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上頭是疤痕,我閃躲。


「躲什麼?」


 


「你應該很習慣的。」


 


「以前的我就是這般與你打招呼的。」


 


他笑得極淡,卻陰鬱詭異。


 


「不是嗎?林初沉。」


 


「跳崖騙我,就是為了和這種雜碎成婚?」


 


我深吸氣。


 


後背涼意攀爬。


 


「睡不到我,就去睡別人?」


 


他直起身,幽幽道:


 


「如今又因為他來求我。」


 


「你是對自己的魅力,亦或是對我的定力有什麼誤解?」


 


我低頭沉默,鼻子發酸。


 


他應該恨我的。


 


何況我早不是當年的官家小姐,我隻是個嫁過人的農家婦。


 


我起身要走。


 


卻聽見他低沉壓抑的聲音。


 


「求我。


 


我愣住,緩緩跪地。


 


仰望他。


 


「我……」


 


音節剛發出,他打橫將我抱起。


 


胸膛結實溫熱。


 


他把我扔在他的床榻之上。


 


那是十七歲的我所不知道的禁忌之地。


 


「你不是很會用你這張嘴哄騙人嗎?」


 


「你說啊。」


 


「求我啊。」


 


他單手攥緊我兩隻手腕,不由分說地扣在床頭。


 


釵發凌亂,他的手向上遊走。


 


我抗拒。


 


害怕他發現我腰間細長的疤痕,粗糙的手。


 


更害怕他發現我早已不是當年他愛的模樣。


 


可他說:「為什麼?」


 


他整個人都在顫抖哽咽。


 


「為什麼不要我?


 


分不清是誰的眼淚。


 


「辛無歲,你可不可以不要兇我?」


 


他低頭埋在我脖頸深吸,淚珠溫熱浸湿我的鎖骨。


 


他起身。


 


一雙過分冷冽清醒的眼睛。


 


「林初沉,我不會再被你騙第二次了。」


 


他走了。


 


痛感後知後覺。


 


我蜷縮成一團。


 


他大好前程,配得上全京城最好的姑娘。


 


唯獨不會是我。


 


6.


 


三更天。


 


宮門口值班的侍衛正在換班。


 


為首的看見一個玄色高挑的身影策馬而來。


 


「是辛少帥!怕是有什麼戰事要報!」


 


「快開宮門。」


 


辛無歲直入前殿御書房,皇帝剛批完折子倒在榻上。


 


他把人揪了起來。


 


「沒睡覺吧?」


 


「嗯?」皇帝揉眼睛,「愛卿,你禮貌嗎?」


 


「陛下,您起來。」


 


「幹什麼?」


 


「給我賜婚。」


 


天蒙蒙亮,寺廟鍾聲敲響。


 


全京城最大的瓜就傳遍了,每個人睡醒起來都在討論。


 


被女鬼纏了多年的辛將軍終於要成婚了。


 


消息傳到謝安川耳朵時,他冷笑一聲。


 


整宿沒合眼的他,心落到實處。


 


「我就知道,她沒被看上。」


 


「這辛少帥既然要成婚了,她也該回來了。」


 


謝安川囑咐隨從:


 


「抬她為平妻,但不能讓她太得意,更不能壓了舟舟一頭。」


 


他看了眼天色,又問道:「她什麼時辰回來?


 


「應是到外頭了。」


 


後門,人來人往的街上。


 


馬車內。


 


辛無歲坐在我身邊,誰也沒說話。


 


一個時辰前。


 


他領著聖旨從宮中回辛府。


 


我對他說:「辛無歲,我想回去。」


 


他那股無賴勁浮了上來,「可能嗎?」


 


「我大娘給我的東西還在裡頭,那是她的遺物,」我解釋道,「拿完就回來。」


 


他漆眸如墨。


 


「我送你回去,與他和離。」


 


院門掀開,謝安川從裡頭走了出來,看了眼馬車。


 


可裝飾太過華麗,他沒再多看。


 


而是朝著街口望去。


 


車內。


 


我起身要掀簾。


 


辛無歲捉住我的手腕,我回過頭。


 


「別動。」


 


他扯下自己的紅發帶,纏繞在我頭發上。


 


「我隻等你一炷香。」


 


我點頭。


 


他的無名指卻仍勾著那紅發帶。


 


目光淺淺落在車外的謝安川身上,隻看了一眼。


 


他的手從我的頭發遊移到我的下唇。


 


用力一抹。


 


「吃點好的吧你。」


 


7.


