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所以連耳洞都不敢打。


高考前,學校安排體檢,市醫院的幾個醫生護士在行知樓給他們採血,八個人一組。


偏偏她分到一個實習護士,偏偏她血管很細,取血位置在肘中,硬是把那片扎青,她本來就很怕打針,不想在同學面前搞特殊,顯得矯情,已經忍到眼睛都紅了。


旁邊是理科班,項曦在排隊,對那個實習護士很無語又不好說什麼,就提議:“能不能換個人給她弄啊?”


護士也很抱歉,說自己實習,這個小姑娘血管細顏色又淺,真的很不好抽,之後換她們護士長來吧。


項曦輕翻了個白眼,從隊裡出來,扶著駱悅人去旁邊,問她還好吧。


背身的時候,她快速抹了一下眼睛,抿著唇搖頭說沒事。


那天除了抽血還安排了別的檢查,梁空一早做完被人喊去打球,還沒走到籃球場,收到項曦的信息,球往旁邊人身上一扔掉頭就走。


駱悅人不知道他那會兒的風風火火,見他過來的時候,

悠悠闲闲,手上還提著兩瓶食堂買來的飲料。


拿其中一瓶戳項曦肩膀。


“她是三歲小孩?打針還要你抱著哄?起開!”


項曦低罵了一聲,松開手。


駱悅人當時怎麼想他的?好像是瞪了他一眼,覺得他冷血,沒有同情心,所以他站到自己跟前,擰了瓶蓋,遞上來給她,問她是不是怕打針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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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不理他,眼睛紅紅的。


梁空嘁一聲笑了,他這個人哪怕被冤枉了說話都是一副賊匪腔調的狂妄,用他聯名款輕踢一下她的小白鞋:“什麼態度?我拿針扎的你?”


駱悅人還偏著頭,看地上那些被學生壓完針孔,沾著一點血,隨處亂扔的棉花球,聲音硬邦邦的:“與你無關。”


梁空:“那我滾?”


駱悅人立馬求助似的去跟項曦對目光,意思你聽聽他在說什麼啊!


思緒被響起的手機振動打斷,記憶裡的畫面停在這一帧。


駱悅人回過神,用沒扎針的手按下接聽,

忽然心虛地意識到,自己來醫院應該跟梁空講一聲的。


她忘了。


這些年,她生病都是一個人解決。


梁空給她打電話是因為昨晚聽說她在跟家裡人打麻將,輸了錢,問她喜不喜歡打牌,她回答得特別實在。


“如果能贏錢,還挺喜歡的。”


梁空就笑著說,你也真不傻。


今天有個朋友會館試營業,梁空跟高祈去捧場,還有一個他在洛杉磯的外國朋友,他想帶她到自己的朋友圈子裡來,特地抓了三個菜雞,準備接她過來玩。


駱悅人嗓子堵住了,說話前重重咳了一聲,看頭頂才緩慢輸了一小截的藥水。


“我現在過不去。”


梁空聽出她聲音不對勁。


“怎麼了,還沒睡好?”


因為血管細,她輸液得把速度調得很慢,匯聚,成滴,墜落,她感受著手臂上蔓延開的寒氣。


正月裡醫院值班醫生少,輸液廳就她一個人,想喝熱水都找不到人幫忙。


“梁空,我扁桃體發炎,發燒了,

你可以來醫院嗎?”


請求的聲音很輕很緩。


她已經聽到他那邊的熱鬧,而且他剛剛也說了,他在洛杉磯的朋友來瀾城玩,這人很逗,在某個脫口秀節目拿過亞軍,他本來應該跟朋友度過一個很有意思的消遣晚上,也盡地主之誼。


可她忽然很想讓梁空過來。


她很久很久沒有在生病的時候被人陪著了。


“你來一下,然後再去陪你朋友可以嗎?”


他拒絕幹脆:“不可以。”


駱悅人一愣,以為是他走不開的意思。


“那沒關系……”


聲音被打斷——


“哪個醫院?地址發給我,快點!”


心情像坐了一個過山車,欣愉似潭蔭水面忽然冒出的小泡,密密沸在她心間。


“你要過來呀?”


他又重操舊業,學她說話,還拖著音。


“是呀。”


軟萌語氣助詞都被說得生硬又強勢。


“我發地址給你了,那你朋友他們……”


聲音再次被打斷——


“不用管他們。


問過駱悅人想吃什麼,半個小時後,梁空提著一個保溫盒,出現在輸液廳,穿藏藍色連帽大衣,厚實的羊毛質地,裡頭是一件圓領粗花的白色毛衣,走路帶風,瞧著溫暖又青春。


她看著,一動不動,震驚又無聲,眼睛卻很快霧湿了。


出聲軟軟的,又很啞。


“你怎麼會這麼穿啊?”


梁空走到她跟前,先看了看藥水,又注意了一下流速,放下兩個盒子,坐在她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印著藍色小碎花的紙巾,撕了封口粘帶,挺得意說:“還好在前臺順了包紙出來,想著你會不會流鼻涕,先淌眼淚了。”


他輕輕給她擦著,見她定定望著自己,回答她剛剛的問題:“就隨便穿的,哭什麼?有那麼好看嗎?”


