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場隨性而起的飯局,他示意我遞上名片,我才知道對方是國內數一數二的投資方。
後來我也偶爾跟著他去場子上玩,見的大多是和他深交的朋友。
直到有一次,他低頭找煙,卻從口袋裡搜羅出一顆糖。
一群人笑話他:「你一個大男人吃什麼糖,我怎麼不知道你好這口。」
他懶懶地笑了笑,也不解釋,仍舊將糖塞進口袋裡。
我有頻發性低血糖,可我並不知道周京昭隨身帶著糖。
後來的記憶裡,再也沒有那樣的時光。
意識到沒有終點的沉淪必使人滅亡,我第一次那樣決絕地說出分開。
盡管他不在意,可我仍舊盛大地完成這個儀式。
我跟著旅行團去到坦桑尼亞,去異地徒步,去看動物遷徙,去看馬賽人起舞。
我期待用原始的遼闊、野性與純粹,
去完成一場矯情的自我救贖。
這一切在周京昭出現後,卻頃刻間土崩瓦解。
隔著偌大的空曠草原,我用一種近乎勝利的姿態問:「是你想見我,所以來找我,對嗎?」
周京昭笑了笑,第一次承認那些淺薄的愛意:「是。」
那時我太過年輕,太過自信。
沒有人告訴我,洗過一次的牌又抽中,其實最危險。
直到我看到,荒蕪一人的孤島。
越來越薄的自己,整夜躺在磨刀石上。
也是那時我才意識到,再愛下去,頃刻間白骨見血。
10
美宇科技就是當年那一本陳舊的計劃書,這些年它浮浮沉沉,卻從未熄火過。
當年的投資方確實看在周京昭的面子上,特地邀請我們面談。
可現實因素復雜,
商人重利,對方的要求未免苛刻,一句期待來日合作劃上了句號。
那時周京昭甚至想動用京源投資,是我賭著一口氣,不願意接納。
不過好在,如今一步步走了出來,隻是這第二輪融資,我還需要另尋出路。
第二天一早,剛到公司時,我收到了昨夜沒接手的投資意向書。
五千萬的投資額,數目和當年周京昭遞給我的那張卡裡的數目一樣。
不過當年我清高得很,一分錢沒要,連著那套房子都沒看一眼。
那時候我以為,走得坦蕩些。
會讓自己在周京昭那裡顯得獨特,讓他經年難忘。
可現在想起來,有錢不要,那真是一純傻逼。
陳秘書進到辦公室問,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周總後續也不會插手,寧小姐是否考慮合作時。
我沒有任何猶豫,
要,為什麼不要?
是他的歉意也好,愧疚也罷,我不想關心。
於是,我當著陳秘書的面,爽快地籤下了字。
陳秘書前腳剛走,紀景然就來了。
看到他我才又想起昨天沒說完的話,但眼睛瞥到他身上的賽車服時,又抿了抿唇。
他顧左右而言他,扭扭捏捏半天,最後掏出了一張卡,放在我桌面。
我愣了下:「這是什麼?」
他立馬擺手,站直了身子:「你別誤會啊,我沒有其他的意思,我就是覺得你那遊戲好,我也想投點錢,我想……想賺錢!」
「你哪裡來的錢?」
紀家有錢,但作為紀家獨子,紀景然身上的錢少得可憐,頂多就幾百萬,保證他餓不S。
紀家凍結了他大部分的資產,
目的就是逼他放棄賽車。
「你別管,反正你拿著。」他將卡強硬地塞進我手裡:「我拿冠軍也有獎金,到時候我都投給你。」
他忙著去訓練,急匆匆地又走了。
我多方打聽了下,才知道紀景然賣掉了自己最喜歡的兩輛跑車,換來了卡裡的兩千萬。
眼下這張卡躺在我手裡,像是要將我的手掌燙穿。
11
過了幾日,紀景然說他哥想見我。
對他來說,周京昭地位非同尋常,又是唯一能幫他講話的人。
他理所當然地以為,這是一個好機會,因此看起來很開心。
他徵求我的意見,我沒有拒絕。
我知道,就算我不去,那人也總有其他手段。
吃飯的地方在一個私人會館,從前我也常來,周京昭在這裡有長年的包間。
偌大的圓桌,隻有主位上的周京昭一人,兩手交疊著放在身前。
