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連不輕易出院子的謝母也被下人抬著,來到了我這裡。


我不由看了陳婉君一眼。


 


把場面弄得這樣大。


 


她也是煞費苦心了。


 


觀眾陸陸續續而來。


 


陳婉君哭得越發惹人憐惜。


 


謝辭輕神色復雜地看我一眼。


 


俯身把陳婉君扶起。


 


「這是怎麼了?」他問。


 


陳婉君虛靠著他擦眼淚。


 


柔柔弱弱,楚楚可憐。


 


「我聽琳兒說夫人要離開謝府,知道夫人還在為她生辰那日之事生氣,所以我特地來向夫人請罪!」


 


「我知道夫人一直對我心有誤會,不用賭氣說離開,要走也該是我走!」


 


她作勢要轉身。


 


其他人一看,急了。


 


謝憲連忙攔住她。


 


「陳姨別走!

她要離開就離開,與你何幹!這樣的母親,不要也罷!」


 


謝琳衝過來推了我一把。


 


把我推得一個踉跄。


 


「你怎麼這麼惡毒!非要逼走陳姨嗎!」


 


謝母坐在椅子上指著我:


 


「這個攪家精!我看她是反了天了!她竟然搬走了我的金佛!」


 


看著他們氣勢洶洶的指責,我隻覺胸中一片悲涼。


 


但很快,我就把心中這些情緒壓下去。


 


反正我要離開了。


 


也沒必要為這些人這些事傷心。


 


我抽出身後丫鬟扶住我的手。


 


走到陳婉君面前。


 


平靜地問:


 


「陳姑娘,你說你今日來我的院子是特地來請罪,你因何事請罪?」


 


10


 


眾人皆是一愣。


 


不知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陳婉君頓了頓,抽噎著說:


 


「因夫人生辰之事,那日我不小心崴了腳,辭輕和兩個孩子因禮數去看我,不是故意忽視夫人生辰。」


 


我依舊平靜。


 


「你既然都說不是故意的,那為什麼要來請罪?你特地來請罪,豈不是認為自己有錯?」


 


陳婉君神色一僵。


 


其餘人也對視一眼。


 


是啊,多麼明顯的道理。


 


既然認為自己沒錯,那來請什麼罪?


 


陳婉君有些慌亂地找補:


 


「我、我隻是聽琳兒說夫人您要離開謝府,所以揣測您是因為那日生辰之事賭氣,我一時情急,所以才……」


 


她咬了咬唇,又哭了起來。


 


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我輕輕「呵」了一聲,

任誰都能聽出我笑聲中的嘲諷。


 


「揣測?你因一個無憑無據的揣測便鬧得這樣大張旗鼓,帶著人來我院子對我一通指責,陳姑娘可真厲害。」


 


這句「厲害」當然不是誇她。


 


陳婉君說不出話,默默流淚。


 


我實在煩了。


 


「陳姑娘快別哭了,你看你一哭,我的夫君,我的婆母,我的兩個孩子多關心你,你再這樣他們還以為是我逼迫你,是我欺負你,那我豈不是又要遭受無妄之災。」


 


我一一掃過在場人的面龐。


 


他們避開我的目光,不敢與我對視。


 


每個人的眼中都帶著復雜。


 


這種感覺很奇怪。


 


以前不是沒有過這種情況。


 


可不管我怎麼解釋他們都不聽。


 


現在不管不顧一通冷嘲熱諷。


 


他們反倒心虛起來了。


 


陳婉君眼見局面脫離了她的掌控,頓時有點慌亂。


 


她咬了咬牙,忽然抬頭。


 


「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可夫人你也不該謊稱要離開謝家,這難道不是哗眾取寵嗎?」


 


我嗤笑一聲,反問:


 


「誰說我是謊稱?」


 


陳婉君有點懵:「你難道真要離開?」


 


謝母和兩個孩子也不信。


 


謝母猙獰著面容。


 


「離開什麼離開?你是我謝家的媳婦,你若真想離開,我現在就讓辭輕休了你!」


 


謝憲和謝琳臉上隱忍著不耐。


 


「母親,這次的確是我們誤會了您,這件事就這樣過去吧,您也不要再鬧了。」


 


鬧?


