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下巴被他抬起。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凌阮伊穿著男裝的模樣。


 


比想象中還要更矜貴從容一點。


 


像是從電視裡走出來的富家少爺。


 


我合租的房間很小,小到一張床上住下一個人已經困難。


 


光線昏暗的房間裡。


 


我昏了過去。


 


昏迷前,我疲憊地對凌阮伊說:「我們離婚吧。」


 


9


 


我不是個聰明的人。


 


十八歲之前考上一所不錯的大學。


 


大學畢業後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已經花光了我所有的運氣。


 


就像我和凌阮伊結婚時,他一個朋友玩味說的那樣:


 


「差距太大的人,走不遠的。」


 


我不知道家世極好,從小被人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凌阮伊,為什麼會看上我這麼普普通通的人。


 


懦弱、平凡——


 


哪怕竭盡全力,也隻是讓自己活得沒有那麼狼狽。


 


可偏偏。


 


凌阮伊就是愛上了這樣的我。


 


我不想辜負他的喜歡。


 


於是婚後。


 


我貸款買了一套一百一十平的房子,將它布置成我們的小家。


 


再次醒來。


 


胸口被什麼壓得很悶。


 


我垂眸,凌阮伊正趴在我的胸口,睡得很沉。


 


眼下是一片青黑。


 


我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用目光描繪著他精致的眉眼。


 


心髒在這期間跳得很快。


 


當指尖輕摸上凌阮伊的鼻梁時。


 


我的思緒還定格在「離婚」這件事情上。


 


哪怕歷經了這多波折,我還是無法克制地愛凌阮伊。


 


愛他這個人。


 


明媚又愛笑的,很生動。


 


沒人知道,凌阮伊對我來說算是什麼——


 


是陽光。


 


但我無法再經歷一次分不清白天黑夜。


 


每天的活動範圍被固定在一處的生活。


 


在被困住的那段時間裡。


 


我像個等待著主人回家的寵物。


 


凌阮伊的氣息無時無刻不纏繞著我。


 


他愛我。


 


可我還是恐懼黑暗。


 


有時甚至連凌阮伊這個人都恐懼了起來。


 


像幼時在福利院,因為我沒有開朗地面對前來領養的客人。


 


等他們走後。


 


院長就會打開狹小的櫃子,將我塞進去。


 


黑暗將我淹沒,直到院長記起來我,

解開鎖。


 


可那個時候,我早已驚懼到昏迷。


 


「哥哥……」


 


思緒被打斷。


 


10


 


不等我的眼睛聚焦,一個個輕柔的吻便落在我的眼皮上。


 


凌阮伊吻得很輕很輕,仿佛在對待一個易碎的寶物:「哥哥的眼淚好苦……」


 


直到此刻,我才發現我在哭。


 


我想說什麼,但眼淚一顆顆滾了下來。


 


「不要……不要鎖著我……阿阮……」


 


凌阮伊好似有些慌亂,一下一下吻著我:「不會了……不會了,哥哥……」


 


那天。


 


凌阮伊向我保證,不會再鎖住我。


 


我相信了。


 


我們誰都沒有提起離婚這件事。


 


但自此之後,凌阮伊對我的掌控欲卻越來越濃。


 


他總是害怕我會離開他。


 


我為了讓他安心,辭去原本的工作,在家的周圍找了一家公司上班。


 


並和他約定,每天由他來接送我上下班。


 


「老公……」


 


呼吸混亂。


 


我收回所有的思緒,悶悶嗚咽了一聲,口中枕頭的一角已經被打湿。


 


眼下是我和凌阮伊結婚的第二周年。


 


凌阮伊的控制欲還是沒能得到很好的緩解。


 


除了沒有困住我外,什麼都做了一個遍。


 


想到腦海中那本小說裡的劇情,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畢竟書中除了凌阮伊是個男人這點對不上外,其他都和我的經歷一模一樣。


 


