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此,他沒有拒絕的理由。
隨著周野起身,我整個人被籠罩在他投射的陰影之下。
他歪著腦袋朝我眨巴眨巴眼睛,示意我讓開位置。
這副古靈精怪的模樣,全然不見他惡作劇時的頑劣。
靠窗的座位是特權區,過道的座位便是專屬收費站,縱然周野再嫌棄我,此刻也得給我交付笑臉好讓我放行。
總之,別耽誤他的事。
我側了側身,給他騰出足夠雙腿擠出去的空間。
不知他是不是嫌棄「擠」這個動作不夠美觀,硬是站著不動,話裡帶笑:
「許南喬,你懶到家了。」
我默默嘆了口氣,我稍微一動,
就會牽扯腰上的傷。
昨天葉婷拿金牛雕塑甩在我身上,我用冰袋敷了一夜,腰間還是腫的。
更可悲的是,越沒有面子的人,越要面子。
我不想讓別人揣測我經歷了什麼,於是咬著牙裝作懶得動彈的樣子扶著桌沿緩緩起身。
公立學校的校服不比貴族學校合身,寬大的衣擺隨著我動作掃過桌面。
「啪。」
聽到不該出現在「起身」這個動作的聲音,我心尖一顫,驚悚回頭。
闖禍了。
林芝帶給周野的豆漿被我衣擺掃落,正正好好,摔在周野的鞋上。
那雙鞋我認得,是奢牌和一法國畫家的聯名,全球限量,二哥當時收了一雙,在學校好一頓炫耀。
早晨周野剛到校的時候,還非常珍視地拍掉鞋上的灰。
我有些手足無措:「對不起……」
抬頭看向周野的時候,
彈幕的【哈哈哈哈】幾乎佔滿了我整個視線。
【這可是周野他爸送他的生日禮物,女配完蛋啦!】
【妹寶第一次給周野帶早餐就被她毀了,換我我要錘S她。】
【包故意的,沒看她剛剛磨磨蹭蹭,肯定是心裡盤算怎麼壞呢。】
我不是。
我沒有。
滿屏彈幕中我窺見周野因情緒激動漲紅的臉。
耳邊是林芝的驚叫:「周野你沒事吧?有沒有燙到?」
強烈的懊惱和愧疚把我的記憶卷回上一世。
7
前世我轉學半年後,學校準備舉辦元旦晚會,每個班負責出一個節目。
班主任不知從哪裡得知我舞蹈大賽得過獎,便把這個任務給了我。
彼時,我剛和沈蘊舟在一起不久,還在和彈幕對抗。
他們對我搶風頭這件事很不滿,可我偏偏想證明自己不是他們說的那樣一無是處。
請看看我吧,我真的很優秀。
我從出生開始,都在為爭取別人認同做準備。
可他們從始至終,隻給了林芝獨一無二的偏愛。
無論是在家還是在學校,總有聲音嫌我做得不夠好,我漸漸分不清現實和虛幻的邊界。ṭû₇
隻能拼命抓住那縷對我展露溫柔的清風。
直到臨近晚會,沈蘊舟心事重重,勸我:
「南喬,你上過很多次舞臺,但是林芝從沒感受過,晚會那天她爸媽會來看她表演,你能不能和她換下位置?」
這縷清風吹滅了我最後一盞燈。
我第一次泄了氣,覺得自己所努力的一切特別可笑。
我幹脆退出了表演。
又被打上「鬧脾氣」、「不負責」的標籤。
我沒再反抗,安靜接受了這些指責。
班主任說,就算我退出,也得做好後勤工作。
比如,在上場前檢查所有人的服裝,整理好出場的隊形。
我清楚記得我們是第八個節目,在第六個節目表演時,就要準備候場。
可偏偏,林芝不知道去哪了。
同學說看到林芝緊張得喘不上氣,可能出去透氣了。
我和沈蘊舟瘋了般分頭找她,直到我路過一間空教室,聽到一聲輕微的:
「別緊張,我可以的。」
我松了口氣,推門喊她:「林芝,快到我們班了……」
突然,我的腳底傳來不同於地板的、帶著織物阻力和輕微塌陷的觸感。
伴著林芝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
我猛地低頭,把腳從一雙舞鞋上拿開。
林芝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目光僵硬地從踩髒的舞鞋移到我臉上,沒說一句話。
與此同時,彈幕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
【這可是芝芝爸媽知道女兒可以領舞,專門給她挑的一雙鞋!】
【故意的吧,嫉妒我們芝芝可以領舞!】
【道歉!立刻跪下道歉!】
彈幕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具體內容。
損壞他人物品的巨大尷尬和恐慌襲來,我下意識脫掉校服外套想把鞋面髒汙擦拭幹淨,卻被林芝冷冰冰的一句話釘在原地。
「許南喬,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怎麼能用這種腌臜手段侮辱我的努力。」
我怔怔抬頭。
她的努力?
