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被斷了一指,還穿著喜服,紅色的衣裳灑滿了暗紅的血跡,發髻散亂,像個瘋婆子。


 


她看著我,喃喃自語,「榮羨公主?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之前雲城的桃花盛開時,我摘了一支最喜歡的,鄭婉卿想搶,我沒給,寧願踩得稀爛,那時候她借機潑了我一碗熱茶。


那時候她說的什麼呢?


 


哦,她說,「那桃花可是公主與丞相大人情誼的見證,是用來祭奠公主的,而你卻踩在腳下,區區村女,也敢玷汙天家嗎?」


 


那是蘭舜澤為我親手一株一株種下的桃花,他們哪來的臉搶奪還借此欺辱我呢?


 


我纡尊降貴朝鄭婉卿俯身,抬著她下巴打量這一張臉,語氣溫柔,「你母族是南遷的皇室宗親,生得與本宮三分相似,本是莫大的緣分和榮幸……」


 


但鄭婉卿一直自詡身份高貴,

自傲自己與榮羨公主有幾分牽扯,向來鄙薄鄉野出來的錦兒。


 


那時候的她怎麼也想不到,這一個錦字,是趙泠錦的錦。


 


而我,就是榮羨本人。


 


鄭婉卿滿目後悔絕望,試圖求饒減輕罪刑,「殿下,殿下,民女有眼不識珠……」


 


我站起來走開,身後自有人立馬把她的嘴堵上避免吵到我,另一側,裴清晏也是滿眼驚愕,復雜,酸澀,見我走來,他下意識跪直了身體,「錦……」


 


一個字才出口,蘭舜澤沉了沉面色,底下人立馬上去猛踹了他一腳打斷,「大膽,殿下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


 


裴清晏摔在地上,聞言頓時臉色慘白。


 


看向我時,終於深切地、明白地意識到,我本是他可望不可即的人。


 


而他之前大言不慚說要弄S的那個未婚夫,

正是我身側這個,位高權重的當朝丞相。


 


他對上了我身側蘭舜澤的目光。


 


瓊玉清輝般的俊美公子,幽邃如寒潭的鳳眸,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輕輕淡淡,仿佛在嘲弄著他……


 


不自量力。


 


腳邊面如S灰的男人,慘淡著神情,艱澀地說,「殿下,您以後都會這樣討厭我了吧?」


 


我淡笑,「你還不夠格讓本宮一直惦記著。」


 


馬上就要處S的一批過客罷了。


 


不過蘭舜澤確實很厭惡他們,大冬天的,讓人把這兩人帶到了湖邊,丟下去,然後溫聲道,「把裡面那塊玉佩撿回來,就放你們上來。」


 


我在雲城的經歷他早查得一清二楚,吃過的苦頭受過的委屈他都記著,處置這兩人根本用不著我親自動手,蘭舜澤自會替我處理妥當。


 


逼他們在冷徹的湖水裡泡了十幾天,終於把那塊玉找回來,兩個人已經凍得臉色發青,屢次發熱,命懸一線時又被吊著一口氣救回來。


 


蘭舜澤還不允許他們那麼快去S。


 


他拿著剛煮開的熱茶,慢條斯理地淋在了鄭婉卿臉上,「疼嗎?」


 


鄭婉卿滿地打滾慘叫。


 


蘭舜澤勾著淺淡的笑意,「疼就對了,殿下當時也是這樣疼的。」


 


裴清晏自然也少不了一頓折騰,剛從冰湖裡解脫,就被侍衛綁著手系在馬屁股後邊,拖著走到腿腳都快廢掉,倒在地上,在混亂的馬蹄下,雙手被踐踏得鮮血淋漓,整個人悽慘狼狽。


 


等到聖駕到達雲城時,兩個人已經被折騰得快要瘋傻。


 


蘭舜澤手段向來狠辣,且極度護短,聖上自然知道他的德性,看著不成人樣的兩人,當作沒看到丞相提前動用了私刑,

親自下旨將裴家誅族。


 


蚯蚓都挖出來豎著劈,路過的蒼蠅都要粘下來處S。


 


一個都跑不了。


 


而正正好,馮家小將軍剛失蹤兩月不到,鄭婉卿就改嫁他人,進了裴家的族譜,她剛好趕上。


 


刑場上,鄭婉卿哭天搶地滿臉悔恨,裴清晏目光呆滯行如枯木,兩個人一直張望,張望,但直到屠刀落下的那一刻,也沒有在刑場看到我的身影。


 


