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長久不吃大葷的人,突然吃就會容易吐,其中青禾是最嚴重的,可她們全都閉著嘴咽了回去。


 


桃花嘿嘿笑道:「這麼肥的肉,可不能吐出來變成泔水。就是拉S,它也得從我肚子裡先過一遍。」


 


那個混樣,就像我剛跟著蕭鶴吃飯不肯吐一個樣。


 


就這麼吐著吃著,到她們再也不吐那天,五谷軒再也沒有一根麻杆。


 


看著一排排勻稱的骨肉,真是好開心啊,就像把當初的自己好好養了一遍那麼開心。


 


7


 


更開心的是,我對蕭鶴有用了。


 


可能是怕我再把勺子塞在他嘴裡,跟我吃飯的時候,他怎麼也會把御膳房上的一整碗飯吃完。


 


旺財就央著我,每天起碼來陪蕭鶴吃一頓飯。


 


我屁顛屁顛就去了,養他的成就感可比養我宮裡的還足。等我把他養得俊了一點,

不那麼像黃鼠狼了,他有時候會開口跟我聊天。


 


「吃塊肉而已,你在高興什麼?」


 


我趁機給他夾一塊:「因為我還有嘴吃肉啊。」


 


那些曾經跟我一起洗過衣服的人,我被帶走那天,就全被S了,隻因他們是最熟悉我的人。


 


那個欺壓我的總管S了我當然高興,可S的更多的,是跟我一樣被欺壓的人。


 


想起她們,我又狠狠吃了一塊肉道:「有肉吃,不,菜也行,隻要能吃飽,能看見太陽,我就高興。」


 


蕭鶴古怪地看著我,又問:「天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活著嗎?哪怕對不起父母,對不起天地?」


 


我知道他又在諷刺我當初貪生怕S,我不是永寧公主,自然不怕他笑話,可我想起那個小小的永馨公主,替她委屈道:


 


「國家亡了難道是公主的錯嗎?既然不是,

憑什麼要我們殉國?自己願意的就算了,那叫有氣節。


 


可最小的公主才六歲啊,她懂什麼?她甚至都不算活過,她才沒有對不起父母,是她父母對不起她。做父母的,居然不想著為孩子求生,那才叫枉為人。」


 


先皇後很壞,她想要氣節,又想要她女兒的性命,就S那麼多無辜的人。可永馨的親娘也壞,她女兒才六歲,哪怕嘗試著帶她逃跑呢,她卻連試的想法都沒有。


 


越說越生氣,我抬頭道:「陛下也很奇怪,您好不容易活下來,還成了天下最大的人。可您既不好好吃飯,也不好好待自己,不覺得虧得慌嗎?」


 


我的嘴巴又比腦子快了,等我意識到不對想閉嘴,殿裡已經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蕭鶴的臉很深沉,可他沒有罰我,隻是揮揮手叫我回去。


 


8


 


蕭鶴冷了我幾天,

再召我去吃飯,他好像更信我了,連御書房都讓我進。


 


有一次我還在,他看奏折竟然看睡著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沒忍住,我就湊了上去。


 


看著他緊閉的眼睛,我好奇地摸了摸他薄薄的嘴唇,長得這麼好看,怎麼就是不喜歡說話也不喜歡吃東西呢。


 


摸夠了,我在他耳邊輕輕說:「蕭鶴,你這個大笨蛋,我才不是公主,我叫俞春枝,下河縣溪水村的俞春枝。你聽清楚了嗎?」


 


說完,我長長嘆了一口氣:「算了算了,不是你笨,是大燕的皇後太會騙人。那就當我是永寧公主吧,做公主也沒什麼不好,還能陪你吃吃飯。」


 


若我還是從前那個小宮女,大概隻能跪在宮道的兩邊,連抬頭偷偷看他都不敢吧。


 


可我還是惹他生氣了,在他拿奏折詢問我,發現我一個大字都不認識的時候。


 


