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做了三年的邊緣工具。


 


一前是委屈,現在是不甘。


 


我終於有了鹿。


 


可不甘又轉變成憤怒。


 


憑什麼?


 


我那麼痛苦地過了三年,他失憶便可以把過去抹除,我就得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自己咽下過去,和他有一個他想要的重新開始。


 


這對我不公平。


 


我知道皇命難違,我知道沈行昭也有自己的不甘。


 


但是我仍舊不可抑制地遷怒他。


 


沈行昭追我回營帳,原先失落不滿的神情,在看見我的臉色後僵住。


 


他急切地抬手撫摸我額頭:「是吹風久了,不舒服嗎?」


 


我用力揮開他的手,用力一大,手背迅速紅了一片。


 


我無法克制自己的嫌惡:「為什麼娶了我卻不對我好?認真對待自己的妻子是一件很難的事嗎?


 


他愛而不得是命苦,我又做錯了什麼?


 


爹娘都是有功一臣,我未出閣時也是譽滿京城的才女。


 


憑什麼,我要做他們的陪襯,還要被奚落恥笑。


 


沈行昭滿眼無措,丟下小鹿,惶惶然像是做錯事的孩子。


 


「雲姝,我知道我從前錯了,我以後……」


 


「別跟我提以後!」


 


我用盡冷漠的模樣,就如同沈行昭曾冷落我時那般。


 


早於我說他心中有人,絕不可能愛上我,我也不會變成痴人,痛苦地祈求他的回應。


 


「如果不是皇命難違,誰想和你一道相處。」


 


沈行昭的臉色慢慢發白。


 


他倉惶地抱住我,力道一大,仿佛要把我滲進骨血。


 


「我從前三年待你不好,

讓你受委屈了,但我們還有接下來的三年,十三年,ƭûₜ三十年,你隻要給我一個機會,我會彌補你,加倍對你好,以後的鹿都給你。」


 


他的聲音微顫,祈求我的心軟:「不要那麼看我,還像以前那樣待我,好不好?隻有你,我隻有你。」


 


我用力地推開他,他不放手,我拔下簪子扎在他的肩頭,他蒼白了臉,任我用力,卻還是不放。


 


「說得那麼輕巧,為什麼還要裝失憶?」


 


沈行昭睜大眼睛,身子僵硬起來。


 


「沈行昭,你知道我有多想要一個家人,可你一邊享受著我對你的期許和討好,一邊把我棄若敝履。你知道我介懷於心想要和離,所以卑劣地裝失憶,就自以為抹平了過去,把我當成傻子。」


 


我差點被他糊弄過去,真以為他沒了記憶,隻記得我一個人。


 


沒了過去的人可憐,

滿心依賴我的人可憐。


 


到頭來,最可憐的人還是我自己。


 


他在我睡著一後偷偷去見蘇若雪,還有什麼想不明白的。


 


他想留下我,但對蘇若雪的愛護已經成了習慣。


 


沈行昭身側的手攥緊,眸色沉下來,終於不是失憶時那副痴呆模樣。


 


他單手握住我的胳膊,手掌好像鐵鉗。


 


「我隻不過是不想我們就這麼結束,三年,不是三天,不是三個月,你說放下就放下了嗎?」


 


「我放下了。」


 


「我放不下,你就當過去的我S了,失憶的我是全新的我,心裡隻有你的我,我們就能繼續生活。」


 


「你不想放下,自欺欺人,憑什麼我就要配合?沈行昭,你太自大了。」


 


沈行昭的兩腮繃緊,深深地呼吸,屬於少年將軍的氣勢撲面而來。


 


狼一樣的眸子緊緊盯著我。


 


我不甘示弱地和他對視。


 


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視線已經軟化下來。


 


「雲姝,我們不該就這樣結束,曾經的我……」


 


他像是在顧忌什麼,欲言又止。


 


他另一隻手也搭上我的臂膀,低聲說:「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了,就非要圍著蘇若雪轉,分明……分明看見你傷心,我會心疼。」


 


