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時愈眸光下撤,眼下落了一片陰翳。


 


我無措地往後退,卻沒有撞上身後的宮牆。


 


是他,用手抵在了我的後背,像勢在必得的獵人。


 


恍惚間想起謝時愈在狩獵時時常喜歡策馬將獵物逼到絕境,然後再取箭射S。


 


如今我與獵物,好像並無差別。


 


「你打算在和親路上逃走。」


 


他推測出了我的想法。


 


「不……」


 


話說到一半,才發覺自己又上了套。


 


剩下半句卡在喉嚨裡,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好,我知道了。」


 


後背的力道將我扶穩後迅速抽離。


 


「我的事與你無關,你根本沒有必要參與。」


 


這一世的變動逐漸偏離我的預想,蘇雨凝和謝時愈這一世不知是何走向。


 


「那我的事,你也沒必要勸阻。」


 


他嘴角泛起笑意,卻看得人心酸酸漲漲的。


 


「走了,省得被人看到你與我私下見面。」


 


謝時愈揚眉,嘴角卻往下走。


 


「天冷了就多穿幾件衣服,去楚國的風很大,小心等下人是被風吹走的。」


 


眸光從我身上劃過,視線裡很快隻剩下一抹月色的衣角。


 


8.


 


一晃眼就到了離京和親那日。


 


謝時愈來得很早,身後的馬車載得滿滿當當。


 


「這謝將軍怎出門跟個女人似的,大箱小箱裝的都是什麼?」使臣嘲道。


 


我循聲望去,忽地想起從前我隨謝時愈四處奔波時,他也是這樣為我滿滿裝了一車……


 


前世謝時愈的行囊東西少得可憐。


 


他說行軍之人,一切從簡。


 


後來行囊裡多了幾身衣裳,還是我給做的。


 


那時我剛隨他離京,白日他在軍營,我闲來無事,常與軍中士兵家眷一起。


 


她們發現我會刺繡做衣裳後,紛紛要我教他們,說是想給從軍的丈夫做幾身舒服的貼身衣裳。


 


我沒理由推脫,教她們時,我是按照謝時愈的身形做的。


 


本沒打算給他。


 


一是怕不合適,二是我清楚我們之間的關系。


 


直至有次他回來,問我是不是給他做了衣裳。


 


我說沒有,他追著我問。


 


「謝山那家伙說他娘子看著你做了一身衣裳,他今日多謝我來著。」


 


「他說要不是你教他娘子做衣裳,他還穿不了這麼合身的,還說我偷偷瞞著他享福。」


 


「難不成謝山騙我?


 


他一臉疑惑,看得我不好意思。


 


「隻是教她們的時候順手做的,我不知道合不合身,所以沒給你。」


 


我從櫃子裡拿出來一套給他。


 


謝時愈肉眼可見地高興了起來,拿著衣服在身上比劃。


 


「還說不是給我的,這上面還繡著我的名字。」


 


衣領處細線繡好的「時愈」二字被他特地翻過來,像是拿著證據逼我認下一般。


 


「是謝山娘子想繡的,我才繡上你的名字做示範。」


 


因著心虛,我聲音小得可憐。


 


「那看來還是我還是託謝山的福才穿上了新衣。」


 


謝時愈感慨了句,越過我看向半開的衣櫃。


 


「我看你櫃子裡還有幾身衣裳,反正放著也是放著,不如都給我吧?」


 


就這樣,謝時愈將我櫃子裡的男子衣裳「洗劫一空」,

隨後又送來了新的布和絲線。


 


「尺寸剛好,以後就按著這個尺寸做吧。」


 


從那時開始,女眷們的求知欲就高了起來,今日想學做鞋,明日想繡鴛鴦……


 


而我做的東西,統統都一件不落地到了謝時愈手裡。


 


9.


