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們對我感恩戴德。


 


我公事公辦地回敬他們:


 


「放心,我們會負責到底。」


 


但聽在他們的耳中——


 


這不就是保證嗎!保證他們能得到一個兒子!


 


男人的手微微顫抖著接過紅包,眼眶都有些紅了。


 


他激動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後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婆婆更是對我露出了一個近乎諂媚的笑容,那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安心。


 


從那天起,他們徹底瘋狂了。


 


他們賣掉了家裡唯一的房子,暫時搬回鄉下和公公婆婆擠在一起。


 


他們說,要用賣房的錢,在市裡給未來的「金孫」換一套最好的學區房。


 


他們在我推薦的那家高端母嬰中心,訂了最貴的、為期三個月的月子套餐,

光定金就交了五萬。


 


他們去金店,給那個尚未出生的「孫子」,打了一個沉甸甸的金鎖,還配了一對金手镯。


 


據說那天,張翠芬的婆婆在金店裡逢人就說,這是給她大孫子準備的。


 


她兒媳有本事,一舉得男,醫生都給看準了。


 


他們跟所有的親戚朋友都誇下了海口,擺酒席的酒店都提前看好了,隻等孩子出生就大辦一場。


 


護士站的同事們把這些事講給我聽,言語間都是對這一家人的不解和對我這個「爛好心」的擔憂。


 


我隻是聽著,偶爾會問一句:「他們給孩子取名字了嗎?」


 


「取了!聽她婆婆說的,叫什麼……高天賜。老天爺賞賜的,你說可笑不可笑?」


 


高天賜。


 


我低頭整理著病歷,將「高天賜」三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很好。


 


現在,你們就帶著這虛無的狂喜,盡情地飛吧。


 


飛得越高,才摔得越慘。


 


5


 


幾個月後的一天,清晨六點。


 


我剛結束一臺急診手術,手機就響了,是護士站打來的。


 


「林醫生,你的病人張翠芬發動了,已經開了兩指。」


 


「家屬包下了 VIP 產房,正在往這邊送。」


 


「知道了。」


 


我掛斷電話,脫下沾著血汙的手術服,換上幹淨的白大褂,走向產科病房。


 


走廊盡頭,最好的那間產房門口,已經圍了一小圈人。


 


張翠芬的丈夫和婆婆站在最中間,如同兩尊即將揭幕的雕像。


 


他們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即將功德圓滿的狂喜。


 


男人正舉著手機,

唾沫橫飛地打著電話,聲音大到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哎,三叔!對對對,就是今天!快了快了!」


 


「你跟大伯他們都說一聲,百日宴的酒店我回頭就訂,就咱們市裡最好的那家!」


 


「……哈哈,那必須的!我兒子,高天賜!排場能小得了嗎!」


 


他婆婆則抓著一個路過的護士,滿臉的褶子都擠在一起,笑成了一朵爛菊花。


 


「護士同志,都安排好了吧?」


 


「我們家這可是金孫,一點差錯都不能有!我跟你們林醫生說好了的,她都懂!」


 


護士被她纏得沒辦法,隻能連聲應付。


 


他們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男人立刻掛了電話,和婆婆一起迎了上來,那股熱情幾乎要將我淹沒。


 


「林醫生!

林醫生您來了!辛苦您了,一定要多費心!」


 


男人搓著手,臉上是近乎諂媚的笑。


 


婆婆更是直接,湊到我耳邊,用一種分享驚天秘密的語氣說:


 


「林醫生,等我們家『天賜』出來了,一定給您包個天大的紅包!我們都懂,都懂!」


 


我微笑著,對他們點了點頭,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好的。」


 


說完,我轉身推開了產房的門。


 


門在身後關上,將那兩個人的狂喜與喧囂,隔絕在外。


 


產房內的幾個小時,是等待,是煎熬,是生命最原始的搏鬥。


 


張翠芬的每一次宮縮,每一次嘶喊,都像是在為這場大戲擂響戰鼓。


 


我冷靜地監測著所有數據,下達每一個指令,動作精準,有條不紊。


 


我的內心是一片冰封的湖,

不起一絲漣漪。


 