 


他們還以為我在鬧?


 


我心裡止不住發酸,卻也懶得再解釋什麼。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


 


「聖旨到——」


 


11


 


聖旨終於來了。


 


除了謝辭輕,其餘人好像還沒反應過來。


 


陛下身邊的蘇公公親自過來宣旨。


 


皇恩浩蕩,允我與謝辭輕和離。


 


接過聖旨的瞬間,我的心好像打開了一把沉重的枷鎖。


 


雖說這是我掙扎了十年才做出的選擇。


 


可當事情到達這一步時,身心竟有無比的輕盈。


 


我再次掃過在場的眾人。


 


謝母震驚。


 


兩個孩子難以置信。


 


陳婉君臉上是努力抑制的激動。


 


至於謝辭輕。


 


我以為他終於擺脫了我會很高興。


 


可是他沒有。


 


他怔怔看著我,表情空落落的。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打破這個安靜氣氛的人是謝母。


 


她猛地反應過來,對著我罵罵咧咧:


 


「好啊!我就知道你是個不安分的!竟然跑去聖上面前求和離!你讓別人怎麼看我們太傅府!我兒子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你走!走了正好!離開太傅府,你就是個沒人要的棄婦!正好把太傅夫人的位置讓出來,辭輕過幾日就娶婉君進門!隻有婉君才配得上辭輕,她比你這個商賈之女好百倍!」


 


在她的罵聲中,兩個孩子也明白了我要離開的事實,他們眼圈慢慢紅了。


 


謝琳小心翼翼問我:「娘親,你真的不要我們了嗎?」


 


謝憲的眼中卻帶上了憤恨。


 


「你既然選擇離開就別回來了!爹爹會娶陳姨,

她會成為我們新的母親,省的我們因你這個商賈之女的母親讓人恥笑!」


 


他說完,拉著謝琳跑到陳婉君身邊。


 


陳婉君看著我,表情像在看傻瓜。


 


在她看來我自請和離是件很傻的事,寧願放棄太傅夫人的位置當一個棄婦。


 


她在謝辭輕身邊精心謀劃多年沒有做到的事,卻因為我一朝犯傻達成了。


 


謝辭輕也回了神。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輕嘆了口氣。


 


「這是你自己選的路,現在事已成定局,日後你若後悔,可來太傅府,我同意納你為妾。」


 


「隻是我會娶婉君為妻,兩個孩子也會落在婉君名下,要怪就怪你衝動之下做了決定。」


 


他似乎篤定我會後悔。


 


所以方才短暫的茫然之後,他又恢復了以往的神態。


 


陳婉君聽到他要納我為妾時臉色變了變。


 


但轉瞬回復如常。


 


她露出一個溫婉大氣的表情。


 


「夫人……不,姐姐,你放心,我會好好對待兩個孩子,視他們如親生,你日後若回來,我也不會為難你。」


 


她這副姿態,怎麼看怎麼像炫耀。


 


看得我都要笑了。


 


不怪他們有這樣高的姿態。


 


太傅府是很好。


 


宅邸華美,僕役成群,吃穿用度從不缺少。


 


可那是我在的時候。


 


如今我要走了。


 


我轉身吩咐身後的陶伯。


 


「去把我安排的人叫進來,搬嫁妝吧。」


 


12


 


搬嫁妝的人魚貫而入。


 


他們早就在府外候著。


 


陶伯朝天上發一個信號,

他們就都進來了。


 


要搬什麼他們早已清楚。


 


這宅子裡除了兩個孩子的院子,其餘所有都幾乎要搬空。


 


金銀財物,玉器首飾,古董綢緞,客廳裡黃花梨的桌椅,臥室中雕花紅木大床,連書房中收藏的古籍字畫也沒放過。


 


謝辭輕等人看到這場景終於慌了。


 