 


我不清楚謝時愈這一世的打算。


 


和親隊伍走得很慢,楚國使臣頗有怨氣。


 


「從前聽聞謝將軍向來看重行軍進度,怎如今像個剛學騎馬的毛頭小子?」


 


嘲諷的聲音不大,但落在正在休整的隊伍裡,卻如石子落水,掀起層層波瀾。


 


沒人插話,卻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使臣和謝時愈。


 


「公主體弱,若是走得太快,路上顛簸,恐會生病。」


 


「若是公主病了,隻怕你十個腦袋也賠不起。


 


說完,謝時愈轉過身繼續燒火。


 


使臣被他氣得五官扭曲,但礙於還未到楚國國境和謝時愈的身份,並不敢再還口。


 


我松了口氣,正欲收回目光時卻發現謝時愈不知何時看了過來。


 


他朝我揚了揚下巴,眼底的笑意滿到快要溢出來。


 


我太熟悉謝時愈這副神情了。


 


前世阿杏生病時總是不肯喝藥,任誰哄都不聽。


 


謝時愈聞聲趕來,也不知道他附在阿杏耳旁說了什麼,原本一口不喝的藥竟被謝時愈喂了個幹淨。


 


我問謝時愈同她說了什麼,他說是秘密。


 


我懶得理他,沒再繼續問。


 


結果謝時愈卻開始沒完沒了了。


 


「你也不多問幾次。」


 


「這樣顯得多沒誠意。」


 


夏日衣衫薄,

謝時愈貿然貼上來,右肩像碰了火炭,硬生生將人燒熱了。


 


「我問了你就會說嗎?」


 


「會啊。」他朝我點頭。


 


「那陛下究竟同阿杏說了什麼?」


 


我又問了一次。


 


其實我不想知道了,主要是為了滿足他。


 


「我同阿杏說,要是她乖乖將藥喝完,今夜可以在龍椅上用晚膳。」


 


「這太胡鬧了!」


 


我被嚇得不輕,側過頭恰好撞進謝時愈的笑意裡。


 


是得逞後的狡黠。


 


深邃的眉眼被壓彎,讓人無可奈何。


 


我甚至覺得,他比阿杏還像個孩子。


 


……


 


涼風吹進來,我猛地反應過來,放下了簾子。


 


10.


 


再見謝時愈時是深夜。


 


我睡不好,想出帳篷透透氣,恰好撞見了謝時愈。


 


濃鬱的米香迎面撲來,是他手裡的碗。


 


「看你都沒怎麼吃東西。」


 


說著,他將碗遞給我。


 


「哪裡來的粥?」


 


幹糧太噎,烤的肉太油膩,舟車勞頓,我的確沒什麼胃口。


 


溫熱的瓷碗被我捧在手心裡,勾得人胃口大開。


 


「我熬的。」


 


「別的可能不大行,但粥應該還可以。」


 


「謝謝你,謝將軍。」


 


我向他道謝,粥滑入胃裡,連帶著身子都暖了起來。


 


「我說過我們之間不用說謝謝的。」


 


「但這不是從前,還是避嫌些比較好。」


 


他忙著糾正我,我忙著反駁他。


 


一時間又陷入了沉默中。


 


「你說過,暈車時吃些柑橘會好些。」


 


謝時愈不知從哪又變出來好些柑橘。


 


「你從哪裡找來的?」


 


煮粥容易,柑橘卻難得。


 


「趁休整的時候去附近城裡買的。」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輕松,仿佛就是兩步路的事。


 


但從停下休整到如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


 


「謝時愈,你沒必要做這麼多。」


 


「你想多了,我也不是不求回報。」


 


謝時愈反駁我,垂眸時順手拿走了我腰間的香囊。


 


「就這個,給我吧。」


 


這是我休整時教宮女們做的……


 


11.


 


「這是女子用的香囊,上面繡的是百合花,你戴著也不嫌害臊?」


 


我想搶回來,

可謝時愈比我高出許多,我踮著腳都夠不到上方的香囊。


 


「那你就給我做個襯我的。」


 


謝時愈說得理所當然,仿佛我們都還在前世。


 


「我手頭沒有合適你的布料,隻剩下桃粉色了。」


 


「我ťų⁽有。針和線我也有,你不許抵賴。」


 


謝時愈幾乎是脫口而出,生怕我後悔似的。


 


人被帶到他的帳篷裡,果不其然,那一堆東西都是為我準備的。


 


各式的布料、絲線,甚至還有幾件御寒衣物。


 


「你哪裡買的?」


 


「你從前明明不懂這些的。」


 


肩上一沉,箱裡的狐裘被他披到了我身上。


 


「你不是嫌棄我不懂嗎?」


 


「跟旁人總能說得頭頭是道,跟我半句都嫌多。」


 


謝時愈垂眸,

落在眼前的手稍稍用力將狐裘拉好。


 


語氣低落,好似他被我拋棄了一般。


 


「我是怕你覺得無聊。」


 


「你一向行軍打仗,對女子女紅之事也不了解……」


 


