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媒人給我媽出主意：「要不你把孩子留給他爸？」
「你還年輕，還能生，帶著個拖油瓶，不好嫁。」
媽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過了很久，她甩了甩腦袋後面的麻花辮，燦然一笑。
「那就不嫁了。」
「誰我都可以不要，林逸我這輩子都不會拋下。」
我記得那條辮子又粗又黑。
媽媽把它絞了，賣了一點錢，給我買了一件過冬的棉袄。
打那之後，媽媽的頭發就留不長了。
臉龐逐漸消瘦。
脊背也沒有從前挺直。
媽媽半生操勞，除了我，沒有其他兒女。
那她不應該更依賴我嗎？
我才是她以後的指望。
她應該對我更好一點才對啊。
過幾天，再過幾天，媽媽一定會想明白這個道理。
我定了定心神，跟同學開玩笑。
「忙著呢，琢磨去漂亮國還是代英。」
還沒等到同學的答復，我的房門就被推開了。
媽媽扶著一隻嶄新的行李箱，很平靜地喊我。
「林逸，出來。」
「我也給你買了一個箱子。」
我一下子跳了起來。
媽媽終於知道向我示好了。
她這一場氣，足足生了大半個月，我真是想想就後怕。
我咧嘴笑著，迎過去。
可是媽媽把箱子往前一推：「把你的東西收拾一下，裝起來吧。」
「隻帶要緊的。不要緊的，我會扔掉。」
這不像是送我出國。
更像是送我去寄宿學校。
我警惕起來：「我沒說要復讀。」
媽媽笑了笑：「我知道。」
「那你是想讓我收拾出國的行李？也太早了。何況我還沒有找中介……」
媽媽卻不跟我廢話了，她動手拉開我衣櫃，抱了一堆衣物出來。
「我是想讓你離開這個家。」
媽媽要趕我走？
我腦子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怒火灼燒著我的神經。
我抬起腳，狠狠踹了過去。
箱子轟然倒地，邊角也磕了個小坑。
「媽，你有沒有常識啊？我才十八歲，你讓我去哪？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亂嗎？」
「我出去流浪，迷路了怎麼辦？病了餓了怎麼辦？被人欺負了怎麼辦？」
「你根本就是——」
太生氣了，
以至於我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身體也忍不住顫抖。
「你根本就是嫌我丟你的臉！」
「你老實說，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我五歲你就跟我爸鬧離婚，你那時候就後悔要我了吧！」
「林夢青，你不會養孩子就不要養啊！」
6
我一向知道，離婚是媽媽的軟肋。
她就像天底下所有單親媽媽一樣，心疼孩子沒有完整的家。
她一定會被我激怒。
但她也會感到愧疚。
然後順理成章，把所有好東西都拿出來，哄我高興。
可是，媽媽臉上居然沒有任何表情。
她隻是點點頭。
「對啊，我是不會養孩子，所以不打算養你了。」
這一刻，我知道媽媽是真的生我氣了。
她這個人，
其實很倔。
否則為什麼親戚好友、街坊四鄰、婦女主任勸她不要離婚，她都不肯聽，隻是一遍一遍地說。
「今天他糊塗一次，明天是不是還能糊塗第二次？」
「他對不起我，我為什麼要忍？」
她不愛的人，真的會把他踩到泥土裡。
那她現在不要我，也是這麼想的嗎？
我是真的害怕了。
一把抱住媽媽的腰，又哭著捶打自己的頭。
「我錯了，還不行嗎！」
「媽，我不過就是交了一次白卷，你為什麼一直揪著不放。」
「你想罵我，就多罵兩句，我們永遠是親生母子，怎麼能說斷就斷啊。」
我深呼一口氣，「媽，我去復讀，這總可以了吧。」
我已經做出了足夠的妥協。
可是媽媽依然不為所動。
好像一塊石頭一樣，怎麼也捂不熱。
她扯了扯嘴角。
「要你認錯做什麼。」
「林逸，我一個人拉扯你長大，忍了十三年，熬了十三年，就為了賭一口氣，想等你金榜題名的那天，告訴所有人——我的選擇沒有錯。」
「可是你做了什麼？」
「你把我所有的希望都打碎了。」
……
人，走了。
行李，沒拿。
我也是有骨氣的。