 


黎舟舟不樂意謝安川抬我做平妻。


 


正在鬧。


 


謝安川蹙眉,看著我走進院門。


 


「我如今身上有官職,你當我的妾,也是抬舉。」


 


他自顧自說著:


 


「你舉止禮儀都需向舟舟學習。」


 


「往後管家權在她手上,不能再像往常一樣拈酸吃醋了。」


 


黎舟舟讓人把謝安川給我布置的東西都塞進偏僻的廂房裡。


 


她得意一笑:


 


「日後,你見我就得跪著了,別失了禮數呀。」


 


我隻拿了一袋自己的包裹。


 


從裡頭抽出那卷休書。


 


謝安川瞥見,臉色微變,「拿這勞什子出來作甚?」


 


他抓住我的手。


 


「還在賭氣?適可而止。」


 


我將休書甩他臉上。


 


「謝安川,錯的是你,是我不要你了。」


 


他瞳孔緊縮,像是沒聽清。


 


「你要和我和離?」


 


我攤開和離文書,要他畫押。


 


他緊緊盯著,面露嘲諷:


 


「你在鬧什麼?」


 


「去了趟將軍府,見過榮華富貴了,就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人貴有自知之明。」


 


他眸光漸緩,

冷眼打量我。


 


「行,你是欠點教訓了。」


 


他搶過和離書,畫了押。


 


「記得去官府報備。」


 


「回你的鄉下待幾天,別三天不到就眼巴巴來求我。」


 


說完,他拂袖而去。


 


黎舟舟在身側暗笑我:


 


「你還當威脅人這招好使嗎?」


 


「現在下不來臺了吧,」她嘖嘖搖頭,「怎麼辦呢,他心裡隻有我。」


 


可我沒心思聽她說話,我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


 


馬車邊。


 


辛無歲指腹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車窗等我。


 


我乖乖上了車。


 


不遠處,街的對面,餛飩店潑出盆裡的水。


 


邊上的另一輛馬車停了許久。


 


「大人,還看嗎?」邊上的隨從問。


 


那馬車卷簾微揚,

露出我哥那雙黑沉涼薄的眼睛。


 


8.


 


辛無歲把我丟回辛府。


 


自己去了京內軍營當值。


 


辛府的嬤嬤給我列了張長長的單子,全是聘禮。


 


「這些都是少將軍攢了許多年的,」嬤嬤低頭感嘆,「還能回到姑娘你手裡,老身比誰都歡喜。」


 


日落西山。


 


府上掛上了紅燈籠。


 


嬤嬤給我煮了一大桌好吃的。


 


「少將軍,您也要吃嗎?」


 


我轉過頭,看見辛無歲回來了,不知看了我多久。


 


他問我:「好吃嗎?」


 


我捧著碗點頭。


 


他輕笑:「騙子。」


 


「她不愛吃茱萸炒肉。」


 


辛無歲挪開我眼前的菜,去了小廚房給我做了道菜。


 


他身形高挑,

黑眸冷峭。


 


不說話時整張臉兇狠戾氣,隻是他從未對我表露過。


 


以前我在閨閣之中,曾經想象過這個場景。


 


可後來在鄉野那幾年無數輾轉反側的夜裡。


 


他出現在我夢裡。


 


我卻再沒奢望過。


 


「吃吧。」


 


他做好了,擺在我面前。


 


「其實我不挑食了。」


 


我說,田裡農活多,忙起來顧不上吃,偶爾幾年鬧蝗災,樹皮都吃過。


 


他頓住,抬眼看我。


 


沒再說話。


 


夜深。


 


辛無歲洗漱得快。


 


等他出來時,嬤嬤替我換好熱騰騰的水,早早退下了。


 


霧氣彌散。


 


可我有些生疏。


 


脫下衣裳時,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小桶,

冷不丁被燙了一下。


 


「怎麼了?」


 


辛無歲聽見聲響,身影出現在屏風後。


 


「你能不能幫我叫人來,我……我把水碰倒了。」


 


他嘆氣。


 


尾音上揚,難得一絲溫柔舊調。


 


「我不是人?」


 


「是,但你不能進——」


 


他推開屏風,我抓起裡衫擋在胸前。


 


他輕輕看了眼我的腳,確認我沒被燙傷。


 


順手扶起小桶。


 


他問我:「不能什麼?」


 


他倚著牆。


 


幾分少年心性。


 


「你夫君都不能進來,誰能進?」


 


我罵他:「登徒子。」


 


他似笑非笑,重新回到屏風之後。


 


我火速擦完,

顧不得水燙人。


 


走出屏風時有些腳滑。


 


他伸手撈起我。


 


我下意識雙手攏住他的脖頸。


 


他淡然,別過臉。


 


我當即松開。


 


「抱歉,我——」


 


他的手箍緊我的腰,單手將我抱到案上。


 


細密的吻落下來的前一秒,他說:


 


「林初沉,說你心悅於我。」


 


「騙我都行。」


 


雪壓枝頭。


 


月上樹梢。


 


床榻之上卻是溫熱的。


 


辛無歲的腰間也有一道道淺淺的傷疤。


 


是他一次又一次在懸崖邊尋找我時落下的。


 


我和他坦白了一切。


 


他沉默良久。


 


他將我緊抱在懷中,低聲說:


 


「初沉,

你挑食吧。」


 


「我養回來好不好?」


 


9.


