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洋的流光東珠,他原本說要攢著給我做個頭冠,最後卻出現在明秀的鬢間。


就連我想吃荔枝,也要等明秀挑完才輪到我。


 


沒有明秀?


 


怎麼可能沒有明秀?


 


我急了:「明秀的兄長掌管虎符,是你說必須要納她進宮的!」


 


霍策輕笑,寵溺地攬住我。


 


「好好好,有明秀,有明秀,看來是朕近日疏忽咱們飛雪了,讓你吃這子虛烏有的醋。」


 


「咱們飛雪做夢做糊塗了,小孩子般,當真可愛。」


 


我有些恍惚。


 


我跟霍策之間,好久沒有這般平和的日常了。


 


安靜下來也就是一瞬間的選擇。


 


不想再跟他爭執有沒有明秀。


 


也許這真的不正常,但我也真的貪戀此刻霍策對我的愛。


 


於是我沉默,

乖乖往他頸窩處又埋了埋。


 


霍策身上還是淡淡龍涎香,我從前最熟悉的味道。


 


我指著後面的門,朝霍策撒嬌。


 


「這裡面是陛下給我打造的金屋嗎?」


 


霍策失笑。


 


「是呀,咱們飛雪現在可不能進,朕要給你一個驚喜。」


 


我心裡無比滿足。


 


那是漢武帝給皇後阿嬌的金屋,那是霍策給我的金屋。


 


明秀,不是給你的。


 


我沉醉在霍策溫柔的眼神裡,又往不遠處的人影看去。


 


影影綽綽,瞧不真切。


 


我定睛仔細去看,才發現是流玉。


 


流玉就站在那裡,直直地望向我。


 


她的眼睛隱沒在樹蔭裡,迷霧般叫人看不清。


 


09


 


我不再跟霍策提起明秀,

我巴不得霍策忘了她。


 


沒了明秀,霍策真的待我很好。


 


好到讓我懷疑我回到了過去的時空,回到了沒有明秀的那些年。


 


我們的愛情甚至被編成歌謠在民間傳頌。


 


「同心同德同經緯,


 


共苦共甘共晨昏。


 


帝後情深天作證,


 


江山永固萬民尊!」


 


所有人連同百姓,都說霍策後宮隻有我一人。


 


我都快忘了他曾經是怎麼為了明秀處處為難我的。


 


漸漸的,我也開始懷疑,是否真的有明秀的存在。


 


明秀就像我的一場夢,夢醒之後隻有我一人記住了她。


 


闔宮上下的表情既困惑又篤定。


 


「誰都知陛下對娘娘恩寵有加,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


 


「貴妃娘娘別開玩笑啦!


 


我問遍整個後宮,宮人也隻說霍策的後宮隻有我一人。


 


從來、就沒有什麼秀娘娘。


 


10


 


我該相信的,可那日霍策和明秀歡好的夜晚,時不時出現在我的腦海。


 


那晚空蕩的大殿,明秀清晰的聲音,霍策獨自一人的脊背起伏,鏡中縹緲的身影,都攪得我心神不寧。


 


這一切都如此不真實,我一天比一天迷茫。


 


我突然想起流玉。


 


對了,流玉,還有流玉。


 


她肯定記得明秀!


 


流玉往我宮裡投黑貓,她跟明秀是一伙的!


 


怎麼好久都沒見到她了?


 


我想知道真相。


 


起了這樣的念頭後,我才發現。


 


我身邊的侍女不知從何時起換成了一個陌生的婢女。


 


我皺眉:「流玉呢?

把流玉叫過來。」


 


婢女神色慌張,立刻跪下不住磕頭。


 


「流玉姐姐、流玉姐姐不是一年前就S了嗎?」


 


「你說什麼?!」


 


我頭皮發麻,巨大的恐懼朝我襲來。


 


流玉……S了?一年前?


 


11


 


我開始日夜擔驚受怕。


 


整個宮中除了霍策,沒有一個我信任的人。


 


明秀、流玉,都去哪兒了?


 


我依舊不信這宮中沒有明秀,我更不信這宮中沒有流玉。


 


說什麼流玉一年前S了,當真荒謬!