節目是我排的,音樂是我根據動作一段段拼的,
表演人員的動作是我一個個糾正的,包括林芝。
大家都不是專業舞蹈演員,動作大差不差,最後還是沈蘊舟為她要來領舞位置,怎麼就成她的努力了?
可現在,林芝的胸口微微起伏,仿佛在極力控制自己情緒,這份沉默映襯著彈幕的喧囂,提醒我現在正被無數雙眼睛審判。
他們判定我有罪。
他們正期待故事的高潮——
「吱呀。」
教室門被推開,沈蘊舟掛著一頭薄汗衝了進來。
「芝芝!」
「蘊舟……」林芝強忍的眼淚終於找到了心疼它的人,她像隻受驚的兔子,指著我腳邊的舞鞋說:
「髒了。」
沈蘊舟一把推開我,視若珍寶般將地上鞋子撿起,拿衣服下擺小心翼翼擦掉表層的浮灰。
他哄著林芝:「聽話,先把節目表演完,明天我給你買雙新的。」
沈蘊舟認定我因為退出節目而存心報復,沒再給我一個眼神,徑直走向林芝的方向,牽著她的手腕離開教室。
與我擦肩而過時,他語氣失望:「許南喬,你過分了。」
但我意外地冷靜,似乎經歷這一切的不是我,我好像飄在空中的靈魂,沒有感情地看著事情走向不可控。
直至今日我才意識到,哪怕重新開始人生,我的靈魂依然是那個在空教室裡無助的許南喬。
看著周野湿透的鞋,我仿佛又被拉扯回那個空教室。
我手指微微顫抖,像代償一般扯下自己外套,蹲下身子使勁擦拭周野的鞋。
「我沒有故意報復,我真的不想這樣……」
我的手忽然被按住。
周野蹲下身與我平視:
「你慌什麼,不就是雙鞋嘛。」
8
自那天之後,周野或許覺得我腦袋不正常,沒再找過我麻煩。
葉婷在許夫人那邊碰了釘子,連帶著腦袋清醒後對我一身青紫的愧疚,消停了好一陣。
可我沒辦法享受短暫的安穩。
許繼安雖不短我們娘倆吃喝,但也不會給更多了。
他優秀的子女太多,個個如狼似虎,他像養蠱一般對待我們,隻有S出重圍的才配獲得他的青睞。
就算不卷入子女爭鬥,我也得給自己搏一個出路。
前世因為生病,我沒辦法繼續學習,落下不少進度。
好在我重生在頭腦清醒的時候,為了補齊進度,恨不得把每一分鍾都掰開用。
對我瘋魔般的自虐式學習行為,
周野目瞪口呆。
「我聽說你是許繼安的姑娘,咋的,不好好學習你爸不讓你吃飯啊?」
他剛說完,就見我腦袋直直往桌子上一栽。
世界變黑前,我聽到周野爆發驚聲尖叫:
「許南喬你別S啊!」
……
兩分鍾後,我在周野背上緩了過來。
周邊同學長舒一口氣:「應該是低血糖,南喬你中午沒去食堂?」
周野正想背我去醫務室,聽同學這麼說,上手直接搶了班長的面包。
「回頭還你一箱。」
對他的土匪行徑班長已經習以為常,擺擺手示意大家趕緊散了,別耽誤下午上課。
周野託著我胳膊,小心把我放回位子上。
我剛坐下,沈蘊舟突然轉過身:「你還好吧?
