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我一眼後,又收了收腳:「沒想打擾你。」


他說:「我看會書。」


 


我看到了他手上那本教輔書的名字。


 


轉身在書桌裡翻了翻,翻出本厚實的筆記。


 


「這是我高一到高三的物理筆記,如果你需要的話——」


 


很少對人這樣直白的示好。


 


我的話頓在這裡,被周淮盛自然而然地接過:「你最近要用嗎?」


 


我搖搖頭。


 


他兩手格外自然地接過,輕輕翻了翻厚實的紙頁。


 


「我會好好看的。」他看著我說。


 


話落,他突然撐著下巴湊近我。


 


「宋漾。」


 


離得太近,我幾乎看見他根根分明的黑色眼睫。


 


我在這瞬間陡然想起。


 


周淮盛其實叫過許多次我的名字了。


 


在每一次他正式跟我表白的時候、在路上偶爾碰見的時候。


 


他的目光都會追著我、看著我,認認真真叫出我的名字。


 


但過往許多次。


 


我都沒認真應過。


 


所以此刻。


 


我迎著他的目光,輕聲問他:「怎麼了?」


 


周淮盛的眼裡有笑,他晃了晃手上的筆記本:「那如果有不會的,我可以問你嗎?」


 


我點點頭:「當然可以。」


 


15


 


也就是在那天下午。


 


臨近高考前半年,我們的班裡仍迎進了一位新同學。


 


在徐舟——不,宋舟被宋家父母帶著剛踏進這所學校的大門。


 


我就已經從彈幕知道。


 


【真千金的待遇就是不一樣呀。】


 


【爸媽親自送到校長辦公室,

親自過關系打招呼。】


 


【甚至她爸爸還怕學校怠慢,給捐了棟實驗樓。】


 


【假千金什麼時候有過這種待遇。】


 


【好像從小學起,假千金就是司機保姆接送吧。】


 


【活該,搶了別人的命運那麼多年。】


 


【頂替別人的身份受盡萬千寵愛,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接下來終於正式進入主線了。】


 


【真千金進入學校,第一次大考成績就搶了男主的第一名。】


 


【父母的寵愛、男主的偏愛、甚至是因為好成績得到的老師的青睞,都會慢慢全部轉移到真千金身上。】


 


【想想就爽啊,坐等假千金被打臉。】


 


【假千金就是一無是處呀。】


 


【提前跟男主認識這麼多年,男主也不喜歡她。】


 


【說著自己成績好,

但這麼多年也沒有考過男主,萬年老二而已。】


 


16


 


教室外已經傳來動靜。


 


穿著淺藍校服的宋舟剛站上講臺,正在班主任的示意下做自我介紹。


 


而與她同時出現,從教室後門低調進來的。


 


是快兩周都沒出現的沈知慎。


 


兩人同時出現,又被班主任安排成了同桌。


 


班裡爆發出低低的起哄聲。


 


我在起哄聲裡低下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到面前的習題冊上。


 


我能感受到各處的目光隱隱約約向我看來。


 


畢竟班裡的所有人都知道。


 


在宋舟出現以前,我跟沈知慎才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胳膊突然被碰了碰。


 


同桌朝我示意:「門外,有人找你。」


 


我抬起頭,

看見了我媽平靜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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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她進了一間安靜的辦公室。


 


她開門見山:「把舟舟轉來你們班,一是你們班師資確實不錯,老師都是特級名師。」


 


「二是小慎在,他隨時都能有個照應。我提前問了舟舟,她自己也願意。」


 


我媽沒給我接話的機會,繼續說:「但你不要明裡暗裡地欺負她。」


 


她說:「你在這個班待了三年,同學老師都和你相熟,你不要搞任何針對舟舟的小動作……」


 


那瞬間我的腦袋轟然一響。


 


甚至掩蓋過了我媽的聲音,聽不清她講的話。


 


我隻仔細回憶,從小到大,我是否曾主動欺負過別人、朝別人使過絆子。


 


在我媽眼裡。


 


原來我是那樣的人嗎。


 


我媽冰冷的話已經說到尾聲:「如果你有任何使壞的念頭——」


 


她的話微妙地停在這裡。


 


我下意識接上,出口的聲音是我自己都沒想到的暗啞。


 


「我不會。」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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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像是覺得我識趣,輕點了下頭。


 


她的話題一轉:「聽你奶奶說,你跟個不三不四的混混談戀愛了?」


 


——不三不四?


