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路安純驚呆了,蹲下身撫摸著毛茸茸的小狗,“你怎麼來了啊?不是讓你乖乖待在京市嗎?”
小白狗乖乖躺在地上,讓路安純撫摸它柔軟的肚子。
球球是一隻白色的比熊犬,是路安純生日時,媽媽送給她的一份禮物。
可是球球還不滿一歲時,媽媽便走了。
路安純後來細細回想媽媽將球球送給她時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神情,也許那時候,她就已經決定要離開這個世界了,怕將女兒一個人留在這世界上孤孤單單,所以送了她一隻小狗、代替自己陪伴著她。
這也是她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情了。
媽媽走的時候,家裡隻有球球和路安純,浴室房門反鎖著,球球率先察覺不對勁,衝著浴室門大聲吠叫。
路安純當時估摸著跟現在的魏然差不多大,也不明白怎麼回事,看到球球吠叫隻覺得心慌,使勁兒敲著浴室門,
叫著媽媽。但媽媽沒應聲。
後來管家拿來備用鑰匙,打開了浴室門,路安純看到媽媽穿著漂亮的白蕾絲紗裙,躺在浴缸的血水池中,明豔如蓮。
管家立刻捂住了路安純的眼睛,但她還是清楚看見媽媽嘴角綻開的微笑。
在極致的慘烈中,她欣然赴死,幸福而安詳。
當時的小狗球球和路安純一樣,都還沒有長大,路安純像媽媽一樣悉心照顧著小狗,保護它,讓它平平安安、幸福快樂地長大了。
高三這年她決定來C城,前路未卜,盡管滿心不舍、但路安純還是沒有帶球球過來,將它留在京市的大宅子裡,拜託管家好好照顧它。
去惡魔身邊,就是將自己圈禁在囚牢之中,她和球球,至少有一個是快樂且自由的。
但路安純真的沒想到,球球還是來了。
柳如嫣走過來,抱起了小狗,笑著對路安純說:“你爸特意託人將它從京市運過來,
讓它陪著你。”“嗯,我很開心球球過來。”路安純嘴上如此說,一顆心卻沉了沉,“柳姐姐,我爸呢?”
“在書房等你呢。”
“我先去洗個澡。”
路安純剛走上樓梯,便看到路霈從書房裡走出來。
小狗似乎也能感應到對面男人壓迫性的強大氣場,徘徊在路安純的腳邊,有些不安地嗚嗚叫了兩聲。
“爸…”
路霈看到路安純全身湿透的狼狽模樣,眉心微蹙:“怎麼回事?”
“下雨了沒帶傘,淋了雨。”路安純明顯有些緊張。
“沒帶傘能淋成這樣,你不知道找地方避避雨?”
路安純知道,任何借口都無法解釋她裡裡外外湿透的模樣。
真的…真的煩透了這種任何事都需要解釋的生活,她衝動道:“故意淋的。”
柳如嫣聽出了路安純倔強的語氣,心都揪緊了,
連忙圜轉道:“淋個雨也不是什麼大事,來,安安,媽媽給你放水泡澡,千萬別感冒了。”路霈冷冷掃她一眼,用低沉冷峻的嗓音道:“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柳如嫣噤聲,不敢再多發一言。
氣氛頓時變得緊張僵硬了,就連邊上的佣人都默默地退了出去。男人放下書,眼神冷冽地掃向路安純:“說說你的意思。”
路安純竭力保持鎮靜:“高三學習有點緊張,淋雨,放松一下。”
他走到路安純面前,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颌:“安安,在爸爸身邊,你不快樂嗎?為什麼要傷害自己的身體?”
路安純的心尖尖都在抖,嘴唇也抑制不住地哆嗦著,嗓音變得嘶啞:“真的…真的隻是學習壓力而已。”
他抬頭對柳如嫣道:“把狗帶到花園裡。”
柳如嫣猶豫著:“帶、帶到花園裡?現在嗎?”
“爸!
外面在下雨啊!”路安純急了。“你也知道淋雨不是好事,那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在報復我嗎?”
“爸,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路安純近乎哀求地跪在他腳邊,“對不起,我錯了!你不要把球球放出去。”
“安安,你媽媽傷害自己,離開了我們,難道你也想離開爸爸嗎?”路霈嗓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泥濘裡伸出的枯爪,將她拉入毒瘴沼澤,“你也想學你媽媽?對不對?”