 


我能說服自己沒有明秀,但是流玉不一樣。


 


她雖是我的侍女,但從小跟我一同長大。


 


那些舊時光明明歷歷在目,我不可能記錯。


 


我突然想起那天霍策抱著我,

流玉明明就在不遠處定定望著我。


 


隻有她知道真相,我必須找到流玉。


 


12


 


隔了好幾天,我才逮到機會,避開人群,進了那道小門。


 


隻一眼,我就臉色慘白。


 


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的恐懼。


 


那道門裡面,哪裡有什麼金屋。


 


那裡面,藏著一個靈位的世界。


 


燭影重重,光線昏沉。


 


牌位,好多好多的牌位。


 


有人在供奉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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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龛裡的佛居高臨下,黑白的牌位直衝腦門。


 


它們好像都要衝破束縛向我撕扯而來。


 


不通風的暗室全是香火味,暗無天日,燻得人分不清是鬼影還是佛影。


 


首當其衝的是明秀的牌位,其次是流玉。


 


「先室楊氏閨名明秀生西蓮,吾妻明秀」


 


「楊家氏流玉西蓮位」


 


我就知道怎麼會沒有明秀,可明秀、流玉……


 


都S了?


 


我衝上去,牌位底下還有年份:光壽元年。


 


光壽元年、光壽元年……


 


可今年,是光壽二年!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飛雪,你在幹什麼?」


 


我一驚,立刻轉頭。


 


霍策負手立在門口,眼神幽深。


 


「都說了讓你別來,你為什麼這麼倔?」


 


他為什麼又說我倔?


 


我打著趔趄,一步一步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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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為什麼我又昏迷了,一睜眼就在自己的床榻上。


 


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被我忘了,我頭疼不已。


 


「霍策!明秀!流玉!」


 


我猛地坐起來。


 


我發瘋一般地尋找霍策,可霍策消失了。


 


就跟明秀的消失一樣,我再也找不到他。


 


旁人依舊說明秀不存在,明明我都看見她的牌位了!


 


就算是不在,那也是離世導致的不在,怎麼會是從來沒有存在過的不在!


 


國不可一日無君。


 


但匪夷所思的是,我身邊所有人都不慌不忙,歲月靜好。


 


我快急瘋了。


 


更可怕的是,白日我總能看見一個粉衣女子在身邊飄蕩。


 


總是帶著慘白的笑意。


 


可每每定睛去看,又空空如也。


 


是明秀的鬼魂嗎?


 


她果然陰魂不散!


 


我從外面請來了據說道行頗深的茅山道士。


 


「宮中有些邪乎,怕不是有鬼神作怪。」


 


大師表情嚴肅,跟著我來到了那扇滿是靈位的門後。


 


「本宮懷疑是這位明秀娘娘的鬼魂不得安寧,大師,你可有辦法為其超度?」


 


「明秀娘娘?這裡哪有明秀娘娘的牌位?」


 


我指了指正中間,疑惑這個道士眼神不好。


 


「就這個啊。」


 


嗯?我記得霍策一直說李氏明秀溫良恭儉,她的牌位怎麼姓楊了?


 


許是我記錯了。


 


這個賤婢竟然跟我一個姓,好生晦氣!


 


大師眉頭緊蹙,看看我,又看看牌位,欲言又止。


 


許久,他甩甩浮塵,嘆了口氣。


 


「娘娘吉人自有天相,無須貧道為其超度。


 


15


 


大師不願超度明秀。


 


我沒有辦法。


 


但自這以後,霍策回來了。


 


他不僅回來了,還忘記了那扇門後的靈堂。


 


他明顯跟我一樣,忘記了門後的經歷,看起來忘得比我還徹底。


 


我真的很高興。


 


「大師真是神通了得,連本宮未說出口的要求都滿足了。」


 


大師讓霍策忘記了很多事,包括S去的明秀。


 


我很感激他。


 


所以我要S了他。


 


「大師年紀大了,告老還鄉頤養天年才好。」


 


我遞給大師一箱金子。


 


大師捧著箱子轉身的時刻,我抬起石頭狠狠朝他腦袋砸過去。


 