謝母不顧腿腳不便,顫顫巍巍站起來。


 


「住手!你們都給我住手!這是我們謝家的東西,誰讓你們搬的?」


 


我冷笑。


 


「謝老夫人說笑了,這分明是我嫁進謝府後,用我的嫁妝置辦的東西,賬本上寫得清清楚楚,怎麼成你們謝家的了?」


 


商賈之女還有一個優勢,賬目絕對不會出錯。


 


「胡說!這些分明是我兒用俸祿買的!你休想侵佔!」


 


我拿起一副從書房搬出的畫卷。


 


「這幅張大家的畫價值千金,你確定是謝辭輕的俸祿能買得起?如果真是他自己買的,那我就要上報大理寺,讓大理寺查查這錢是從何處而來!」


 


謝母哆嗦了一下。


 


任誰都知道,謝辭輕並非世家大族出身。


 


他出身寒門,能有如今的成就靠的是自身才華。


 


聖上之所以重用他也是因為他的清貧廉潔,與朝中人沒有太多牽扯。


 


若被扣上貪墨的帽子,他就完了。


 


謝母不再多言,隻一個勁哭嚎咒罵。


 


謝辭輕滿臉失望看著我。


 


「明霜,你何至於此?我知道你是想用這種方法逼我挽留你,可你做得實在是太過了。」


 


陳婉君緊接著道:


 


「是啊明霜姐,對於辭輕來說,錢財是身外之物,也隻有你會把它們看得這麼重,

辭輕是文人,清高有傲骨,你這般行事隻會惹得他厭惡。」


 


「況且你也要為兩個孩子考慮考慮,他們的母親市侩,和離後把太傅府搬空,對於他們的名聲也不太好。」


 


我翻了個白眼兒。


 


無語了。


 


既想讓我把錢財留下,又把錢財說得不屑一顧。


 


不屑一顧是吧?


 


我走到陳婉君面前。


 


一把扯下她頭上的一支質地極好的和田玉簪子。


 


這簪子是我嫁妝裡的。


 


她剛來謝府時,一身質樸,身上沒有什麼首飾。


 


與我相見,她恬恬笑道:


 


「姐姐珠飾華美,不像我,父親官職低微,家境不顯,沒有戴過這麼好的東西。」


 


我那時沒反應過來。


 


隻當是隨意的客套。


 


可第二天,

這隻本該在我妝奁裡的簪子就出現在了她的頭上。


 


除了這隻簪子以外,還有其他首飾也不見了。


 


陳婉君眉目含笑。


 


「是辭輕見我周身素雅,所以借夫人的名義將這些首飾贈與我了。」


 


我氣得渾身顫抖,去找謝辭輕質問。


 


謝辭輕不耐煩地揉了揉眉心。


 


「她穿得太素淨了,我隻怕旁人說太傅府苛待她,沒有別的想法。」


 


「姜明霜,不過是些身外之物而已,你大度一些。」


 


我幾乎控制不住哭出來。


 


這些首飾都是父親特地為我打造。


 


用的都是極好的料子。


 


世間獨一無二。


 


可卻被謝辭輕那樣輕飄飄送了人。


 


那天我為了謝辭輕的顏面選擇了隱忍。


 


現在,

我毫不留情拔下陳婉君頭上的簪子。


 


陳婉君的頭發滑落,她尖叫一聲,顯得有些狼狽。


 


「既然你認為這些都是身外之物,那這些可以還給我了。」


 


13


 


「別忘了陳小姐房裡的東西。」


 


我扭頭跟陶伯交代了一聲。


 


陳婉君房裡可不止從我這裡拿走的首飾。


 


還有黃花梨的桌子,寢具,古玩。


 


她在太傅府這些年,謝辭輕沒少借我的名義送她好東西。


 


陳婉君一聽,不顧現在的狼狽,杏目圓瞪。


 


「姜明霜!你不要太過分!」


 


謝辭輕和兩個孩子也憤怒地瞪著我。


 


他們起初眼中還有傷心和懊悔,如今隻有憤怒。


 