「那我也可以試著去了解。」謝時愈反駁我。


 


「你一個將軍,以後是要成大業的,了解這些做什麼?」


 


「也不怕別人知道了丟人。」


 


我小聲嘀咕著,發現謝時愈是越發地S皮賴臉了。


 


「這有何丟人的,練兵打仗是為了保護百姓,可百姓也是要吃要穿的,我多了解一下還有錯了?」


 


「我說不過你。」


 


我也懶得同他爭辯,推開他就要走。


 


「說不過可不許耍賴,答應我的香囊,選布吧。」


 


謝時愈雙手環胸攔在我面前,

一副看穿我的心思的表情。


 


「那你先把先前的還我。」


 


謝時愈壞笑著搖頭,「你做好了我再還你。」


 


「那你自己選布,還有要繡什麼樣式?」


 


前世謝時愈對布料和樣式從來不挑,無論我做成什麼樣,他都習慣照單全收。


 


所以我對他的喜好其實算不了解。


 


就這樣,我鬼使神差地說出了這句話。


 


修長的五指拂過布料,最終將玉色的那塊拿起。


 


「就繡紅豆吧。」


 


12.


 


謝時愈笑著將布料放到我手上。


 


我這才注意到他袖子被劃開了,素白的裡衣似要隨著裂縫傾瀉出來。


 


看起來像是策馬時被樹枝劃破的。


 


「衣服破了也不知道換。」


 


「最好就這一身了。


 


謝時愈滿臉無辜地聳了聳肩。


 


那意思仿佛在說,這事我再清楚不過了。


 


「帶了這麼多東西來,也不知道給自己多收拾幾身衣裳。」


 


「我幫你補一下好了。」


 


我到底還是松了口。


 


「本來是打算買的,但是逛了一圈都沒有滿意的。」


 


「這事說起來還得賴你,從前給我養刁了,再穿旁人做的我渾身難受。」


 


「哪裡學來的?」


 


我正欲說他油嘴滑舌,再抬眼卻發現謝時愈已經將衣裳脫了,隻穿著一身裡衣。


 


「你從前喜歡看的那些話本。」


 


他應得直白,雙眼就這樣看著我,毫無遮攔地。


 


「你怎麼會去看那些?」


 


也太奇怪了。


 


也太不像他了ẗũ₄。


 


「還不是你總是喜歡看,我才去看的。」


 


「阿杏說你看的時候可開心了。」


 


舊時的事就這樣被翻出來,讓人應接不暇。


 


我迅速將他手上的衣裳拿過來,坐在燈光下開始替他縫補。


 


謝時愈見狀收了聲,伴著燈火靜靜地看著我。


 


一如前世,戰時的軍營內。


 


燭火搖曳,他在研究戰況,我在一旁做女紅。


 


他看累了,就會坐在我身邊看我。


 


很多時候看著看著他就睡著了。


 


每次我都說他睡床我睡長椅就好,結果次次他都自己早早在長椅上睡著了。


 


……


 


收針剪線時,謝時愈依舊精神抖擻地看著我。


 


營帳裡悶熱,連帶著臉也熱了起來。


 


「謝時愈,

前世你是不是都在裝睡?」


 


「嗯?」


 


謝時愈指腹摩挲著針腳,似懂非懂地看著我。


 


「前世你看我做女紅以及哄阿杏睡覺的時候。」


 


他經常哄著哄著就在我的床上睡著了,帶著阿杏一起。


 


我不敢叫醒他,生怕也驚醒了阿杏。


 


很多時候,我會坐在床邊等他醒來。


 


可等著等著,自己Ţū́⁻也困得睡著了。


 


再醒來時,不見謝時愈,而我躺在了床上。


 


13.


 


「既然你知道我是在裝睡,為何不叫醒我?」


 


謝時愈一臉坦蕩,反倒襯得別有用心的人是我。


 


燭火映在營帳上,兩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像是在親吻。


 


但對我們來說,這是最奢侈的事。


 


營帳上忽地出現了第三個人影,

負手站在我與謝時愈中間,明顯是在營帳外。


 


我與謝時愈猛地起身,他向我搖頭,示意我不要出去。


 


一個是和親公主,一個是護送公主去和親的將軍,三更半夜獨處,別人看到了怕是會說不清。


 


「大人找我有事?」


 


謝時愈的聲音從外頭傳來,聽他的語氣,外面站著的應該是那位楚國的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