聽到推門的聲音後,他抬頭看向我和紀景然。
紀景然輕輕敲了敲我的手背:「別緊張,我哥對我很好的,他一定也會喜歡你的。」
周京昭神色淡淡,禮數充足:「坐。」
隻是他很惡劣,幾乎是剛落座的時候,就再度開口:「寧小姐,我開門見山,你和景然不合適。」
即便有所預料,可這一刻我還是在想。
是不是一直在他心裡,我配不上他周京昭,也配不上紀景然。
我幾乎是立馬抬頭看向他,紀景然顯然沒有預料到這樣的場面。
他急得一下子站了起來,面色發白:「哥!你幹什麼?!」
周京昭穩穩地坐在那裡,從容地點了根煙,隔著迷蒙的煙霧,
看向我。
我回過神,想起今天來的目的,起身對著紀景然道:「我先回去,回頭再聯系。」
比起讓紀景然的母親坐在這裡,周京昭至少算一個不錯的選擇。
我接過侍應生遞來的手包,出門那一瞬,聽到身後傳來模糊的爭執聲。
包間內,紀景然難以置信地看向周京昭。
他迫切地想要一個答案,他在國外的時候聽他媽和大姨打電話,提到過周京昭跟家裡鬧過,為了一個不被同意的女人。
明明他該是最理解他的人,紀景然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
「哥,你答應過ţű̂⁾幫我的,剛剛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
「我說的是實話,不是嗎?」
紀景然看向他,眼裡有怒氣:「是我喜歡她,可她沒有義務接受你的羞辱,你騙了我。你不願意幫我,
我不怪你,可你不該騙我。」
周京昭神色淡淡地提醒他:「你喜歡她,你媽同意了嗎?紀家同意了嗎?今天是我,改天會是誰?你有什麼本事護得住?」
紀景然倔強地看向窗外,像個鬧脾氣的小孩。
「他們不同意是他們的事,大不了我就離開紀家,我不信沒有出路。」
他的話落下後,滿室寂靜。
周京昭在昏暗的燈光下,久久地看著紀景然,沒人知道他這一刻在想什麼。
直到指間的煙燃到了頭,他的手背生生被燙了下,才著手將煙掐滅。
罕見地,他沒再開口,嘲笑紀景然的天真。
12
那天晚上,紀景然發了許多信息給我。
我什麼也沒說,隻是讓他好好準備比賽。
他再三確定我沒有因為那天晚上的事生氣,
才放下心來。
直到幾天後,我的手機突然收到一段視頻。
視頻的背景在一家高檔餐廳,紀景然和一位女孩面對面坐著。
下面跟著一段話,紀家為他相中的聯煙對象。
我想了想,拿起手機給紀景然打了個電話。
他接起來後,我隻是問:「在哪兒呢?」
「我……」他停頓了下,隨即道:「我在俱樂部呢,臨時有些事,怎麼了?」
我輕聲道:「沒事,東西找到了。」
我想起了當年,周京昭也是這樣坐在那兒的場面。
可那時候,我很難過,難過得要S。
而同樣的事,紀景然的反應反而讓我松了口氣。
都一樣,到頭來的結果都一樣。
就算沒有周京昭,
在知道紀家的那一刻,我也沒打算和紀景然再有什麼關系。
我不可能再賭上五年,妄想去爭取抗衡什麼。
即便打定了主意,紀景然比賽這天,我仍舊按照約定,早早到了賽場。
俱樂部的工作人員顯然被交代過,見到我就領著我去看臺包間。
隻是到了那兒,我才發現,周京昭也在。
好在不是隻有我和他兩人,還有陳秘書。
從我進門到落座,周京昭沒開口,也沒回過頭。
我在他的右後方,入目是他的後腦勺,一頭黑發支稜得規規矩矩。
過了會兒,紀景然跑了過來,滿頭大汗。
他圍著我看了幾眼,篤定地重復著:「我一定會拿冠軍的。」
「哥——」他看向周京昭,囑託道:「我知道你不喜歡寧寧,
但賽車人多眼雜,我還是拜託你幫我照看一下,我拿了冠軍後就過來。」
話落,周京昭才側過臉,眉峰壓得很低,眼神裡沒什麼笑意,隻淡淡「嗯」了一聲。