 


我下意識抬頭,聽見我媽的聲音。


 


她的語氣裡是藏不住的嫌惡:「說他大早上開著摩託來接你,聲音轟響,吵得你奶奶都沒睡好。」


 


她說的是周淮盛。


 


或許周淮盛早上來接我,被她們看見了。


 


「我不管你跟誰戀愛、跟誰鬼混,

但你再不要帶到家裡來,影響到舟舟。」


 


我在此刻,甚至沒有否認的想法。


 


隻說出自己早就想好的打算。


 


「媽。」我幹巴巴叫了她一聲,她沒應。


 


我說:「離高考隻有半年了,每天早晚來回太浪費時間。」


 


我說:「我想住校。」


 


我媽微愣了愣。


 


半晌,又點了點頭。


 


她說:「住吧,你該學著獨立了。」


 


19


 


再回班已經是第二節課的課間。


 


在教室外,我就已經聽到隱隱約約的討論聲。


 


透過窗戶,我能看見班裡一群人圍著宋舟跟沈知慎。


 


沈知慎是天之驕子,身上的光環耀眼。


 


能被他選中做為同桌的,實在罕見。


 


我有意避開他們。


 


但剛進了教室,宋舟突然探頭看向我。


 


她當著全班人的面,嘴角帶笑,利落又溫柔地叫了我一聲:「姐。」


 


我記得很清楚,昨天傍晚回家。


 


她坐在客廳最中央,被我媽擋著,從頭到尾沒給過我一個眼神。


 


教室在這瞬間安靜下來。


 


有人突然發問;「宋漾……她居然是你姐姐嗎?沒聽她說過有妹妹啊。」


 


然後不過半天。


 


好像全校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我是宋家假千金的消息。


 


下午校內集會的時候。


 


沈知慎帶著宋舟站在最前面。


 


我站在班級隊列最尾。


 


認識我的、不認識我的,似乎都在好奇地朝我看。


 


我甚至能清除聽見他們的討論。


 


對我假千金身份的震驚。


 


對最前面真千金宋舟的豔羨。


 


甚至有人在大笑著幸災樂禍:「早就看不慣她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裝給誰看?」


 


「遭報應了吧,活該!」


 


20


 


我沒轉頭去看說那話的人。


 


我垂著眼沒看任何人。


 


但我想起了那道聲音。


 


我跟那男生曾待過同一個奧賽班。


 


他坐在我後排,說那些題目太難不適合女生,幾次三番主動提出給我講題。


 


我拒絕了,說想自己做。


 


然後那男生再沒搭理過我。


 


最後他退出了奧賽班。


 


我連他的臉都記不清楚,卻記得他說話時強裝愜意的語調。


 


想到這裡時。


 


我的身後突然傳來「嘭」一聲巨響。


 


然後就是夾雜著尖叫的喧囂。


 


我在這喧囂聲裡轉過頭,看見側對著我站在人群中央的周淮盛。


 


他渾身都是戾氣,腳邊蜷縮著位痛苦的捂著臉的男生。


 


而他居高臨下,冷冷盯著那人:「不會說話,就把這張破嘴閉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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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還在臺上講話。


 


周淮盛已經在臺下大剌剌揍了人。


 


所有人都怕他。


 


他的身側自發空出一圈來。


 


前排已經有老師往這處走。


 


而周淮盛平平靜靜,隻在這場雜亂裡偏頭看向我。


 


然後他抓住了我的手腕:「臺上那老頭的嘮叨沒什麼聽的必要。」


 


他輕咳一聲,扯了扯我的手腕:「帶你去打臺球。」


 


他問我:「去不去?」


 


我沒做過這種離經叛道的事。


 


我在那瞬間短暫地耳鳴。


 


最前排的沈知慎緊皺著眉朝我看了過來。


 


目光如有實質,盯緊了我。


 


地上那男生仍在哀嚎。


 


教導主任似乎已經察覺到這處的混亂。


 


而我在面前周淮盛黑色的眼裡,看見了清晰的期盼。


 


我輕輕攥了攥手指。


 


「走吧。」我對周淮盛說。


 


22


 


周淮盛就這樣拽著我走了。


 


沒善後、沒管大聲叫他名字的老師。


 


沒管任何人。


 


但在路上,似乎是怕我擔心。


 


他倒是多解釋了兩句。


 


「你放心,他不敢亂說什麼。」


 


他的語調是如此篤定,讓我不得不追問:「為什麼?」


 


周淮盛在這裡頓了頓。


 


然後他回過頭,挺認真地看了我一眼。


 


他將車踩停在紅綠燈前。


 


突然松開車把手,隔著春季的校服外套,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


 


「宋漾,他是不是做過你的同桌?」


 


