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幾天你先住到宋阿姨家,」我的聲音異常冷靜:「我會讓爸爸和你道歉,得到你的原諒後,我們再回去。」


5


 


接到我的電話,宋琦早早就等在了小區門口。


 


「怎麼回事?」


 


一進門,她一手拉著兒子,一邊低聲問我。


 


我有些心累。


 


宋琦看出來,沒再追問。


 


直到兒子吃完飯睡下,我才向宋琦說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這件事秦時律做得太過分了。」


 


宋琦很生氣:「遠山才八歲,他怎麼能這麼苛刻,拿這種變態理由要求孩子!」


 


我靠在沙發上,神色倦怠。


 


宋琦給我倒了杯熱水:「錚錚,很多時候我總覺得和秦時律在一起,你不是真的幸福。」


 


我看向宋琦,有些疑惑:「為什麼會這麼問?我和他感情一向很好。


 


結婚十年,我和秦時律一直都是外人眼中的模範夫妻。


 


我們事業有成,唯一的孩子也懂事優秀。


 


可宋琦卻說,我不是真的幸福。


 


宋琦看著我:「一個家庭幸不幸福,關鍵要看女人的狀態,而不是隻看在外光鮮亮麗的丈夫和懂事的孩子。」


 


「錚錚,或許你自己感覺不到,但我很清楚,你並沒有看上去那麼開心,甚至很多時候,我都覺得你很累。」


 


……


 


杯中的熱水溢出,撒到了我手腕。


 


不燙,卻莫名讓我心煩。


 


臨睡前,我盯著手機。


 


滿屏都是秦時律發來的消息。


 


幾十條微信消息,十幾個未接電話。


 


【老婆,如果今晚十一點之前你還不回我消息的話,

我會打給遠山外婆。】


 


【這個點爸媽肯定已經睡下了,如果你不想讓他們擔心的話就盡快回我消息。】


 


……


 


【老婆,離十一點還有最後五分鍾。】


 


十點五十九,我給他發去消息:【明天在家,我們聊一聊吧。】


 


發完消息的那一刻,我就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手機對面的聲音聽起來很著急:「錚錚啊,時律剛剛給我打電話,說你帶著遠山一直沒回家,到底怎麼回事啊?」


 


……


 


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又是這樣,每次遇到秦時律說服不了我的問題時,他就總會以雙方父母為要挾從而逼迫我妥協。


 


掛斷電話後,胸口隱隱發堵。


 


下一秒,我看到秦時律發的消息:【老婆,

你看,讓爸媽跟著我們一起擔心,真是太不合適了。】


 


【明天你帶著遠山快點回來吧。】


 


他發了一個親吻的表情:【這個家不能沒有你。】


 


合上手機。


 


我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種無休止的催促逼到窒息。


 


十年了,這種壓迫與窒息感,跟隨了我整整十年。


 


我和秦時律是經雙方父母介紹才相識的。


 


相識半年我們戀愛,戀愛一年我們結婚。


 


婚後第二年,我生下遠山。


 


遠山一歲,我聽從家人的勸說,辭掉上市公司高管的職位,在家相夫教子。


 


遠山三歲,我想重新工作。


 


秦時律一再勸說,孩子的成長離不開母親。


 


他一次次找來雙方父母,輪流對我施加壓力。


 


為了讓我徹底放下想工作的心思,

他瞞著我主動給雙方父母報了個旅遊團,去國外旅遊。


 


讓獨自在家的我孤立無援。


 


我並非沒有抗爭過。


 


可直到我無意中撞見自己精心找來的阿姨在監控S角拉拽剛剛睡醒想出去玩的遠山、甚至出言謾罵一個才三歲的小孩子時。


 


身為媽媽的我沒辦法再掙脫母親這份枷鎖,我隻能再次妥協。


 


全職在家照顧孩子,這一拖就是四年。


 


直到去年,遠山讀一年級,而我也得以重返職場。


 


隻是也恍然間發現,無論再怎麼努力,這七年間的差距,我都無法在短時間內彌補。


 


我引以為傲的事業,因為我自己的選擇而停滯不前。


 


我看窗外的茫茫夜色。


 


腦海中不斷回想宋琦的話。


 


或許,不,我是說原本,這麼多年,

我隻是表面幸福。


 


6


 


第二天,兒子醒得比我要早。


 


我一睜眼就看到他趴在我床邊,雙手託腮,模樣虔誠而認真地看著我。


 


「媽媽。」


 


見我醒過來,兒子笑了笑,露出臉上的酒窩。


 


「媽媽,我昨晚已經寫好道歉書了,500 字,等到周一的時候就去和帆帆道歉,道歉書交給老師保存可以嗎?」


 


我起身,將他擁入懷中。


 


「你做得很好,媽媽很欣慰。」


 


「還有媽媽,為了彌補帆帆,我想把自己最喜歡的那個限量款奧特曼給他,可以嗎?」


 


我點頭。


 


在兒子趴在我肩膀上時,我輕輕掀開了他的衣服。


 


後背上果然有幾處明顯的褪色傷痕,看上去很像是皮帶抽打所致。


 


「遠山,

你背上的傷,是誰弄得?」


 


我捧住他的臉,直視他的眼睛:「告訴媽媽。」


 