終於,下午三點零五分,一聲響亮清越的啼哭劃破了產房內的緊張空氣。


 


助產士將嬰兒清理幹淨,用柔軟的襁褓包好,遞到我手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是一個皺巴巴的小臉,眼睛緊緊閉著,嘴巴卻張得很大,哭聲充滿了生命力。


 


我抱著這個小小的嬰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確保臉上的微笑和藹可親,又不失專業。


 


然後,我推開產房的門,走了出去。


 


張翠芬的丈夫和婆婆,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的親戚,十幾隻眼睛齊刷刷地釘在我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釘在我懷裡的襁褓上。


 


他們的眼神,像是狂熱的信徒在等待神跡降臨。


 


我迎著他們的目光,將職業性的微笑又加深了幾分,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宣布。


 


「恭喜,

母女平安,是個非常健康的小公主。」


 


「小……公……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鍵。


 


6


 


張翠芬婆婆臉上那燦爛到極致的笑容,先是凝固。


 


然後像劣質的石膏像一樣,寸寸龜裂,最後轟然垮塌。


 


她眼裡的光瞬間熄滅了,隻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盛滿難以置信的窟窿。


 


張翠芬丈夫的表情變換更是精彩絕倫。


 


那張臉,在短短一秒鍾內,完成了從狂喜到錯愕,再到震驚,最後定格在一種混雜著屈辱與暴怒的猙獰。


 


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仿佛被人用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了一拳。


 


產房外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幹了,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S寂。


 


那幾個等著道喜的親戚,

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們面面相覷,眼神裡充滿了尷尬與同情。


 


緊接著,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從角落裡蔓延開來。


 


「……女兒啊?不是一直說是兒子嗎?」


 


「看他們家那架勢,房子都賣了,這下可……」


 


「嘖嘖,白高興一場。」


 


這些聲音不大,卻像一根根鋼針,精準地扎進了張家人的耳朵裡。


 


「不可能!」


 


第一個崩潰的是那個婆婆。


 


她像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吼,猛地朝我撲過來,伸手就要搶我懷裡的孩子。


 


「你胡說!這不可能!你不是早就暗示我們是兒子嗎!」


 


我早有防備,側身一步,旁邊的護士立刻上前將她SS攔住。


 


「你這個騙子!

庸醫!」


 


她丈夫也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他通紅著眼睛,一根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破口大罵。


 


「你他媽是故意的!是不是!」


 


「你害我們把房子都賣了!你害我們借了那麼多錢!你賠我們的錢!」


 


他一聲怒吼,像點燃了火藥桶。


 


婆婆被護士攔著,開始撒潑打滾,拍著大腿哭嚎。


 


「我的天爺啊!沒天理了啊!」


 


「這個S千刀的醫生騙了我們啊!我的大孫子沒了!我的錢啊!」


 


我抱著孩子,冷靜地看著他們,一言不發。


 


「你說話啊!你不是說我兒媳身體金貴嗎?」


 


「你不是說孩子是頂梁柱嗎?你現在給我說清楚!」


 


男人嘶吼著,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我抬手,

用手背擦掉臉上的唾沫,語氣平靜地回應:


 


「我從未暗示過胎兒性別,這是醫院的規定。」


 


「我說身體金貴,是因為每一位孕婦都需要小心養護。」


 


「我說孩子是頂梁柱,是誇寶寶健康強壯,以後能幹,有問題嗎?」


 


「你……」


 


男人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我們不信!你就是故意的!」


 


婆婆尖叫。


 


「報警!對,報警!讓警察來抓她!」


 


「別以為我們不知道,暗示胎兒性別是違法的!我們要告你!讓你坐牢!」


 


「好啊。」


 


我看著他們,甚至還笑了笑。


 


「你們報警吧,我等著。」


 


我的鎮定徹底激怒了他們。


 


他們真的報了警。


 


7


 


警察很快就到了,看著這亂糟糟的場面,一臉嚴肅。


 


張翠芬的丈夫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指著我向警察控訴。


 


「警察同志!就是她!」


 