「哥哥不專心。」凌阮伊沙啞地說。


 


我呼吸一顫。


 


知道每當凌阮伊喊我「哥哥」時。


 


就是他不想放過我的時候。


 


隻是今晚。


 


凌阮伊沒有像之前那般瘋狂。


 


隻在淺嘗輒止後,抱著我睡了覺。


 


之後一連一周,凌阮伊都是這般。


 


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直到周一的傍晚。


 


在我又一次走出公司大樓後。


 


看到了正與我的上司聊著什麼的凌阮伊。


 


他們之間的氣氛很融洽。


 


我頓住腳步。


 


腦海中。


 


屬於那本小說中的劇情在此刻跳了出來,

與這一幕重疊。


 


正是美豔的妻子,與丈夫的上司偷情時的情節。


 


我愣愣地看向不遠處眸中帶著些許笑意的凌阮伊。


 


那本小說裡,主角們的對話好似就在耳畔。


 


「又在等他下班?


 


「我有時候真的想不通,夫人你為什麼會願意和沈書亦那個陰暗還無趣到了極點的男人結婚。」


 


「他呢?」這是凌阮伊對許聞亦說的唯一一句話。


 


「還在電梯裡吧。不邀請我去你家坐坐?」


 


原著中,許聞亦說完這句話後,便被凌阮伊邀請去家中吃了頓飯。


 


並順理成章地宿在了那裡。


 


如今……


 


11


 


許是我愣在原地太久,引起了凌阮伊的注意。


 


「老公?」我聽到了他在喊我。


 


握緊手中的公文包。


 


我心中抱著一絲微不可覺的僥幸,一步步朝凌阮伊走去。


 


萬一呢?


 


萬一那些情節隻是我的幻想呢?


 


可在我走向凌阮伊時。


 


許聞亦過來了。


 


他站在凌阮伊身後。


 


我清楚捕捉到了他率先望向凌阮伊的目光。


 


裡面的佔有欲和喜歡濃烈得讓我喘不上來氣。


 


好似凌阮伊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我幾乎僵在原地。


 


而本該上前熱情抱住我的凌阮伊,如今卻隻靜靜地等著我走向他。


 


思緒混亂。


 


我連自己是怎麼坐上了許聞亦的車的,都不清楚。


 


一路上。


 


我坐在後排,聽著身旁凌阮伊和許聞亦從容地聊天。


 


不知不覺間。


 


竟詭異地覺得他們很配。


 


一個明豔,一個紳士。


 


我身處狹小的車廂裡,周身氣質陰鬱。


 


額前過長的頭發令我像是藏匿在陰暗中的可憐蟲。


 


與他們格格不入。


 


眼前那本言情小說中的劇情一帧帧閃過。


 


心髒像是被人攥在了一起。


 


難受得我喘不上來氣。


 


12


 


到了小區樓下。


 


下車後,當我準備和上司許聞亦告別時,就聽凌阮伊說:「要上去坐坐嗎?」


 


很輕的一句。


 


卻讓我臉上剛浮現的笑意,一點點消失不見。


 


「好啊。」許聞亦欣然應允。


 


眼前的一切,都與書中一般無二。


 


電梯裡。


 


凌阮伊還在笑著與許聞亦交流著。


 


我穿著寬大的西裝,眼睛被碎發遮掩,站在衣著光鮮的他們中央。


 


電梯門將我的普通與平凡照得一清二楚。


 


在電梯到了十樓時。


 


我嘗試伸手,想要觸碰凌阮伊的手指,十指交握。


 


卻在一點點靠近的瞬間,被他輕輕避開。


 


心髒沉入谷底。


 


我緩慢轉過頭,隻看到凌阮伊臉上明媚的笑容。


 


「老公?」


 


客廳裡。


 


凌阮伊輕喚著我,將我從剛才的電梯拉入到現實。


 


我看向他,臉上是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失魂落魄。


 


許聞亦就坐在我身後的沙發上。


 


