧著杯子,失魂落魄地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上。
溫熱的杯體貼著我的掌心,那股暖意卻絲毫無法驅散我心底的寒冰。
我低頭,看著杯蓋上的磕痕缺口。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餘光瞥到了杯子底部。
光線從側面照過來,保溫杯深藍色的杯身在地上投下一個小小的圓形影子。
影子旁邊,是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的影子。
而我自己的影子旁邊,本該映出我背靠的門板輪廓的地方,但卻空空如也。
我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
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5
我像被燙到一樣丟開了保溫杯!
一聲脆響,深藍色的杯子在地毯上滾了幾圈,蓋子震開,溫熱的姜棗茶汩汩地淌出來,迅速在淺色的地毯上洇開一片深褐色的汙跡。
像一灘凝固的血。
沒有影子!
他送來的杯子有影子!
可他本人沒有!
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冰冷黏膩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渾身顫抖。
目光SS盯著那片深褐色的汙跡,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他不是人!他不是人!他不是許川!
那他是什麼?鬼魂?怨靈?
還是……某種披著人皮的【東西】?
他為什麼回來?
為什麼要挑在我婚禮這一天?
為什麼要用那些隻有我和許川才知道的細節,一次次撕開我結痂的傷口?
那句「別信 DNA」又是什麼意思?
難道 DNA 結果真的會如他所願,顯示他就是許川?
無數的疑問和冰冷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我逼瘋。
胃裡又開始劇烈地翻攪,這一次帶著一種瀕S的窒息感。
我大口喘著氣,試圖壓下那股強烈的嘔吐欲望。
不行。
我不能待在這裡。
我用盡全身力氣,扶著門板掙扎著站起來。
我跌跌撞撞地衝進臥室,換上自己帶來的便服。
我要回家。
回我自己租的那個小公寓。
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空間,把自己藏起來,等待那個決定一切的 DNA 結果。
電梯一路下行,每一層停靠的聲音都讓我心驚肉跳,生怕門打開,外面站著那個沒有影子的許川。
直到衝出酒店旋轉門,接觸到外面帶著汽車尾氣的空氣,我才感覺稍微活過來一點。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公寓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好幾眼,大概是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太過駭人。
我無心解釋,隻是蜷縮在後座角落,SS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霓虹燈開始點亮,可我隻覺得冷,刺骨的冷。
那個保溫杯沒有影子的畫面,像烙印一樣刻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回到熟悉的公寓樓下,我幾乎是跑著衝進單元門的。
感應燈應聲亮起,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狹窄的樓道。
我掏出鑰匙,手指抖得厲害,試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
咔噠。
門開了。
熟悉的空氣湧出來,讓我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絲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