他想開玩笑逗她,但駱悅人笑不出來。


她處於一種現實,記憶和夢境三者錯亂的懵態,直到用自己冰冷的指尖摸到梁空溫熱的臉。


“我大三那年春節在平城回不來,

發燒在醫院吊水,是學校附近的小醫院,靠窗的一張窄床,因為前一個病人吐了酒,沒法躺,我就靠著窗,迷迷糊糊睡著了,然後周圍變得安靜又幹淨,你就是穿著今天穿著的衣服,一模一樣——”


她說到哽咽,很艱難地呼吸了一下,吐出來的白氣都叫她的嗓子淤堵到發疼。


“你說,你是來接我的,真的特別真實,你還幫我拔針了,棉花球按在針孔上有點疼,然後那個疼忽然變得很強烈,我就被人推醒了,輸液結束了,醫生太忙,忘了我,沒有人幫我拔針,血在輸液管裡回抽了好長一截,那個醫生慌忙過來拔掉,跟我說對不起。”


駱悅人對那個場景印象太深。


她當時久久回不過來神,按著又腫又疼的手背,彎腰,朝著地面,長久的呼吸叫她唇鼻附近的圍巾浸了潮湿水汽,她沒說話,隻用力地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醫生簡單囑咐兩句,隨即白大褂一角在視線裡消失,她的眼淚也失重墜落,

砸在地面上,洇暈開一個深色的點。


輸液的針頭懸垂著,針尖帶著屬於她的紅色。


周圍散不掉的酸酒氣依舊難聞。


她眼眶湿紅著,長久看著門口,好像會有什麼人在那裡憑空出現,但沒有,夢已經醒了,是真實世界,門口隻有無數陌生人在她的視線裡毫無意義的進進出出。


而外面的平城,在下那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幾十年不遇。


真的太冷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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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乖寶貝


她說的那場平城大雪,梁空記得。


也隻是記得。


他並沒有什麼超能力,能在她記憶的場景裡憑空出現。


駱悅人讀大學那幾年,梁空一直很關注平城的消息,直到她不再出現在某檔市民新聞後插播的天氣預報裡,這個城市,對他來說,也徹底失去了意義。


如果願意,即使隔洋跨海,他也有的是辦法能打聽來她方方面面的消息。


可是後來,梁空不願意。


不想再放任窺知欲,他太懂那種貪心。


駱悅人剛上大學那會兒,因為他太想她了,太舍不得這個人就這樣從此與他無關,所以明明在機場走得那麼瀟灑,到了異國他鄉,卻忍不住去關注、去留心與她有關的一切。


然後,忍不住去幹涉。


那次,她的獎學金名額被一個校領導暗箱操作,她反被流言所擾,身陷校園風波。


見不得她受一絲一毫委屈似的,他等不及地夜機回國。


而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也好像隻是為了撞醒他,少再仗著這一點背景本事,自作多情地參與她的人生。


八月份不是親眼看到她身邊已經有別的人了,夏天才過去多久?


想證明自己的深情款款,還是較著勁想把她身邊那個男生比下去?顯得對方很無能?


洛杉磯到平城沒有直達航班,飛機晚上停在瀾城的浮橋機場,他等不及轉機去平城,一早安排了人把他的車停過來。


一邊接電話關注事情的進展,一邊往停車場去,隻想著最快最好地把事情處理了,然後出現在駱悅人面前。


他連臺詞都想好了。


“事兒爺給你辦好了,你那個沒用的男朋友趁早換了吧,屁本事都沒有,配不上你,我現在雖然長期在國外,但隻要你有事,我絕對第一時間到你身邊來,駱悅人,我好他一百倍。”


吊橋效應有種特有的刺激和浪漫,叫他整個人浮想聯翩,熱血過頭。


甚至忽略電話裡的人提到“現在國慶假期還沒有結束,就算出了結果,校方那邊估計也得之後通知”。


他都忘了想想,現在國內放假,

駱悅人可能也不在平城。


對著電話,他隻有迫不及待的兩個字:“盡快!”


接著,數分鍾後,就在永明路出了車禍。


瀾城入秋,夜裡露水重。


尖銳的鳴笛聲,讓他在猛烈撞擊後恢復一些意識,稍一動,血液粘稠的劃過眉心,小半張臉都是腥紅血跡,耳邊是伴隨劇痛的一陣陣嗡響。


兩車相撞,貨車司機醉酒駕駛,還有行人被傷及,路邊花圃上都濺了血。


破碎的擋風玻璃外,是警戒線外擁堵起來的圍觀路人,大批醫護人匆忙來往。


他出現幻覺了。


居然看到駱悅人抱著一隻紙箱,站在樹下,目露悲憫地看著自己,很快她被另一個女生拉走,她走前還匆匆回頭看了一眼。


朝著他的方向。


被推上救護車時,有什麼東西從他口袋裡掉出來,護士在測心率和血壓,數據並不樂觀。


他陷入半昏狀態,眼皮像倒計時那樣遲緩地一閉一合,視線頻頻陷入死寂一樣的黑暗。


合車門前,

有人發現地上的錢包,裡頭的東西散落一地,護士草草抓起來問:“是你的嗎?”


無力的眼簾,映入一張小寸照片。


照片裡女生面龐白淨清柔,親昵抱著一隻毛茸茸的小豆柴,衝鏡頭笑,一雙小鹿眼清凌凌的,肩臂單薄白皙,吊帶旁邊是黑色的小貓紋身,是紋身貼,沒有貼好,貓耳朵缺了一角,卻更顯靈氣。


他手指帶血,艱難蜷縮關節,抓住照片,沉濁吐出一口氣。


“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