我搖搖頭:「後排。」


 


周淮盛嗯一聲:「他偷拍過你的照片,發在了學校上千人的男生群裡。」


 


我皺了皺眉。


 


聽見周淮盛的聲音:「那群當晚就被我炸了,那會我就收拾過他一次。」


 


周淮盛的臉色很冷:「是他不長記性。」


 


我在此刻陡然沉默下來。


 


一朝失勢,我想起那些人對我的評價。


 


他們都說我清高、說我傲氣。


 


從前的我確實自我,沉浸在自己的窄小世界裡。


 


沒關注過周圍任何。


 


更沒關注過周淮盛。


 


我隻記得他頻繁地被處分,記得他頻繁地在全校師生面前懶洋洋地念檢討書。


 


卻從來不知道是為什麼。


 


23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沉默。


 


周淮盛另隻手也扶住了我的肩。


 


「別害怕。」他對我說。


 


學校裡關於我的身世鬧得沸沸揚揚。


 


周淮盛不可能不知道。


 


夕陽染紅了半邊天。


 


我看著光暈裡,周淮盛英俊年輕的側臉。


 


「周淮盛。」我低低叫他的名字。


 


他看著我嗯一聲。


 


「你為什麼喜歡我?」


 


甚至在我對你沒有任何回應的時候,就喜歡了我那麼久。


 


「不知道。」周淮盛答得格外誠懇。


 


他緩著聲、像是在邊想邊說:「但我看見你就高興,

沒看見你的時候,就想方設法地想知道你在哪、在幹什麼。」


 


「每逢學校各種集會,我就見縫插針地在人群裡找你。」


 


「找到你、看到你,刻意在你面前出現,跟你打個招呼。」


 


周淮盛背對著夕陽說:「那一整天我都高興。」


 


24


 


周淮盛的話語直白,情感炙熱。


 


晃似燙到了我心上。


 


我沒遇到過他這樣的人。


 


從小到大,家裡要我講規矩、要我學著富家千金拒人千裡之外的高傲姿態。


 


而我身邊唯一的同齡人沈知慎更是冷漠。


 


他自己居高臨下,遊離於人群之外。


 


也不讓我靠近別人。


 


我記得小學時,我還曾熱情地結交過班裡的女同學。


 


但與女同學相攜回家的第二天。


 


沈知慎就不再理我。


 


我找他問理由,問我做錯了什麼。


 


我說:「我隻是結交了一個新的朋友。」


 


沈知慎冷淡地笑了一聲:「宋漾,誰都可以當你的朋友。」


 


他吐出個刻薄的詞來:「那是你低賤,還是你的朋友低賤。」


 


他說:「我不會再當你的朋友。」


 


後來,沈知慎成了我唯一的朋友。


 


直到現在。


 


我身邊也沒有第二個能訴說心事的同齡人。


 


25


 


那晚周淮盛送我回去的時候。


 


晚自習都已經結束。


 


第一次翹課,翹掉一整個晚上的課。


 


我以為自己會忐忑、會不安。


 


但夜風襲來,我卻隻覺輕松,從未有過的輕松。


 


周淮盛一直將我送到宿舍樓下。


 


他沒問我為什麼突然住宿。


 


隻站在樓下,與我約好了明天的早餐。


 


我等在路燈下,看周淮盛的背影消失在路盡頭。


 


再回頭時,手腕卻被股冰涼的力道用力一拽。


 


回過神,我已經被沈知慎重重按到了牆壁上。


 


面前的沈知慎高我許多。


 


他居高臨下,微眯眼睛看著我。


 


呼吸裡全是寒涼。


 


「怎麼?被爸媽拋棄了,這麼著急給自己找個新靠山?」


 


我是到今天才發現。


 


外人面前的沈知慎溫和冷淡。


 


但在我面前的沈知慎,卻從未收斂過惡劣。


 


他在父母面前得體、在學校表現優秀。


 


甚至在認識不過兩周的宋舟面前,都能帶著笑。


 


唯獨對我,

隻有居高臨下的命令和諷刺。


 


難道真如彈幕所說的那樣。


 


就因為宋舟是那個有著宋家父母血脈的真千金嗎?


 


26


 


我仰頭平靜地看著面前沈知慎的臉。


 


「對啊,」我說:「可不得快點給自己找個新靠山。」


 


我話音落。


 


沈知慎眼裡陡然滑過一絲狠意。


 


「你還要不要臉?」他突然重重捏住了我的下巴。


 


「要不要臉都跟你沒關系。」


 


沈知慎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下巴被他捏得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