“我沒有,我沒有這樣!對不起!”路安純眼淚奪眶而出,“求求你了,你不要傷害球球。”
路霈抓住了她的頭發,將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身邊,路安純下意識地掙扎,但男人用力地抱住了她:“安安,在這個世界上,你和爸爸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相信,你隻能相信一個人,就是爸爸。同理,爸爸也是這樣,隻能相信你。所以…絕對不可以對我說謊。
”路安純緊繃的心,痛苦地顫慄著。
臣服在這個男人的羽翼之下,成為他的所有物,被他像雕塑一般釘死在房間裡,成為某種華麗而美好的裝點。
也許…不失為一種輕松的生活。
反抗是多麼可怕又困難的一件事,稍有不慎,玉石俱焚。
臣服於恐懼,卻是容易的事,除了失去自由…
窗外大雨傾盆,小狗球球在樓下花園絕望地吠叫著,全身湿透,冷得瑟瑟發抖。
路安純絕望地跪在落地窗邊,眼淚簌簌地掉了下來。
“對不起,球球。”
我保護不了你。
第23章 生病
路安純生病了。
第二天醒來時感覺頭昏腦漲,悶沉沉的,下床都困難。
她體質沒那麼差,淋個雨不至於感冒生病,但昨天晚上一夜沒睡,一直站在窗戶邊擔憂地看著樓下的小狗。
小狗可憐兮兮地蜷縮在樹蔭底下,
全身都湿透了,嗚嗚咽咽地叫著。球球是媽媽送給她的寵物,路安純將它從一條小奶狗養這麼大,幾乎把它當成了自己的小孩子一般保護它、照顧它。
小狗的世界很單純,它不會知道主人身不由己的苦衷,大概隻會覺得主人不喜歡它了,才會把它放在外面淋雨。
路安純又急又傷心,病倒了。
雖然感覺不太舒服,但次日清晨,她還是給自己換上了衣服,背上書包去學校。
就算生病,她也不想待在這個家裡。
每天能去學校,對於她來說就已經是莫大的幸福了。
所以她真的很難想象,當初母親每天都呆著這裡令人窒息的家裡,究竟是怎樣一番可怕的煉獄。
母親的離開,才是解脫。
路霈已經去公司了,桌上有豐盛的早餐,球球已經得到允許被放進了屋,身上的毛發也已經被打理幹淨了。
盡管虛弱,它還是親昵地湊到路安純腳邊,
蹭著她。路安純看到可憐的小家伙,眼淚又忍不住沁滿眼眶,但她強忍著,沒有哭出來。
眼淚不是武器,隻是懦弱的象徵。
吃早餐的時候,路安純注意到柳如嫣的異常。
她臉頰很紅,額頭上還有淤青。
“他又打你了?”路安純沉聲問。
柳如嫣連連搖頭,用手背擋了擋額頭,“是我進廚房的時候,不小心磕著櫃子了。”
“你沒必要跟我隱瞞,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這些事,以前他也沒少對我媽媽做…”
柳如嫣看著女孩黯淡的黑眸,一陣委屈,細聲說道:“昨晚我想勸他把狗放進來,沒必要…沒必要對一條小狗這樣,但他忽然暴怒,動了手,揪著我的頭發往桌上砸…”
她說不下去了,自顧自地吃了一塊小餅幹,滿眼苦澀。
因為球球,路安純對柳如嫣心有感激,給她倒了一杯牛奶:“他對你這樣,你還要留在他身邊嗎?
