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燭火搖晃,最後是書攤在臉上睡著的。


 


宴會沒有取消,無論是做妹妹,還是娘已經說出口的「成親」,我無論如何都是躲不掉的。


 


爹娘輕描淡寫提出我們倆心心相印,要締結良緣。


 


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賓客中激起千層浪。


 


我在後面做羞澀模樣,溫枕書也跟著應是,說對我仰慕已久。


 


?比我還會裝?看的什麼書借我學習一下。


 


到底是我們自家事,賓客也就隻是詫異幾息,就揭過了這個話題。


 


溫枕書陪著爹待客,我扎進了小姐妹堆裡。


 


先白了前兩日說我肯定完蛋的張家小姐一眼,又嘰嘰喳喳讓手帕交出主意。


 


溫枕書口中說的言聽計從不會是诓我的吧?


 


先降低警惕心,然後再磨刀霍霍。


 


賓客散去,

家裡安靜下來。


 


我迫不及待想要試試,「溫枕書。」


 


瞧我多不尊重,都直呼其名,「我餓了。」


 


爹眉頭一跳,娘也看向我。


 


溫枕書卻神色不變,甚至眼含笑意,微微俯身。


 


「宴席油膩,怕是不合你的口味,廚房新蒸了冰糖燕窩羹,溫著預備給你墊肚子的,現在可要用?」


 


大意了,早知道這是個做事講究盡善盡美的人。


 


我指尖一翹,故意戳向那盤流光溢彩的水晶芙蓉糕,甜膩的糖霜在日光下泛著刺眼的亮。


 


下巴倨傲地揚起,尾音拖得綿長。


 


「燕窩沒滋味,我——就——要——這——個!現在就要!」


 


溫枕書睫羽微垂,

掩住眸底一閃而過的暗芒。


 


他順從地執起銀箸,穩穩夾起一塊顫巍巍的糕體。


 


瑩白的糯米裹著嫣紅果餡,糖絲如蛛網般黏連拉扯,眼看要遞到我唇邊。


 


他手腕卻倏然一轉,徑自走向茶案。


 


青玉壺嘴傾瀉出清冽茶湯,白霧氤氲漫過他修長的指節。


 


「剛蒸透的芙蓉糕,糖霜未融,性最黏喉。」


 


他將雨前龍井連同一方素帕託到我面前,聲線溫潤似玉磬。


 


「囡囡配著清茶小口嘗,潤了嗓子才好品它的甜。​」


 


帕角「不經意」擦過我的指尖,留下一線酥麻的燙。


 


我瞪著他從容含笑的側臉,忽然噎住。


 


這哪裡是聽話?


 


分明是拿捏了我的七寸,還要我誇他周到!


 


「哎呀!」我驚呼一聲,

裝作不小心撞上他的手背,帶著茶盞翻到我們倆身上。


 


淺色的衣料洇開一團深色水跡。


 


「你這孩子!」娘作勢要起身喚丫鬟。


 


「別叫她們!」


 


我搶先一步,抬眸看向溫枕書,嘴角噙著一絲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狡黠。


 


「我幫哥哥擦,哥哥也幫我。」


 


溫枕書的目光從我微湿的裙裾,緩緩移到我臉上。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湖面漾開的漣漪,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縱容。


 


我掏出帕子,胡亂在他身上抹兩下,就徑直丟到了他手上。


 


微涼的指尖隔著薄薄的衣料不經意擦過我的小腿,帶來一陣奇異的酥麻。


 


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差點把糕點掉地上。


 


溫枕書動作一頓,隨即退開些許,隻用幹淨的帕子角小心吸著水漬。


 


看著他蹲在我腳邊低眉垂眼的溫順模樣,一股巨大的喜悅和掌控感瞬間衝昏了我的頭腦。


 


真的!


 


他真的很聽話哎!


 


我溫詩闲作威作福的好日子馬上就要來了!