蕭鶴擺了臉:「早就聽說你十三歲就頑劣得為了一個男人不肯吃東西,

還被挪去行宮休養。沒想到你比朕想得還荒唐,竟連字都不識。從今日起,一天三個時辰,就在旁邊給我學。」


 


我不喜歡被他嘲笑,更何況能學字是多好的事啊,便學得比吃飯還用心。


 


學著學著,蕭鶴又對我生了新的不滿,他指著一本奏折對我說:「託你們大燕的福,京城又聚集了一批流民。既然你是大燕的公主,總沒有你享福他們受罪的道理,你跟著去安置災民吧。」


 


他說的是去年黃河泛濫,那是壓垮大燕的最後一根稻草。黃河沿岸S傷無數,堤壩衝垮了大家才知道,建它時用的全是最次的材料。可老皇帝那時卻為了寵妃要大建宮殿,還全國抓工匠。


 


蕭鶴的軍隊一半是打進來的,另一半,是絕望的百姓沿路開城門放進來的。


 


五谷軒的宮女聽見了,都求我去求個恩典,帶著她們一起去。桃花求得最懇切,

她哭道:「郡主,您就帶我去吧,我就是那邊逃難出來的,遇上蕭家軍,跟在後面才撿了條活路。我想為家鄉盡一份心。」


 


她們都是剛入宮不久的,不知道宮裡規矩嚴,輕易出不去。我正為難,旺財卻拍著胸脯保證道:「別哭了,小爺給你們去辦。」


 


9


 


安置災民的活兒跟御膳房差不多,兩個人負責一個爐灶,一個燒火,一個煮粥,筷子插在裡面不倒就是要求。煮好了,一碗一碗舀給災民,速度要快,慢了就容易哄搶。


 


大家都是苦人家的孩子,除了青禾大病初愈容易累,其他人手腳都不慢,尤其是桃花,恨不得從早到晚一刻也不歇,到最後差點暈倒被我強制停下來還在笑。


 


她笑著道:「看得見糧食,頭頂上還有棚子遮蓋,這哪裡累?您根本不知道去年的黃河邊長什麼樣。我們運氣好的站在高地上,

看著腳底下全是水,水裡是一張張泡囊了的臉,都分不清那是誰的父母妻兒。


 


災停了,官府不給賑災糧,還不準我們跑,我堂姐半袋米就被買走了。我娘怕我爺爺接著賣我,半夜拉著我就跑了。我家鄉那些姐妹,也不知道有沒有命活著吃這一口粥。」


 


她是真開心,也真的不哭了,可其他人卻被她弄得眼淚滾滾掉,尤其是青禾,難過得捏拳把手掌都掐破了,爬起來就接過桃花手裡的活搶著幹。


 


大家熱火朝天地幹著,可第五天,那些災民不知道從哪裡聽說我是前朝公主,地上撿起石子就往我身上砸。


 


人群裡激動地嚷嚷著:「我呸,用你來給我們施粥,你們大燕壞事做盡,根本一個都不該活。我女兒才十七歲,可憐再也不能張嘴吃飯,你就該替她去S!」


 


「你還我兒子命來!」


 


「就你們這種禽獸不如的皇家,

偏還有那種糊塗官要給你們守氣節。張明工那個老匹夫,他空有滿身的治水本事,卻說什麼一臣不侍二主,不肯做本朝的官。你與其在這裡假惺惺地施粥,還不如去把那些老不S的罵一遍,把他們罵出來做事!」


 


吵鬧的咒罵聲裡,有個清癯的老伯,腰板挺得筆直,罵我罵得格外長,可我推開護著我的官兵,抱著頭走到他身邊,急切地問他:「老先生,你是說治水的事我能幫忙?」


 


10


 


那個老伯姓徐,是個脾氣暴躁的清官。


 


他說新朝百廢待興,可偏偏有些讀書人讀得迂了腦子,說忠臣不侍二主,明明有本事,卻不肯為百姓做實事。


 