但是，在網吧待了三天，我頭發打結，衣服也有了味道。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必須承認。
在人生的前十八年，媽媽真的把我照顧得很好。
熱騰騰的飯菜，換著花樣給我做。
我換下來的衣服會自動清潔，整齊地疊放在衣櫃裡。
哭鬧有回應，任性有寵溺。
是我自己太魯莽了。
怎麼能腦子一熱就交了白卷呢？
知錯就要改。
還是要回家，再跟媽媽好好談一談。
但我萬萬想不到。
我媽把門鎖換了！
但她還是失策了，這根本攔不住我。
我跟對門鄰居說了一聲，借他家陽臺，爬到了我家。
客廳裡，坐著一個男人。
年近半百，但器宇軒昂。
我一下子就認出了這是誰。
我不在家，媽媽就把男朋友帶到家裡來了？
嚴格來講其實也不算男朋友。
這是我媽的一個客戶，汪明遠，前幾年追過我媽。
那時他喪偶五年，女兒剛六歲。
聽說汪明遠家境很好，又自己開公司，財富自由。
那時我正值青春期，叛逆，砸了家裡的幾個碗，不許他們往來。
我媽也聽我的，委婉拒絕了汪明遠。
「孩子讀高中了，我不能讓他分心。再說吧。」
從此兩人斷了聯系。
怎麼，汪明遠這是算好了我今年高考結束，所以來尋我媽？
7
我蹲在陽臺，豎起耳朵聽他們說什麼。
果然。
汪明遠在溫柔地勸媽媽。
「丫頭一直惦記著你呢，說喜歡你做的飯菜，喜歡你給她織的圍巾，也喜歡……你。」
「現在林逸大了，你也能脫身了。」
「咱們是不是……再試試？
」
我看見媽媽的臉頰紅了。
其實我知道她也很中意汪明遠。
被我摻和分手後，她哭了幾個晚上。
算了，她喜歡，就隨她吧。就當是我做兒子的，孝敬媽媽。
可是汪明遠又補了一句。
「……咱們也生一個自己的孩子，以後好好教育他。」
我瞬間就暴怒了。
這是什麼鬼啊！
我人還在這呢，我媽她生什麼孩子？是不是覺得，大號廢了，就能練小號？
但是。
小孩子才看對錯，大人隻看利弊。
在我想出國這個節骨眼上，如果他們結婚，媽媽的經濟壓力會小一點，說不定也會痛痛快快送我出國。
想到這裡，我不禁後悔，為什麼早些年阻止了他和媽媽。
我一個箭步衝進客廳，對著汪明遠深深鞠躬。
「叔叔，我同意你迎娶我媽。」
在短暫的驚愕之後，汪明遠眉開眼笑。
「好好好，白撿一個兒子，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媽媽卻隻是又給客人倒了杯茶。
茶水滿溢，是送客的信號。
「家裡的事，讓你見笑了。」
「我不打算再結婚，請你離開吧。」
我和汪叔叔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改變生活的契機近在咫尺。
媽媽卻視而不見。
真不明白她在想什麼。
而且她送完客人，還板著臉問我：「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是不是說過，這裡不是你的家。」
她說不是就不是嗎？
還想學西方家庭，
孩子一到十八歲就趕出家門？
我越想越氣。
緊接著是無奈。
說來說去我也是自家孩子，她就不能心軟一次嗎。
既然她這樣，也不能怪我想別的路子。
主意已定，我買了兩兜水果，去了舅舅家。
然後又順路拜訪了我家的幾門親戚。
這些親戚在當年我媽鬧離婚的時候，就漸漸疏遠了。除了年節，幾乎不走動。
不過沒關系。
再疏遠的親戚，也能幫我這個忙。
三天後，我借舅舅的手機，給媽媽發了條消息，說大家聚一聚，吃頓飯。
媽媽如約前來。
卻在看見我的那一刻，變了臉色。
那時我正從姨姥姥手裡接過一個大紅包。
老太太顫巍巍地叮囑我。
「咱們家還沒出過外國大學生呢，你也是出人頭地了。」
「孩子，去了國外，也要注意身體，吃好喝好，別委屈自己！」
「這五千塊錢給你零花。」
看見這一幕，我媽臉色鐵青。
她把我拖到了旁邊的空白包廂。
「林逸，你鬧什麼？我什麼時候答應送你出國了？」
看起來，她整個人都崩潰了。
我吞了口唾沫，視S如歸地說。
「可是我已經通知了親戚，說我要出國讀書。他們已經把紅包都拿給我了。」