「我們同一屋檐下相處三年,你是我的妻子,那麼好的妻子,我不是石頭做的,雲姝……我早就把你放在了心裡。」


 


我不為所動。


 


「直到宮宴那一劍刺穿我,蘇若雪和陛下相擁,我才好像醒悟了什麼,蘇若雪不是我的歸宿,那時我的腦子裡隻有你。


 


他望著我,悲傷要溢出來:「可也是那一天,你給了我和離的懿旨。我才想明白心意,怎麼可能放你走?」


 


他深情剖白,含情脈脈。


 


而我閉著眼,如果不是他按住了我的胳膊,我甚至想捂住耳朵。


 


他對著畫像自瀆的一幕隨著他的表白竄進我的腦子裡。


 


我難掩嫌惡:「可我覺得你很惡心。」


 


9


 


我像是鑽進了一個沒有出路的S胡同。


 


滿腦子那三年,我的卑微,他的專情。


 


每回想起一幕,都叫我起了渾身雞皮疙瘩,想要撞牆忘記那一切。


 


我不想承認那三年是我自己的經歷。


 


我不該是那個樣子,我怎麼會是那個樣子?


 


那麼懦弱愚昧的我不是我。


 


身上像是爬滿了螞蟻,

它們在啃噬我的血肉,還在往我心窩裡鑽,爬向四肢百骸,每一處經脈。


 


我需要跳進水裡,讓無邊無際的水包裹著,衝刷著,才能遏制住那種不適。


 


沈行昭突然將我松開,他注視著我,聲音小心而急切:「好,我不碰你,你冷靜下來,雲姝,呼吸。」


 


我睜開眼睛,捂著心口,用力地喘息。


 


眼淚隨著我呼吸的起伏滾落臉頰。


 


他望著我,神情復雜,好像心疼又自責。


 


「雲姝......」


 


他輕聲喚我,卻又不說什麼。


 


我看過去,劇烈呼吸一後,那股窒息感覺逐漸淡去。


 


我緩了一會兒,對他說:「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再變回從前的樣子。」


 


沈行昭抿緊唇艱難地開口:「一點餘地都沒有了嗎?」


 


我冷笑了一聲,

直抒心裡的惡念:「你們蹉跎我三年,把我拉進你們的遊戲,有誰在意過我的意見?餘地……如果可以,我想你們三個人,都下地獄。」


 


最後一個字沒有吐清,嘴巴被他捂住。


 


他壓低聲音:「慎言。」


 


我和他在自己的營帳內,外面有巡邏的士兵。


 


剛剛那一句話傳出去,我必S無疑。


 


我推開他,用力擦拭他碰到的地方,嘴唇擦破皮也感覺不到痛。


 


沈行昭滿臉受傷,低聲說:「圍獵三日,我們回去再說這些事。」


 


他落寞地離開。


 


營帳裡還有他的氣息,我不想待在這裡,也隨後出去。


 


漫無目的地亂逛,聽到幾個官家小姐在小聲地議論。


 


「陛下不是最寵愛貴妃嗎?怎麼突然要選秀了?


 


「誰知道呢,不過剛剛主帳那邊兒,貴妃打了格賽公主一巴掌,陛下這次居然沒有護著貴妃。」


 


「小點聲,陛下和貴妃吵架,哪個是我們能議論的?」


 


「嗯,我看陛下狩獵回來,也不大高興的樣子,是因為他沒有獵到彩鹿嗎?」


 


我突然插了一嘴:「陛下不高興,是因為貴妃不高興。」


 


那幾個姑娘看向我,向我微微行禮。


 


我的情緒處在另一個極端,破罐子破摔。


 


「貴妃不高興,是因為鹿沒到她手裡。」


 


姑娘們陷入思索,隨後恍然,最後驚恐,像是受驚的鳥兒一樣,驚惶散開。


 


李胤身邊的大太監出現在我身邊:「沈夫人,陛下有請。」


 


10


 


爹爹還在時,我見過李胤幾次,李胤登基後,我沒有和他單獨見過面。


 


他坐在營帳裡,沉默地看著奏折。


 


我跪在地上,心裡笑他無能的男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頭頂終於傳來聲響。


 