兒子眨了眨眼,大大的眼睛裡有淚光在閃爍。


 


「是爸爸。」


 


我握住兒子的手:「為什麼不告訴媽媽?」


 


「爸爸不讓。」


 


兒子小聲嗫嚅:「爸爸說如果媽媽知道,會生我的氣,也會因為這些事情而不相信我是一個好孩子。」


 


我怔住:「所以昨天你在辦公室的時候,才會一遍遍強調讓我相信你是嗎?」


 


兒子點頭:「媽媽對不起。」


 


我在兒子蘋果般圓圓的臉上親了一口:「不要再說對不起了,這件事情是爸爸做得不對。」


 


「那……」兒子像是鼓足了勇氣才慢慢開口:「那我們可以在幹媽家多住幾天嗎?」


 


「我,

我有點不是很想見到爸爸。」


 


我點點頭:「當然可以。」


 


得到了肯定答復,兒子乖乖去做作業了。


 


我囑咐了宋琦幾句後就打算開車回家。


 


可我沒想到,秦時律會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而是……帶著我的爸媽。


 


一進門,媽媽就劈頭蓋臉對我一頓輸出:「錚錚,不是媽說你,都多大個人了還鬧離家出走這一招?」


 


「也就是時律寵著你,還幫你打掩護。」


 


我看向秦時律,他聳聳肩,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老婆,你住在別人家裡對別人來說也是一種打擾,所以我特意來接你,咱們回家吧。」


 


我被氣笑。


 


兒子在學校的事情我並沒有對秦時律說過,昨晚留宿在宋琦家時,

我給他的理由是孩子的教育方面,我有很多想要和他商討的問題。


 


避免討論時遇到爭吵影響孩子,我才會暫時將兒子安置在宋琦家。


 


明明我一再強調,我隻是想給孩子一些暫時可以自由玩耍的時間。


 


可秦時律卻轉頭告訴爸媽,我是在離家出走?鬧脾氣?


 


宋琦想替我說什麼,可還沒開口就被秦時律打斷:「宋琦,你是錚錚的好朋友不假,但錚錚現在已經結婚了,對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家庭,作為錚錚的丈夫,我還是建議你不要管得太多了。」


 


媽媽也緊跟著補充:「是啊琦琦,錚錚胡鬧,你也不說勸著點,怎麼還幫著她離家出走呢?」


 


看著最好的朋友因為我而被無端指責,而秦時律卻嘴角含笑的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胸腔內有什麼東西突然炸開了。


 


憤怒、委屈、失望的感覺鋪天蓋地般湧來。


 


我全身都在發顫。


 


「爸媽!」


 


我抬高聲音:「我有說過我是離家出走嗎?自始至終,你們有問過我一句為什麼會來宋琦家嗎?」


 


媽媽一愣,隨即就是反問:「你沒離家出走怎麼會在這?」


 


「難不成時律還會騙我們?」


 


我爸接過話茬,繼續責怪我:「你這孩子,從小到大就是任性!」


 


「夠了!」


 


我極力克制住情緒,遠山還在屋裡學習。


 


我不想讓他聽到家人之間的爭吵。


 


我看向秦時律,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對孩子做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宋琦在身後默默扶住我。


 


我咽下嗓間的委屈,心底有個聲音在不停地煽動著我的情緒。


 


有個決定,我在心裡醞釀個無數次。


 


在很多個失眠的夜晚。


 


也在很多個我感到窒息的瞬間。


 


此時此刻,它終於破土而生。


 


我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相伴了十餘年的男人,脫口而出。


 


「秦時律,我們離婚吧。」


 


7


 


話音落盡的那一刻,回應我的是媽媽的一巴掌。


 


宋琦眼疾手快擋在了我前面。


 


所以這一巴掌並沒有扇在我的臉上。


 


看著眼前暴怒的父母,我笑出聲:「爸媽,這麼多年,你們還是沒變。」


 


一言不合,就會用暴力解決問題。


 


「老婆,我不知道是哪裡讓你覺得不滿意了,但有問題我們完全可以好好溝通,爸媽年紀都大了,遠山還小,你不能這麼自私。」


 


……


 


我看著眼前這個虛偽至極的男人,

明明該憤怒的。


 


可此刻,我隻覺得解脫。


 


「如果你不同意協議離婚,我會提起訴訟。」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我:「老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移開臉,轉身走進臥室。


 


門開開合合。


 


許久之後,我聽到宋琦在叫我。


 


「錚錚,我能進來嗎?」


 


我起身,為她打開臥室的門。


 


「叔叔和阿姨已經走了。」


 


她欲言又止:「秦時律還在門外……」


 


我放空般看著窗外:「阿琦,你有認識的律師嗎?」


 


宋琦點頭,但很快她又問:「是因為遠山的教育問題嗎?」


 


我捏著遠山寫的道歉信,反復折疊。


 


「三年前,有一份很好的工作找上我,

我記得和你說過的。」


 


宋琦想了想,很快回應:「去國外學習一年,回來就能晉升,我記得你當時很想去,可後來你不是說又不想去了嗎?」


 


我苦笑:「那是因為秦時律替我拒絕了。」


 


「他直接打給了對方的領導,不僅替我退回了籤約合同,還主動和對方說我在備孕二胎,絕不會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