我這裡有巧克力,比面包升糖快一些。」
他說這話時,周野正把面包懟到我眼前。
我趕緊接過面包,對沈蘊舟避之不及:「不必了,謝謝。」
沈蘊舟摸口袋的手僵住,眼中出現難以置信,直到林芝好奇問他「蘊舟,你怎麼隨身帶巧克力啊」才收回打量我的目光。
我邊拆面包塑封袋邊小聲和周野表達感謝。
「謝謝……有機會請你和班長吃飯。」
周野不以為意,他嘴裡嘀咕:「多大人了還能忘了吃飯,麻煩精。」
雖嘴裡埋汰我,可他還是盯著我吃完面包。
我咽下最後一口,跟他報平安:「吃飽了,你不用怕我S了。」
周野「噗呲」一笑。
「還挺記仇。」
9
在我記憶裡,
周野除了是林芝最真實的「護衛犬」之外,還是個不服管的混世魔王。
前世我經常看到彈幕說,周野為了林芝一挑七,周野為了林芝逃課之類的劇情。
因此我也對他避而遠之。
可如今接觸下來,我逐漸對周野的人設產生了懷疑。
我見過二哥三姐霸凌別人的手段,周野那些事說成惡作劇都算抬舉他了。
既臭屁還幼稚。
隻有林芝一個朋友,卻也過得沒心沒肺。
相比於沈蘊舟和林芝,我發現自己沒那麼抵觸和他的接觸。
日夜相處,漸漸也能接上他突然冒出來的梗。
有時見我遇到做不出的難題,嘴上說大發慈悲幫我補習,結果我倆大眼瞪小眼卡在第一步,最後他趁著課間偷偷去問老師,回到我面前裝了個大的。
正因為我不在沈蘊舟他們面前晃,
彈幕似乎忘了我的存在,成了這對青梅竹馬的甜蜜播報。
偶爾冒出幾句無關痛痒的攻擊,我也能慢慢消化掉。
這一世沒有我的參與,沈蘊舟和林芝之間很少爭吵。
但沒有矛盾,他們的感情之路也缺少磨礪,顯得平淡起來。
甚至有彈幕感慨:【這劇情對嗎?許南喬怎麼還不發力,得讓妹寶吃醋她才能借醉酒表白啊!】
【是啊,女配都不和沈蘊舟顯擺自己會跳舞,馬上連舞蹈排練的劇情都錯過了!】
【別說了,我感覺男主人設有點 ooc,我經常看到男主側身和妹寶說話時偷偷拿餘光瞟許南喬。】
我整理試卷的手一頓。
這段時間我確有被人盯著的感覺,但我以為這隻是重生回來的後遺症。
恰好沈蘊舟正和林芝聊天,他笑聲輕快又刻意。
我撩起眼皮,不鹹不淡看過去。
竟恰好和沈蘊舟四目相對。
我故作平靜地抽回目光,仿佛隻是一次無意間的碰撞。
倒是林芝,扭頭往我這邊瞄了瞄。
10
林芝報了美術生培訓,今天晚自習是第一次到美術教室集合。
而周野剛當上學校籃球隊隊長,下周還有比賽,幹脆翹了晚自習去打籃球。
對此,班主任也無可奈何,說周野鬧得再厲害,他家裡也隻替他善後,從不曾管教。
課間,當我再次察覺到被注視時,沈蘊舟的聲音傳來。
「許南喬,我想和你聊聊。」
我還沒說話,彈幕就開始發瘋。
【男主你要幹什麼?你們有什麼可聊的?】
【你真是墮落了……】
【許南喬就別裝不在意了吧,
該走劇情了。】
沈蘊舟的主動掀起țŭ̀₌了彈幕的軒然大波,他們既不滿沈蘊舟和我產生交集,又擔心我對沈蘊舟不動心。
女配不喜歡男主,男主的魅力大打折扣。
可是,這段日子我發現,隻要我不在意沈蘊舟,隻專注自己,那些彈幕便很難再中傷我。
哪怕那些話依然不好聽。
……
我本想裝聽不見,但沈蘊舟直接換到林芝的位子上,拿指關節敲了敲我的課桌。
「許南喬,這事很重要。」
我嘆口氣,明白躲是躲不過去了。
「你說。」
這一世我在班裡完全成了一個透明人,任何活動都與我無關,實在想不出還能和這對青梅竹馬有什麼交集。
沈蘊舟眉眼柔和,全身帶著一股子書卷氣,
和不羈的周野完全是兩種類型。
我上輩子就沉溺在他那雙琥珀般的眼睛裡,如今拿旁觀者的目光來看,長成這副好模樣看誰都深情。
他靠近我,聲音很輕:「周野不可能為任何一個人收心,我想勸你,不要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什麼亂七八糟的。
見我似乎沒理解他的話,他又解釋一遍:
「周野家庭情況復雜,他對待感情很兒戲,我隻是希望……你不要受到傷害……」
他的聲音隨著我越來越冰冷的視線逐漸降低。
最後,沈蘊舟眼裡居然隱隱浮現哀求之色。
「許南喬,為什麼不和我做同桌?」
我反問他:「我為什麼要和你做同桌?」
「沈同學,先不說你今天的話有沒有過界,
我看得出來,你和林芝關系很好,甚至超越了友誼。就算為了她,你也不要再跟我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就差沒把「少來管我」懟他臉上了。
更何況,周野平日裡滿臉寫著看不慣他,卻沒說過他一句壞話,他倒是先告起狀來。
家庭情況復雜又怎麼了,我光便宜兄弟姐妹都七八個,憑什麼看不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