紀景然低聲道:「我知道你不想見到他,但這麼多年,他是家裡唯一一個會來看我比賽的……」
「沒事的。」我拍了拍他的手臂:「加油!」
紀景然走後,周京昭才開口,又問道:「你喜歡他什麼?」
他對這個問題,似乎有種孜孜不倦的意味。
「我看到他,像看到從前的自己。」我輕描淡寫地說:「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一個從前的傻瓜,對現在的傻瓜的憐惜。
周京昭沒說話,微眯著眼看向賽場,紀景然已經出發。
比賽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在這期間,我和周京昭沒再交流過一句話。
紀景然毫無意外地拿到了冠軍,這場比賽對他來說很重要,這也是我遲遲不想影響他的原因。
從這裡看向領獎臺,正中央的紀景然親吻了獎杯。
隨後目光看向這裡,高高地朝我舉起了獎杯。
他的金發在陽光下亮得耀眼,那笑容裡溢滿了亮晶晶的期待。
我沒再看他,打算提前離開。
剛走出門,周京昭便跟了過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情緒穩定了這麼半天,好端端地突然變得臉色陰沉。
他拉著我的手,將我拽進拐角:「跟他分手,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的肩膀在他手心裡,被攥得有些疼。
我隨口說了個要求,他不可能做得到的要求:「好啊,那你娶我。」
我篤定他會像從前那樣,
被這句話嚇到。
可他這次,隻是抿了抿唇:「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可以試試。」
我自問這些年心態修煉得還不錯,聞言也忍不住皺了皺眉:「你瘋了?」
他抱住我,下颌沉入我的頸窩:「一直沒問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周京昭就不是個善茬,他太知道怎麼拿捏人。
一句短到沒有意義的話,卻讓我的眼眶有一瞬間的發酸。
我這才想起來,我愛過他。
在許多無望的歲月裡,仍舊深愛他。
「沒有意義,周京昭我們走到這裡,連再見都沒有意義。」
「我早就不要你那些少得可憐的愛了,那些在你的人生中佔不到百分之一的東西。」
周京昭沉默著,也許他的人生富貴也少自由。
「或許愛情在我的人生裡佔不到百分之一,
可那裡頭至少都是你。」
我還想說什麼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道小心翼翼的聲音。
「寧寧,你抱錯人了,那是我哥,你放手好不好?」
我和周京昭同時愣了下,隨即很快分開。
轉過頭就看見紀景然,穿著還來不及脫下的賽車服,一手捧著花,一手拿著獎杯。
紀景然紅著眼眶,面無人色,他顯然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樣棘手的場面。
他的嘴角原本帶著微笑,眼下卻瞬間變成了一種空洞的僵硬。
「你們早就認識?」他也很聰明:「寧寧就是哥當年的那個女孩兒?」
這個推理結果,讓他想要發笑,但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憑什麼騙我?所以你總是阻攔我,不是因為什麼紀家,是因為這個,是你有私心!」
周京昭面無表情,
並不打算開口解釋什麼。
我走過去,從包裡拿出那張卡,放到他的花上:「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