「這個醫生,她違法暗示我們胎兒性別,跟我們說是男孩,結果生下來是女孩!」


 


「她這是詐騙!你們快把她抓起來!」


 


兩名警察看向我,眼神裡帶著審視。


 


我抱著孩子,從容不迫地對他們說:


 


「警察同志,事情是這樣的。」


 


「他們現在指控我暗示他們懷的是男孩,但事實是,張女士生下的是一位非常健康的女嬰。」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家人憤怒的臉,繼續說道:


 


「這恰好說明,我根本就沒有進行過任何關於性別的暗示。」


 


「如果我真的暗示了,

並且說對了,那才叫違法。」


 


「現在生的是女孩,隻能證明一切都是他們自己的臆想和過度解讀,不是嗎?」


 


警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然的神情。


 


「你胡說!」


 


張翠芬的婆婆不依不饒地衝上來。


 


「你當初對我們那麼客氣,還說我兒媳身體金貴,那不就是暗示是兒子嗎?」


 


「不然你對別人怎麼沒那麼好?」


 


我看向警察,無奈地攤了攤手。


 


「同志,我作為醫生,對身體虛弱、情緒緊張的孕婦多一些關心和安撫,這是我的職責。」


 


「難道我要對她說,你身體很差,孩子可能不健康,他們才滿意嗎?」


 


「那頂梁柱呢?」


 


她丈夫抓住了另一個「證據」。


 


「你說孩子以後是家裡的頂梁柱,

這不是說兒子是什麼!」


 


「這位家屬。」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說孩子健康,骨骼發育好,以後肯定能幹,是個頂梁柱。」


 


「請問,這句話有什麼問題?」


 


「難道在你們看來,女孩子就不能幹,就不能成為家裡的頂梁柱嗎?」


 


「現在都什麼年代了,婦女還能頂半邊天呢。」


 


我的話擲地有聲,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中,甚至傳來了幾聲低低的附和。


 


那男人被我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臉漲成了豬肝色。


 


警察聽完這番爭執,總算徹底明白了來龍去脈。


 


其中一位年長些的警察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無語。


 


他轉向張翠芬的家人,語氣變得嚴厲。


 


「行了!你們這是在浪費警力!


 


「醫生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問題,是你們自己思想有問題,非要往那方面想!」


 


「再這樣胡攪蠻纏,就跟我們回所裡走一趟!」


 


警察的警告像一盆冷水,澆在了他們頭上。


 


那家人雖然滿心不甘,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隻能用淬了毒的眼神SS地瞪著我。


 


警察簡單做了筆錄,警告他們不許再在醫院鬧事後,便收隊離開了。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


 


就在這時,產房的門再次被推開,剛剛縫合完畢、筋疲力盡的張翠芬被護士推了出來。


 


她臉色慘白,神情虛弱,但眼睛卻在瘋狂地尋找著什麼。


 


當她的目光落在她婆婆和丈夫那張如喪考妣的臉上時,她瞬間明白了什麼。


 


「是……是女兒?


 


她的聲音幹澀沙啞,帶著一絲最後的、絕望的希冀。


 


她婆婆沒說話,隻是扭過頭去,狠狠地抹了一把淚。


 


這個動作,成了壓垮張翠芬的最後一根稻草。


 


「啊——!」


 


她突然從移動病床上掙扎著坐起來,像個瘋子一樣指著我,用盡全身力氣尖叫。


 


「是你!林未!是你故意的!」


 


「你這個賤人!你為什麼要騙我!你為什麼要害我!」


 


她的吼聲,比剛才她婆婆的哭嚎還要悽厲,還要怨毒。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她那張因極致的憤怒和失望而扭曲的臉。


 


那張臉,和我S前看到的最後一幕,漸漸重合。


 


8


 


我沒有動怒,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我隻是用那套已經說過無數遍的說辭,

平靜地看著她,也看著她那崩潰的一家人,清晰地說道:


 


「我沒有,我不是。有本事,你們就拿出證據,去報警抓我。」


 


張翠芬一家人沒能從我這裡討到任何便宜,在周圍人鄙夷和看好戲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推著失魂落魄的張翠芬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