他轟然倒地,我把大師拖到靈堂裡藏起來。


 


既然大師知道了明秀的存在,

那就去陪著明秀吧。


 


直至腐爛。


 


明秀,我早就說過,是霍策先愛上你,所以我怪不了你。


 


但我要你消失。


 


完完全全地消失。


 


我要明秀S得徹底,再也無人記住她。


 


16


 


南洋又新進了一奁東珠。


 


我滿心歡喜地等待霍策賜給我。


 


我等啊等也沒等到消息。


 


沒了明秀,霍策竟然也不願意把東珠給我。


 


宮人們看我的眼神中也帶著古怪。


 


就仿佛在嘲笑哪怕後宮隻我一人,我也不得陛下恩寵。


 


我氣得拂袖摔了好些東西。


 


「他騙我!他根本沒有忘掉明秀!」


 


「這個賤婢,S了都不安生!」


 


我直接闖入了霍策處理政務的紫宸殿。


 


霍策正對著一個打開的錦盒出神,盒內有一顆流光溢彩的南洋東珠。


 


他那麼專注,那麼溫柔。


 


一想到這些曾經屬於我的溫柔,盡數給了明秀。


 


甚至她S了,陛下也忘不掉。


 


我嫉妒得快要發狂。


 


霍策背對著我。


 


「明秀,你要不要東珠?」


 


「飛雪用不上東珠,朕把東珠全部都給你。」


 


明秀、明秀,又是明秀!


 


他不僅騙我已經忘了明秀,還要把我最心愛的東珠全給她。


 


一顆都不給我留。


 


我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些相愛時光,終究是我一廂情願。


 


霍策早就不愛我了,我不該自欺欺人。


 


我總歸要認清現實。


 


17


 


我從背後環繞住他,

淚水打湿了他整個後背。


 


「陛下,我不是明秀,我是飛雪。」


 


「對不起啊,讓你失望了。」


 


他渾身一僵。


 


我有些絕望。


 


知道我不是明秀,是不是要推開我了?


 


我閉上眼,等待審判的來臨。


 


出乎意料的是,霍策猛然回首用力抱住我,仿佛要將我揉碎進骨血裡,渾身發顫。


 


「飛雪,是你嗎飛雪!」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能……」


 


霍策滾燙的淚水滴落在我頸間。


 


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亂的思緒。


 


好熟悉的場景,好像曾經也有人抱著我哭著說對不起。


 


混亂的記憶片段湧入我的腦海。


 


雜亂的腳步、鋪天蓋地的鮮血、嘈雜的聲音、霍策紅到可怕的眼睛。


 


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攫住了我。


 


我推開霍策,發瘋似的衝向那扇藏著靈堂的小門。


 


依舊是燭影幢幢,光線昏沉。


 


好多好多的牌位。


 


我衝到明秀的牌位前,目光SS鎖住牌位上的字。


 


「先室楊氏閨名飛雪生西蓮,吾妻飛雪」


 


我愣在當場。


 


原來我沒有記錯,沒有什麼楊氏明秀,明秀就是李氏明秀。


 


姓楊的不是明秀,是我。


 


飛雪,楊、飛、雪。


 


不是吾妻明秀,是吾妻飛雪。


 


而流玉的牌位上赫然寫著:


 


光壽元年,護主而亡。


 


我幾乎說不出話來。


 


巨大的銅鏡就在靈堂角落,

我踉跄著撲到鏡前。


 


鏡子裡,隻有冰冷的牌位和搖曳的燭火。


 


鏡子裡……照不出我。


 


我跌落在地,喃喃自語:「我……S了?」


 


18


 


霍策衝進來抱住我。


 


我感受著他懷中的溫度,這一幕好熟悉。


 


曾經,他也是這般衝進殿抱住我。


 


我記得他當時好像是在說:「飛雪,我來遲了。」


 


我好像……想起來了。


 


關於明秀、霍策、流玉。


 


我與霍策青梅竹馬,他奉命駐守邊關,我待嫁閨中。


 


我滿心歡喜,給自己繡了一件滿是東珠的嫁衣。


 


那是一件世上最美的嫁衣,隻待霍策從邊關回來,

我就嫁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