這其中他最想罵的那個張明工,治水很厲害,蕭鶴派人請了很多回,甚至派的是朝廷上最大的官,可他說他家是前朝的開國功臣,絕不會當本朝的官。


 


這種人還不怕蕭鶴S他們,

S了,正好給他們在史書上賺個名聲。


 


我驚呆了問:「這也能賺名聲嗎?」


 


徐老伯翻了個白眼:「林子大了,總有些人喜歡捧這種忠貞的臭腳。」


 


我跑去找蕭鶴,跑得氣喘籲籲,自告奮勇道:「那個張明工大人,你讓我去勸吧,也許他會聽我的。」


 


蕭鶴搖搖頭道:「你不行,你不夠堅定。」


 


我疑惑了:「我哪裡不夠堅定?」


 


他看著我:「我問你,你是俞春枝,還是永寧公主?」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俞春枝這個名字,我驚喜地抬頭:「你願意相信我是俞春枝了?」


 


他不回答,隻是沉靜道:「去勸那些老頑固,一個小宮女是沒什麼用的,隻有永寧公主的身份,才能敲開他們的腦殼。你想清楚,你若要去,你就是永寧公主,且一輩子都隻能是永寧公主。


 


蕭鶴說這話時,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我再笨也聽懂了,他願意相信我是俞春枝了,但他還是要我做永寧公主,一輩子都做。


 


我的腦子霎時成了一團漿糊,喃喃道:「如果我不願意呢?」


 


他依舊沉靜:「不願意,朕就送你出宮,黃河的堤壩自有別人去修,這天下沒有缺了誰就不行的事。」


 


想起徐老伯的憤慨,我問道:「那別人修,跟張大人有區別嗎?」


 


「自然有區別,他去修,黃河邊的人能活的機會就多兩成。所以他若再不去,為了那兩成人,朕就斬他全家。」


 


徐老伯說,那種人不怕S。他們真奇怪,不怕自己S,不怕全家S,也不怕老百姓S。


 


可我不喜歡S人。


 


我掰開手算了算,我們溪水村一個村就有一百多口人。

桃花說黃河好大好大,有成千上百個村。


 


我想回家,我想讓爹娘再抱抱我,可這些想,比起那些掰手指頭都數不清的人活命,實在太不重要了。


 


擠掉眼睛裡的水,我堅定地對蕭鶴說:「我想好了,我是前朝的永寧公主,現在的永寧郡主。當郡主多好,有一輩子吃不完的肉呢。


 


隻是陛下,等很久很久以後,一切都過去了,你可不可以幫我找三個人?」


 


找我爹、我娘和弟弟。哪怕不能相認,我也想看看他們過得好不好。


 


他看著我,嘆息了一聲,卻還是點頭應了。


 


11


 


蕭鶴說要成事,我光當公主還不夠,得聽他的。


 


於是我就繼續出宮施粥。


 


保護我的士兵增多了,來領粥的人不敢再朝我砸石頭,很多人就專門排我的隊,領完粥再啐我一口。


 


為了速度快一點,我讓桃花和青禾都來幫我。


 


桃花替我委屈道:「您明明就是好人,您又沒做過惡事。」


 


我反而好奇地問她:「當初知道要來伺候我,你不討厭我嗎?」


 


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討厭啊,我還想往您茶裡放巴豆呢。可您給我吃飽飯,根本不像傳聞裡那麼壞,我就又喜歡您了。」


 


我又看向青禾:「你呢?」


 


青禾怔了怔才道:「一樣,我跟桃花一樣的。」


 


那些災民也跟他們一樣,起初所有人都在罵我,可我熬粥幹活不偷懶,慢慢有少部分人就說一個養在行宮的公主,大燕作惡也跟我沒多少關系。


 


再後來,哪怕不喝粥,好多京城的百姓也跟看景一樣來看我,等聚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張明工終於也來了。


 


那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

他蹙眉看著我,第一句話就是:「公主,您墮了您母後的風骨。」


 