像脫了軌的火車,有朝一日終於回到正軌。


 


而我隻是短暫得到了一點主角憐憫的炮灰。


 


張了張口,我面對著眼前熟悉到骨子裡的凌阮伊有些說不出來話。


 


晚餐過後。


 


許聞亦仍舊沒有離開的意思。


 


而凌阮伊以往不允許別人進入我們的家的佔有欲。


 


在此刻仿佛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坐在餐桌前,垂眸看向碗中的米飯。


 


味如嚼蠟。


 


身後慢慢傳來兩道腳步聲。


 


許聞亦與凌阮伊進了廚房。


 


一個提出幫忙,一個沒有拒絕。


 


門被人關上。


 


我像個局外人,被隔絕在外。


 


不知坐了多久。


 


我僵硬地站起身,視線第一次透過廚房的門,看向裡面。


 


溫柔的燈光落在兩人身上。


 


我微微低頭。


 


眼前是無數個日夜裡,

在我刷碗時。


 


凌阮伊笑著說我嘴巴好笨,連「喜歡」都不會說的模樣。


 


他會抱著我的腰,輕輕咬住我的耳朵說:


 


「既然哥哥不會說,那就由我說給你聽好不好?


 


「說得多了,哥哥或許就會和我說『喜歡你』了。」


 


我與許聞亦是兩個截然相反的人。


 


我沉默、懦弱、普通,而許聞亦幽默、儒雅、紳士。


 


沒有人會在我們之間,選擇我。


 


就連我自己都不會。


 


好糟糕。


 


眼淚無聲無息順著下巴落在地面。


 


頭頂明晃晃的燈光將我的狼狽與不堪,完完全全地暴露出來。


 


我像是一隻喪家之犬,努力蜷縮在靠近幸福的門旁。


 


祈求著命運。


 


再可憐可憐我……


 


13


 


那日之後,

我第一次躺在空蕩蕩的臥室裡。


 


周圍寂靜得可怕。


 


但我卻怎麼都睡不著。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凌阮伊。


 


提前知道了劇情的我,嘗試過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可每一次阻止。


 


都會面對凌阮伊看向我,陌生至極的目光。


 


我像是一位跳梁小醜,頻繁地出現在主角前往幸福的道路上。


 


直到再一次面對凌阮伊陌生冷漠地望向我的視線時。


 


我怔怔地看著他。


 


記憶裡。


 


我與凌阮伊結婚那天,無意間聽到的那句話,不斷回蕩在我耳邊:


 


「差距太大的人,走不遠的。」


 


相較於一切普通又平凡的我來說。


 


能力出眾、樣貌優越的許聞亦的確更加適合凌阮伊。


 


隻是回憶中。


 


那個會喊我「哥哥」的凌阮伊,好像一個色彩繽紛的泡泡。


 


時間久了。


 


泡泡就破了。


 


14


 


我是個懦弱至極的人。


 


從小的經歷,讓我沒辦法在一件注定得不到結果的事情上糾纏。


 


但凌阮伊不一樣……


 


所幸在我還沒有想好到底該怎麼辦時,公司的出差申請已經下來。


 


來回需要一個星期。


 


我坐在工位上。


 


看著手機裡微信置頂的聯系人,猶豫許久。


 


最終。


 


發了一條消息給備注「老婆」的聯系人:


 


【我可能要出差一周,東西我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別擔心。】


 


發完。


 


同在一個部門的同事喊了我一聲。


 


我應聲,關閉手機,拿著外套跟了上去。


 


下飛機後已經是晚上九點。


 


同部門的一位年輕同事說他訂好了餐廳,我跟在人群裡,一同前去。


 


隻是誰都沒有想到同事口中訂的餐廳,竟然是在酒吧。


 


一行面面相覷。


 


最終還是部門一位老人出聲說了句:「反正是出差嘛,大家先放松放松。」


 


我還是第一次來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