他們確實不值得我惦記,自有人去處置這些人。


 


我親自把救過我的那個丫鬟還有李家村人安置妥當,哄好了激動到落淚的老父親,趕回京城繼續哄好落淚的老母親,皇兄,皇嫂,皇姐……


 


回到我的公主府,推開門,滿目的桃花已經初綻在殘雪間。


 


匆匆忙忙間,轉眼又到一年開春了。


 


我離開後的第四年,

公主府的桃花空綻了三度春。


 


我的舊驸馬和這滿園的碧桃終於等來了歸人。


 


蘭舜澤就站在花下。


 


我笑,「丞相大人,你現在不用上朝的嗎?」


 


他折了一支盛放的碧桃遞給我,「辭官了,現已無處可去。殿下,臣這個驸馬,你還認嗎?」


 


在他找到我的第一天,隨著我的消息一起送到我父皇手裡的,還有他的辭呈。


 


驸馬不能參政,他不知道用了多少努力才爬到那麼高的位置,說不要就不要了,沒有一絲猶疑。


 


我愣了片刻,接過那支桃花,塞進了抱著的小貓懷裡,輕笑,「認的,當然認的。」


 


我的蘭舜澤,我的準驸馬,我的青梅竹馬白月光。


 


我的心上人,絕世無二,無可替代。


 


……


 


……


 


……


 


番外


 


泡在愛裡面長大的孩子,

連名字都是花團錦簇的。


 


趙泠錦出生的時候,九五至尊的老父親帶著一眾臣僚抓耳撓腮想了好幾天,才取出來個滿意的名字,滿月的時候,又是抓耳撓腮引經據典選出來個充滿美好寓意的封號,榮羨。


 


帝第九子,名泠錦,封榮羨,萬千寵愛於一身。


 


皇帝與發妻也算是青梅竹馬,年少夫妻,相互扶持到如今,皇後生下太子後,皇帝心疼妻子生育損耗身體,就沒讓繼續生養,直到太子都娶妻生子了,意外懷了幼女。


 


一國之君的父皇,母儀天下的母後,德高望重的太後祖母,把小妹當女兒慣著的太子皇兄,溫柔婉靜愛打扮她的皇嫂,還有宮裡拿她當小祖宗供著的上上下下……小公主出生就被溺愛,又生得精致漂亮,打小就是個人見人愛的美人胚子,很難不被寵慣得無法無天。


 


珍貴的東珠新鮮了三兩天,

就嫌S魚白揪下來亂丟;書房裡躲貓貓從太子皇兄那看上的畫兒,薅回自己宮裡掛了數月就看膩了;從太後那抱回來個漂亮大花瓶,最稀罕的那陣子睡覺都要放床上抱著,一陣子熱情過去後,隻覺得它放哪都佔位置……心血來潮快,喜新厭舊也快。


 


所以小時候她把蘭家的少爺搶回宮中,一開始大家都沒當回事,想著過幾天她就該把人厭棄丟回去了。


 


可是直到忠親王叛亂的那場變故,小公主也沒有對蘭舜澤膩厭。


 


公主九歲那年,太後年事已高,身體逐漸潰敗,宮中常年逸著苦澀的藥味,孩子還小,並不懂得生老病S離別,隻知道疼愛自己的祖母疼痛難忍,尚且稚嫩的聲音拍著胸脯保證說要像母後那樣為祖母祈福,修善業,攢功德。


 


誦經祈福了半天,小公主扔下經書,連夜立志要出去行善事積功德……順腳把合上的經書又偷偷踹遠了點兒。


 


被宮女太監們勸睡下後,起了個大早,換上一身便服,拉著自己的侍衛姐姐就要出宮去做好人好事。


 


宮外溜達了不到一刻鍾,迎面嗡嗡飛來一群馬蜂,被蟄了個滿頭包。


 


……


 


小公主哇哇哭著讓侍衛把附近的人都抓起來,抓出來了一群同樣滿頭包的豬頭臉,還有一個渾身湿透的清秀少年。


 


小公主顏控,跳下椅子跑過去問那個少年,「喂,你是誰?」


 


少年時候的蘭舜澤看著瘦削蒼白,營養不良,舉止倒是不俗,跪下請罪,回答了問話,不卑不亢不露怯。


 


絲毫看不出是個爹不疼娘早S沒人教養的。


 