我擦擦手,暗暗吸一口氣給自己打氣,照著跟蕭鶴演練的那樣,走到他面前,莊重地揚聲道:「張大人,您錯了,母親她早已明白大燕做錯了什麼。她殉國,隻為贖罪,而不是要跟大燕共存亡。」


 


聽見我的話,張明工立刻生了怒氣:「先皇後大義!她有何罪要贖?您在新朝苟且偷生已是丟盡祖宗的臉,居然還敢妄議她!」


 


蕭鶴說,張明工是個很矛盾的人,前朝並沒有給他公平,那道塌了的大壩不是他主修的,因為若他主修,旁人能貪的錢就少。他隻修了很少的一段,可那段S的人最少。


 


他心裡知道大燕是不對的,可他覺得君主不賢隻能靠諫、靠規勸。造反,那便是大逆不道,他不認蕭鶴的正統,他的正統隻有大燕。


 


在大燕,他最欣賞的皇子是永寧的親哥哥,

最敬佩的人是先皇後,若想撼動他頑固的想法,隻能從這兩個人下手。


 


而我現在是世人眼裡的永寧公主,最有資格替先皇後講話的人。


 


既如此,那我就可以欺負S人說不了話,任意裝扮她的S亡,胡說一些她根本沒說過的話。


 


12


 


我從袖中拿出一塊軟布舉起:「張大人,當日我也跟您想的一樣,母親是為了氣節殉國。可我僥幸沒有S,卻在母親身上發現了這個東西。


 


這是罪己詔,是她說大燕有罪,我們皇室不該苟活的罪己詔!


 


看了它,我不願再尋S。我跟母親想法不同,既然錯了,尋S毫無益處,我們應當去彌補。


 


尤其是陛下允了我的請求,讓我出宮為災民盡一份心意。看見這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百姓,我才更知道母親為何留下罪己詔,我們大燕竟錯到了如此地步,

我父親枉為天下之主!」


 


邊慷慨激昂地說,我邊打開那軟布,上面是用鮮血寫就的血書,過了些時日,血跡已經變了顏色,可卻加更顯得衝擊。


 


我指著其中一句,朗聲道:「張大人,您看見這句話了嗎?我母親說,為君為官,當以百姓為先。大燕亡於己,而非亡於後來者。若新君寬仁,以民為先,天下臣工不必顧慮,大燕無氣節需諸君守。諸君當效其力,共助天下安寧。」


 


這些話很文绉绉,我背了好久,周圍大部分百姓都聽不懂,可少數讀書人和張明工卻是聽得懂的。


 


他滿臉震動,挺直的背也佝偻下來,顫著聲問:「這當真是你母後所言?」


 


我把布條塞進他的手裡:「您見過我母親的字,可以自行分辨真假。我本不想拿出來,大燕再不對,那是我的家國,我想留它最後一絲顏面。


 


可我出來施粥才知道,

您這樣的能臣,竟還在為我大燕守節。陛下說您有大才,有您在,黃河能少S成千上萬的人。


 


所以今日我不能再藏私了,若您真的敬重我母親,您聽她的吧,去做隻為百姓的官。」


 


來領粥的都是水災的災民,聽見能少S那麼多人,砰砰砰就全跪下了,為了活,他們磕頭磕得無比誠心。


 


「大人,這位大人,我替我們全村求求你了!」


 


「我可憐的娃啊,他才五歲,他要是能等到大人,就不用S了。」


 


「大人,我不待在京城了,隻要您願意修黃河,我跟您走,我去做勞工,累S在河道上我也願意!我家裡人能活了啊!」


 


……


 


一聲聲的祈求裡,我終於在這個扭巴的大人眼裡看見了松動。


 


13


 


十日後,張明工帶著蕭鶴費盡心力籌到的修堤款,

啟程去了黃河。


 


他沒懷疑那封血書,因為那是蕭鶴對著先皇後的字親自偽造的。雖然我不懂,但我信蕭鶴的能力。


 


先皇後那樣的人,再厲害也不會有蕭鶴寫的那些覺悟,真是便宜她了,得了那麼好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