他放下奏折:「你不是沉不住氣的人,最近在鬧什麼?」


 


李胤是個年輕的帝王,神情收斂,不怒自威,在我抬頭直視他後,他有些微詫異閃過。


 


「陛下胸懷天下,而臣婦隻是個小女子,受不了夫婿心裡隻有別人。」


 


「妒忌可是七出一一。」


 


「那請陛下替沈行昭給臣婦休書一封。」


 


李胤看著我,莫名笑了笑。


 


「你倒是個烈性。」


 


我垂下眼睛,心道你更不是個好東西,登基一後多少糊塗賬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天下事唯蘇若雪最為緊要。


 


他從桌後站起來,在我身前站停。


 


下巴被他抬了起來,他垂眸看著我的眼睛,似乎在仔細端詳著什麼。


 


我的眉頭不由蹙起。


 


又是這種眼神,對待器物工具的眼神。


 


「朕怎麼可能放你走?沈ťŭ̀₀行昭近來對你那般上心,你就沒有一點動容?」


 


「貴妃倒是對沈行昭動容。」


 


「放肆!」


 


下巴被他甩開。


 


我忍痛:「陛下能忍常人不能忍的,臣婦卻不能。」


 


李胤居高臨下盯著我:「你想S。」


 


我仰頭看著他:「或許,在爹娘S於宮變那天,臣婦就該S了。」


 


他的眉心跳了跳。


 


「你……你不要仗著太傅的功績就胡言亂語。」


 


他甩袖背對我:「今後你隻要好好與沈行昭生活,

朕保你一世無憂,其他人不會再去阻礙你們。」


 


他們糾葛多年,纏纏綿綿,誰都沒有拋下哪一個,連帶我也粘上了。


 


我何罪至此?


 


出了主帳,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我從裡面出來,正對上蘇若雪陰沉沉的眼眸。


 


她對著我抬起下巴:「跟本宮過來。」


 


11


 


蘇若雪不讓下人跟著。


 


她跟我一前一後沿著河邊散步。


 


她跟我說了她和沈行昭青梅竹馬的情誼。


 


和我說了她和李胤生S不棄的深情。


 


她說這兩個男人都是她生命裡不可缺少的存在。


 


我笑了笑:「娘娘,現在一個把你拋擲腦後,一個要納妃選秀,你覺得他們不可缺少,他們不是這麼認為的。」


 


蘇若雪的腳步頓住,

我以為她要高高在上地再斥責我一頓。


 


但是沒有,她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呢喃自語:「是啊……他們都忘了對我的諾言。」


 


我問她:「那娘娘怎麼辦呢?」


 


她陷入沉默糾結。


 


我壓下心底的自嘲,夢中言語我是不值一提的角色,但我好像已經變成了暗地裡用心計攪弄是非的惡毒女配。


 


攪和男女主角還有男二的感情。


 


卻一陣爽快輕松,起碼這是我自己決定的。


 


蘇若雪驀地看向我,動了動嘴唇,好像要說些什麼。


 


林子裡一陣密集響動,遠處跟隨的宮女尖叫起來。


 


「保護貴妃!」


 


在驚叫聲中,我和蘇若雪一起被黑衣人擄走。


 


想S蘇若雪的人果然是很多的。


 


我被提到馬背上,

黑衣人帶著我疾行。


 


身後的林子亮起了火把,追逐的馬蹄聲響在身後。


 


黑衣人不斷往身後放箭,穿梭在密林裡,我的衣裙被樹枝勾爛,臉上也有擦傷。


 


最終,黑衣人被逼停在瀑布前。


 


他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冰涼涼的刀刃劃開一絲血線,血珠沿著刀刃滴落,落進漆黑的夜裡。


 


蘇若雪怒聲:「放肆,真敢把刀架在本宮身上,不想要命了嗎?」


 


我疑惑地眨了眨眼,她這話倒是有意思。


 


追逐而來的士兵分散開,李胤和沈行昭騎馬出來。


 


「竟然能混進圍獵的防衛裡,看來朕的手底下,有不少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