 


除夕夜,公主府設宴。


 


京城傳遍了辛將軍的新婦也會去。


 


庚帖難求,誰都想去吃口瓜。


 


我剛到公主府門前,就瞧見謝安川正拱手遞上帖子。


 


見到我時眼前微微一亮。


 


「三日不到就後悔了?」


 


他低聲嗤笑。


 


「以為我會生氣,不成想我連你去哪都不曾過問,失落得很呢。」


 


黎舟舟看我一身華服,皺起眉頭:


 


「你哪來的錢買這些,怕不是從府中偷出去的?」


 


謝安川冷臉開口:


 


「不管你穿什麼,你今天都不該出現在這。」


 


「姐姐你這是不識禮數了,」黎舟舟挽著謝安川,「知道這是什麼宴會嗎,

妾是沒有資格來的。」


 


我無視他們,徑直走進公主府。


 


「胡鬧什麼!」


 


謝安川拉住我,正色道:「罷了,我可以帶著你,但你需站在舟舟的身後,以婢子的身份——」


 


話到一半,他的手被拽起。


 


疼得他皺眉暗罵。


 


可他看見辛無歲,噤了聲。


 


辛無歲問他:「你牽著我夫人的手作甚?」


 


謝安川愣住。


 


「……大人開玩笑呢。」


 


可對方長著一張不愛玩笑的臉。


 


謝安川不可置信地盯著我,臉色難看卻不能發作。


 


隻能任由辛無歲將我牽走。


 


「聽說這位新婦原先是林府的小姐,與辛將軍是青梅竹馬。」


 


「我說怎的那麼眼熟。


 


謝安川身旁的官員低聲說道:「好似這兩位還私奔過。」


 


謝安川攥著酒杯,神色冷若冰霜。


 


偏偏身邊人越聊越起勁。


 


連帶著黎舟舟也恨恨說了句:


 


「怎麼會是官家小姐,還是侯府的。」


 


「怎麼她竟從未與你說過嗎?」


 


「而且難道辛將軍就是她口中的情夫嗎?」


 


黎舟舟連著追問謝安川:


 


「不是說辛將軍生得嚇人嗎,怎的生的如此清雋,生生將你比下去了呀夫君!」


 


話音剛落,謝安川倏然站了起來。


 


似乎是煩躁到了極點,不顧禮數,憤然離席了。


 


可在場有頭有臉的人太多,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他。


 


【诶,她最後還是和反派在一起了呀。】


 


我腦海中猛然出現這聲音,

心頭一驚。


 


宴席觥籌交錯。


 


似乎隻有我能聽見。


 


【是啊宿主,幸好你有先見之明。】


 


是系統的聲音!


 


我朝人群中望去,越過一張張臉,最終落在一張熟悉的臉上。


 


代替我的那個林初沉。


 


她正坐在高處,懸著杯盞,打量著我這頭。


 


我怕她發現異樣,當即挪開了目光。


 


她和系統似乎並不知道我能聽見她們的對話。


 


【宿主你把攻略對象換成她哥了,這樣辛無歲就隻是個等S的反派而已。】


 


【當初你怎麼就沒SS她呢,留著好麻煩呀。】


 


【她脫離我控制了……】


 


【算了,也沒事,炮灰注定是炮灰,消滅起來還不簡單嗎?】


 


【不過不能讓她哥知道她還活著,

她哥表面看上去是位溫潤貴公子,實則就是瘋狗一條。】


 


【確實,得趕緊讓她下線,別壞了我的攻略計劃。】


 


我餘光一瞥,她身邊本應是我哥的位置空懸著。


 


他沒來。


 


身旁,有嬤嬤喊我。


 


「夫人,公主有請。」


 


10.


 


遊廊蜿蜒。


 


前方亭閣中,公主坐在人群之中。


 


指引我的嬤嬤並沒有跟上來。


 


我獨自一人,提著燈走過遊廊。


 


快走到盡頭處,被人攔腰拽進狹小的裡屋。


 


燈盞撞翻。


 


他掌心捂住我的唇,氣息壓迫著我。


 


太熟悉的龍井淡香。


 


是我哥。


 


四處竹影,幽深冷調。


 


「不認識我了嗎?」


 


他聲音低沉。


 


我改了聲線回他:「林大人。」


 


他是風光霽月的貴公子,溫和的語調說著:


 


「又成婚了?」


 


「我助你上位,你不謝恩嗎?」


 


「賤婦。」


 


我別過臉,卻被他強硬地掰回來。


 


「多……多謝大人。」


 


「用什麼謝?」


 


他勾起我的發絲,如陰蛇纏繞在他的食指,湊到唇邊。


 


「用身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