 


5


 


此後的日子,我徹底放飛了。


 


小姐妹說得好,男人你不在還沒成婚的時候使喚他,等什麼時候。


 


「溫枕書!」


 


「在。」


 


「我要吃城東老王家的蜜餞糍粑,要剛出鍋粘稠的!」


 


「知道了。」


 


第二日,他帶著一身晨露的清冽氣息回來,紙包裡的糍粑還熱乎著。


 


「溫枕書!」


 


「嗯?」


 


「想聽話本子。」


 


他就坐在秋千邊的椅子上,溫和的嗓音讀著我的珍藏。


 


什麼我愛他,他愛她,她又愛我。


 


什麼開窗秋月光,滅燭解羅裙。


 


紅著臉,顫著音,還要堅持讀下去的模樣。


 


終於給我發現不擅長的東西了吧。


 


我得意晃晃腦袋。


 


別的不行,這個,我溫詩闲可是閱遍全京城話本子,還能面不改色的。


 


小小枕書,拿什麼和我鬥。


 


看他紅臉成了我一大樂趣。


 


為了坐實能當家做主的未來,我又開始對溫枕書的衣食住行指手畫腳。


 


穿衣要聽我的。


 


去哪裡要得到我的應允。


 


不許和外面的女子有過多的接觸。


 


小丫鬟說外面隱隱有流言,說狀元郎家有悍妻。


 


那咋了!


 


溫枕書自己說了願意的。


 


爹娘也說了,

要我們倆好好培養感情。


 


什麼感情,自然是我溫詩闲說一不二的地位。


 


「哥哥的點茶手法太呆板了,一點風雅也無,還得看我的!」


 


我熱衷於表現得比他還要厲害,就好似這般能永遠佔上風。


 


先指揮著丫鬟搬來了全套器具。


 


我端坐在茶席後,煞有介事地模仿著我在茶會上看來的手法。


 


溫枕書含笑坐在我對面,目光溫順又專注,像一個極好的學生。


 


「看,這茶粉要這樣篩……」


 


我鼓起腮幫子,用力一吹茶粉,結果粉沫兒撲了自己一臉,嗆得直咳嗽。


 


「小心些。」


 


他的手指溫涼,指腹輕輕拂過我的臉頰,替我擦掉沾上的茶粉。


 


動作輕柔得像拂過花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珍重。


 


我的臉頰瞬間燙得像煮熟的蝦子,心跳莫名加速。


 


「笨手笨腳的,還想教人?」


 


娘的聲音帶著笑意從門外傳來。


 


「才不是!」


 


我跳腳,為了掩飾那份莫名的慌亂,我強行把溫枕書按回座位。


 


「坐好,還沒學完呢!把手給我,我教你注水!」


 


我賭氣般抓住他擱在膝上的手,帶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去握那柄細竹茶筅。


 


「手腕要輕,像這樣……」


 


我傾身向前,發頂幾乎蹭到他的下颌全神貫注地調整他的姿勢,絲毫未覺自己幾乎半倚進他懷裡。


 


溫枕書的氣息陡然一沉,環過茶案的手臂看似是為了穩住茶筅。


 


卻在不經意間,將我圈在了他與案幾之間。


 


他溫熱的呼吸拂過我耳廓,

聲音低啞得不像話:「是這樣嗎,囡囡?」


 


我指尖一抖,茶粉簌簌落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


 


那一刻,周圍的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


 


「學會了嗎?」


 


我猛地松開他的手,退後一步。


 


「沒呢。」


 


他慢悠悠地收回手,指尖在空中劃過一道無意識的弧線,輕輕捻了一下指腹,似乎在回味什麼,喉間溢出一聲模糊的低應。


 


「好囡囡,多教教哥哥。」


 


目光像無形的網,密不透風地將我罩住。


 


我將東西全都推到一邊。


 


「笨S了,別學了,家裡有一個人會就好了。」


 


「都聽你的。」


 


6


 


自從定親的事情說出來後,我們倆的院子彼此之間暢通無阻。


 


院門虛掩,

我探頭看去。


 


溫枕書正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桌旁,面前攤著一本書卷,一手支頤,眉頭微蹙,似乎遇到了難題。


 


陽光透過藤蔓縫隙灑落,在他玉白的側臉投下斑駁光影。


 