蘭舜澤生得命苦,其母本是赫赫有名的武將世家出身,後來外族入侵,滿門忠烈S在了戰場上,全族隻剩一個嫡女,守著無上的榮耀,

巨額的家財,以及一堆冰冷的牌匾。


 


蘭母原本的未婚夫也S在了戰場上,被一個遠方長輩做主嫁給了同氏的表親,蘭母年輕時是烈烈巾幗,後來受傷敗了身體,生了孩子以後每況愈下,不久就撒手人寰。


 


蘭舜澤很小就沒了母親,父親靠著蘭家的聲名和財產蒸蒸日上,後來又娶了妻,納姬妾侍婢眾多,生了一堆兒女,早把他忘到了腦後。


 


父親並不喜歡他,看到他就能想起他母親滿眼厭惡的模樣,現在的嫡母表面照顧,實際苛待他,同父異母的兄弟想盡辦法羞辱欺負他,府裡的下人也大多捧高踩低。


 


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被親父繼母視為眼中釘,能全須全尾長大,也是怪不容易的。


 


今天還被蘭家一群少爺刁難,要他去把房檐下的馬蜂窩摘下來。


 


蘭舜澤去了,馬蜂窩摘下來,

他立馬跳進了一旁的湖裡,也不知為什麼,這群早就躲起來的蘭家少爺們還是被馬蜂盯上,追著蜇了個滿頭包。


 


小公主倒霉路過,也挨了好幾下。


 


嚶嚶哭著卻不肯敷藥,等臉腫得不成樣子,才闖進勤政殿一頭扎進老父親懷裡,「嗚嗚嗚父皇,有刁民想要謀害本公主!」


 


一抬頭,龍顏大怒,蘭家上上下下都挨了一頓板子,除了蘭舜澤。


 


是非對錯她自有分辨。


 


絕對不是因為那個少年長得好看。


 


回宮的時候她自言自語跟菩薩討價還價,「菩薩娘娘,今天揍了一幫欺負人的豬頭,也算是行俠仗義了叭?」


 


所以,願菩薩保佑太後奶奶盡快好起來……


 


果然做好事還是比念經書簡單,明天還去。


 


過幾天臉好了,

小公主出宮溜達了大半天,也沒找著做好事的機會,宮外那些人看到她身後人高馬大的侍衛們自動躲得遠遠的。


 


她漂亮的大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決定去蘭家,找蘭舜澤。


 


誰也沒通知,大大咧咧直接闖進去,果然看到他又在被人欺負,上次挨的板子讓後母懷恨在心,吩咐人不給他飯吃。


 


挨餓,受凍,打罵,把母親留給他的嬤嬤侍從一個個遣走,借口他不好學習把先生都安排給繼母的弟弟們,缺衣少食,受人欺凌不過都是常態了。


 


所有人都習慣了,所以當小公主闖進來說要和蘭舜澤一起吃飯的時候,蘭府的人傻眼了,因為根本沒備他的餐食。


 


蘭舜澤跪在門外接駕,十幾歲的少年,身量抽長,衣裳卻陳舊得短了一截,清瘦,安靜,不知道餓了多久,甚至看著有點虛弱。


 


蘭家的人想趕緊去端些飯菜過來應付,

但公主年紀不大,卻不好欺瞞,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拽著蘭舜澤的袖子就往正堂走。


 


少年的神色無人看清,順從地跟著她走到了正堂,他的父親繼母還有弟妹們中間擺了滿桌珍馐美味。


 


小公主把他拽到桌上,霸道地佔了蘭家的正堂,帶著他吃飯,然後把蘭家眾人趕去和狗搶食。


 


一群人臉色鐵青,敢怒不敢言。


 


臨走的時候,小公主聽見蘭舜澤好像極輕的聲音,說了句,「謝謝您……」


 


沒聽清,也不在意。


 


小公主回去以後對著太後宮中的菩薩碎碎念,「今天幫助了一個哥哥吃飽飯。」


 


所以菩薩娘娘,願你保佑太後奶奶盡快好起來……


 


第三次出宮,省去了滿街溜達的流程,小公主直接去了蘭家,

幫蘭舜澤把被搶走給別人當做功課的文章給搶了回來,讓人把他那一群不學無術的廢物繼弟抓起來,頭懸梁,錐刺股,抄夠一百遍祈福的經書才能解開,抄得一群人哭爹喊娘。


 


然後他們的爹娘也跟著抄了百遍。


 


「今天伸張正義了一回,菩薩娘娘保佑太後奶奶不要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