「媽，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要送我出國。」
「如果你不送，我們倆會被別人嘲笑一輩子的。」
8
我一向知道媽媽是個愛面子的女人。
她帶著我離開爸爸，
差不多算是淨身出戶。
菜市場的攤販看我們艱難，主動提出給她赊賬。她也隻是咬著牙說，一塊錢也有一塊錢的花法。
沒錢買新衣服，隻能穿舊衣舊鞋，她也要把它們洗刷得幹幹淨淨。
她生怕旁人瞧不起她。
那又怎麼甘願讓我們被笑話。
我苦苦哀求：「媽，等我出國了，我真的會好好學習的。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嗎？」
媽媽小時候家裡窮，沒讀完高中就出來工作了。
我也不止一次聽見她跟朋友說。
「可惜當年太窮了，如果有機會，應該出去看看的。」
她四十幾歲，人生已經是這樣破破爛爛了。
我是她親生的兒子，替她出國看一看世界，不好嗎？
我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勸媽媽的。
但她嘴唇抿得更薄了，
嘴角下壓，透著一股寒意。
「林逸，你真的讓我很失望。」
她轉身向包廂走去。
一把端起酒杯，連喝三杯，然後向眾人說：
「為了逼我送他出國留學，林逸故意在高考的時候交了白卷。」
「現在又故技重施，先斬後奏，以為大家都知道了，我就不得不答應他。」
「沒把孩子教育好，是我的錯。」
「既然今天大家都在這，我也請各位做個見證，這個孩子，以後我不會再管了。」
媽媽竟然一五一十把我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連半點矯飾都沒有。
我的心一下就沉到了谷底。
連呼吸都跟著急促起來。
方才還慈眉善目的姨姥姥第一個站起來批評我。
「林逸，趕緊認錯，
以後再也別這樣了。」
「你媽養你不容易，你這麼騙我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可是，事已至此，我更應該為自己爭取。
否則不是白把自己的名聲賠上了嗎？
我咬著牙，顫聲質問。
「媽媽資助了兩個貧困生，眼睛都不眨。」
「如果對毫無血緣關系的學生都能這麼慷慨，為什麼自己親生孩子的一個願望，她都不肯實現呢？」
我越說越委屈，抱著媽媽的腰，聲淚俱下。
「是不是汪叔叔找你結婚，你嫌我礙事？」
「所以你才不肯供我讀書，讓我大熱天去跑腿送外賣。還把我趕出家門，門鎖都換了！」
「媽，你不想要我了，就直說吧。」
9
包廂突然靜了下來。
眾人你看我，
我看你，都沒說話。
舅舅撓了撓後腦勺，幹咳了兩聲試圖打破沉默，卻被舅媽用眼神制止了。
最後還是表姨笑了一聲：「夢青，你想再嫁，嫁就是了，何必跟孩子置氣。」
「林逸有志氣，是好事，你得託舉。他有個好前途，你也跟著沾光。」
姨姥姥點頭贊同：「對啊，這年頭男人靠不住，你還是得指望兒子啊。」
舅媽也跟著幫腔：「好端端的，孩子也不敢交白卷啊。一定是你平時管他太嚴了，這才惹得他逆反。」
「你要先反思自己！」
舅舅大聲附和：「姐，當年你想讀書，家裡供不起，這不是你一輩子的痛嗎？」
「別讓孩子跟你一樣後悔。」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替我說話。
我撲通亂跳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早就猜到親戚們不會反對媽媽再婚。
但他們會憐惜我從小沒一個完整的家。
更怕繼父不能真心對我好。
既然如此，倒不如做個好人，撺掇媽媽同意我的願望。
反正出錢出力的不是他們。
舅舅也掰著手指開始盤算。
「姐，你把房子賣了，能有兩百萬吧。」
「林逸一下子花不了這麼多，你把剩下的拿給我投資，保準能翻兩番。」
事已至此，媽媽居然平靜下來了。
她沒發火，更沒委屈。
隻是慢悠悠地撫了撫頭發，轉頭問我：「林逸，你也覺得出國特別好，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