”“可我能怎麼辦。”柳如嫣眼底含了水光,“我隻能過一天算一天。”
“你可以走。”路安純握了握她的手,“你不是我媽媽,存一筆錢,去他永遠找不到的地方,過我媽媽想過的那種自由自在的生活。”
“安安,我爸爸得了很嚴重的病,每一天都需要很多錢維持生命。”柳如嫣壓低嗓音,痛苦地說,“我走了,我爸怎麼辦,我弟弟怎麼辦…他們隻有我。”
“不管是多麼嚴重的疾病,幾十萬,幾百萬總能維持很長一段時間了,你在我爸身邊,湊夠這些錢對你來說…應該不難。”路安純伸手撫摸著她鏡子上的那條鑽石項鏈,“除了打你,看起來他對你出手很大方。”
柳如嫣驚訝於女孩如此清晰的洞察力,那雙明澈的杏眼,幾乎快將她看穿了。
“存一筆錢,你就可以帶著伯伯去國外獲得更好的醫療救治,你也可以獲得自由。”路安純因為感冒,
嗓音略帶沙啞,“你留下來,還有別的原因。”柳如嫣也不再對路安純隱瞞了,反正她也看出來了:“我想借著路先生的幫助,讓我弟弟跨入上流階層,擁有更好的生活。”
路安純已經猜到這個原因了,嘴角勾起一抹蒼白慘淡的笑:“你想讓柳勵寒跨入上流階層,可你想過嗎,路霈能給他的機會,他就可以收回來。你想讓他給柳勵寒一個光明的前途,那你就要做好永遠留在這個魔鬼身邊的準備!”
柳如嫣怎麼沒有想過,過去無數個飽受折磨的日日夜夜,她都在琢磨這件事。
“我…我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安安,我沒有想好,如果你看不起我,討厭我。我…我以後就盡量少出現在你面前。”柳如嫣卑微地說,“你是你爸唯一的女兒,他很愛你,我、我不敢得罪你,讓我留下來,我不會惹你討厭的。”
路安純看著那張跟母親神似的臉龐,
心底一陣慘淡悽涼。就為著這張臉,路安純不會討厭她,她隻是覺得可惜。
這張臉現在還飽有血色,眼底還有光,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光芒就會漸漸地黯淡下去,最終變成母親臨死前那般絕望空洞…如行屍走肉。
“柳姐姐,你不用擔心,我不是你的敵人。”路安純抽回了手,用平靜的嗓音對她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獄,我沒有經歷過、所以不會妄加評價,我尊重你。”
說罷,她背起了書包,轉身走出了別墅大門。
柳如嫣含著眼淚,看著女孩,她背影單薄瘦弱,卻堅定決絕。
她身上分明有有掙脫的力量,卻被荊棘和藤蔓緊緊纏繞桎梏著,將她拖入無邊黑暗,瘋狂下墜。
……
路安純吃過感冒藥,一整個上午都沒什麼精神,鼻塞很嚴重,時不時便要抽紙巾揉揉紅通通的小鼻子。
班主任老祝上課時見路安純病成這樣了,
怕她再堅持下去,病情會惡化,下課後叮囑她,讓回家休息,這麼虛弱是沒辦法學習的。但路安純堅決搖頭,表示自己還能堅持。
老祝感動地看著路安純,又回頭望了望後排的祝敢果:“你看看人家,是怎麼每次都考第一的,再看看你,除了吃,就是吃。”
祝敢果放下剛咬了一口的沙琪瑪,呆愣地眨巴著眼睛。
這他媽都能膝蓋中箭,太冤了吧!
而他身邊的魏封,冷冷淡淡地抬起眸子,掃了女孩倔強的背影一眼。
路安純當然不是因為愛學習才不想回家,她就是…單純地不想回家,就算路霈不在家,她也不想回去。
中午,她一個人趴在桌上午休小憩,朦朧間感覺似有人在摸她的額頭。
掌心粗礪,帶著些厚繭子。
路安純睜開眼,撞上了魏封英俊的臉龐。
他穿著南嘉一中的黑色校褲,上身是簡單的白襯衣,幹淨利落。
因為生病的緣故,路安純眼睛籠了一層蒙蒙的光,看得不是很清楚,隻覺得他五官不似過去那樣生硬冷淡。
他沒有表情,眼神卻很柔和,如春日的暖風,絲絲入扣。
“你沒、沒回去啊?”她一句完整的話沒說出來,先咳了幾下,喉嚨吞咽都很難受。
魏封輕淡地“嗯”了聲,拿了她的保溫杯,去開水房接了一杯溫水,俯身在她抽屜裡翻找了一會兒,找出一包感冒藥衝劑。
“我沒事…小感冒。”
他仍舊沒有多的話,撕開那包感冒衝劑,將顆粒倒入她的保溫杯裡,跟調酒似的,拿著她保溫杯晃了半晌,遞到她嘴邊:“喝了。”
“我早上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