沒了人前那份矜持疏離的狀元郎氣度,倒真像個為課業煩惱的俏書生。


 


我躡手躡腳走過去,突然拔高聲音:「哥哥,書讀不懂了嗎?」


 


溫枕書似乎嚇了一跳,身體猛地一顫,手中沾了朱砂批注的毛筆脫手而飛。


 


濺出紅點到他手背上,染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他慌忙去擦,卻越擦越紅,還蹭到了袖口。


 


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浮起一層窘迫,眼神裡帶著點真實的無措。


 


「呀!」


 


我故作驚訝地捂住嘴,「都怪我都怪我,我太莽撞了。」


 


「不礙事,

囡囡無心之失。」


 


他嘆了口氣,聲音是一絲無奈的溫柔。


 


我立刻板起臉,「做錯事了就得承擔,你這樣會把我教養壞的。」


 


在茶盞裡蘸湿了帕子,我蹲在他身前,煞有介事地去擦他手腕上的汙痕。


 


指尖隔著薄薄的湿帕,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跳動的脈搏。


 


他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


 


我故意用力擦著那片,直到髒汙退去,染上另一種紅暈才心滿意足。


 


修剪圓潤的指甲輕輕戳了上去,肯定火辣辣地痛。


 


溫枕書猛地吸了口氣,他倉促地伸手,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滾燙的溫度和不容拒絕的意味。


 


「好了,已經好了的。」


 


他的聲音有點啞,齒尖在下唇留下一道淡白壓痕,又飛快松開。


 


紅暈從耳廓蔓延至脖頸,襯得耳垂那顆小痣更加明顯。


 


鬼使神差的。


 


我用另一隻手沾上朱砂,在他額間點了一下。


 


溫枕書長得好,我一直是知道這點兒的。


 


朗目疏眉,朱砂好似他生來就有的標志,仿佛有種不染塵埃的仙人的感覺。


 


他的手心很燙,握得我手腕皮膚也跟著發燙。


 


「好看嗎?」


 


「好看。」


 


好像聽到了心口的鼓噪聲,我欲蓋彌彰地捂了下。


 


安靜點兒,安靜點兒。


 


讓溫枕書聽到的話,怪難為情的。


 


他就那麼含笑地看著我,直到我有些暈暈乎乎,再落荒而逃。


 


7


 


好日子也沒過多久,溫枕書被點了入翰林,做天子近臣。


 


雖忙碌,

但他日日都跟點卯一樣來見我。


 


我如果在外面玩,他總能尋到,等我盡興了再「撿」回去。


 


夏去秋來。


 


我們倆在自己家走完了六禮。


 


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爹娘和溫枕書都忙著大婚的事宜,我闲得在外面招貓逗狗。


 


不是,四處採購。


 


幾個身著普通棉布衣、眼神卻精悍異常的漢子,無聲圍了上來。


 


「溫小姐,我們家主子請您聊聊。」


 


我緊緊抓著丫鬟香穗的手,被迫脅著進了酒樓。


 


帶我們過來的人示意我把侍從都留在外面。


 


「我不要。」


 


香穗是爹找來的會武的婢女,我出門一般都帶她。


 


「你一個大男人,若是想抓我要挾我爹娘,我可跑不掉。」


 


或許沒有一戰之力,

也不至於真的就被人一下子迷暈了帶走。


 


雅間內窗前負手站著一個人,身形颀長,著低調的深紫錦袍,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約莫也就二十多歲,面容英挺,眼神卻深不見底,帶著久居高位的疏離和一種探究的意味。


 


「溫小姐不必緊張,請坐。」


 


我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直,手指在袖子裡悄悄摳著那塊布料。


 


「敢問閣下是?」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他並未回答,自顧自坐下,修長的手指捻起白瓷茶盞。


 


「今日唐突相邀,隻為一樁舊事,亦關乎溫小姐的……切身將來。」


 


他抿了口茶,目光銳利地落在我臉上。


 


「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


 


他頓了頓,

語氣似乎漫不經心,卻又重若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