「你以後永遠別回來了!」謝憲朝我大喊。


 


而我隻是淡漠地看他一眼。


 


「放心,你們求我回來,我也不會回來的。」


 


我的東西太多。


 


搬了一整天才搬完。


 


期間,謝母罵暈了過去,謝辭輕幾人連忙去尋大夫照顧。


 


我則搬了個椅子坐在院子中間。


 


一邊核對賬目,一邊用了些茶點。


 


到最後清點完畢。


 


我拿出一個盒子,交給匆匆趕來的謝辭輕。


 


「這是這個宅子的地契以及僕從們的賣身契,這些是我留給兩個孩子的,你先替他們保管,如何處置,隨你們商議決定。」


 


謝辭輕看著我幹脆利落的行事,神色復雜,聲音有些幹澀開口:


 


「你真的不要他們了嗎?」


 


「嗯,從他們認別人為母親開始,我就不要他們了。」


 


我淡淡地說著,轉身離開。


 


結果又聽謝辭輕在我身後道:


 


「那我呢?你也不要我了嗎?」


 


我假裝沒聽見。


 


腳步停也未停。


 


14


 


以我的財力,買個新宅子不是難事。


 


我特地選了離太傅府很遠的地方。


 


太傅府在東城,我就選了西城。


 


下意識與他們斬斷聯系。


 


新宅子的地址我沒告訴任何人。


 


結果我回去時,卻發現有客人。


 


「三皇子!」


 


我驚訝,連忙想要行禮。


 


三皇子卻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跑過來。


 


「不必緊張,我隻是想過來看看你。」


 


三皇子當然不是一個人來的。


 


陪著他的,是聖上身邊的蘇公公。


 


蘇公公笑著解釋:


 


「三皇子落水受驚後就一直記掛著夫人您,

這不身體剛好,就迫不及待過來了,聖上也拿他沒辦法。」


 


我連忙擺手,吩咐下人好生招待。


 


三皇子是聖上嫡子,也是聖上最寵愛的孩子,如今八歲。


 


他五歲時,皇後娘娘病逝。


 


皇上沒有把他交給其他嫔妃照看,反而親自帶著。


 


對他的重視不言而喻。


 


宮宴上發現他落水是個意外。


 


我當時隻想找個機會入皇上的眼,趁機求與謝辭輕和離。


 


如果這次宮宴沒有機會,那便找下次。


 


哪想到機緣巧合會救了三皇子。


 


三皇子不怎麼有機會出宮。


 


我想了想,派人拿了些民間的玩意兒給他玩。


 


到底是小孩子。


 


沒過多久就玩得停不下來。


 


臨走時,他親昵地拉住我的手,

跟我說改天還來。


 


我笑著答應。


 


能得到一位皇子的特殊關照,我求之不得。


 


我拿了些點心讓蘇公公帶上。


 


往蘇公公手裡遞食盒的時候,我悄悄往他手裡塞了一個大紅包。


 


15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間半年過去了。


 


這半年裡,我說忙也忙,說不忙也不忙。


 


我爹去世後留下的生意一直是我在打理。


 


如今這些生意漸漸擴大,我要照看的事情很多。


 


不過這樣也比在太傅府時要好。


 


在太傅府我既要處理內宅之事,又要兼顧生意,有些分身乏術。


 


我偶爾會聽到太傅府的消息。


 


謝辭輕果然娶了陳婉君。


 


這在當時還轟動了一陣。


 


他們如今春風得意。


 


不過那隻是明面上的。


 


我聽鋪子的伙計說,太傅府如今在找門路發賣奴僕。


 


這也正常。


 


隻有當家主母才知道那麼些人每年要花多少銀子。


 


那麼大一個宅院,光養護就要花不少人力與財力。


 


靠謝辭輕的俸祿遠遠不夠。


 


我當初離開,偏偏隻留下宅院和僕從。


 


為的就是讓他們知道我付出了多少。


 


省得他們都把那些當做理所當然。


 


不過我雖然給他們埋下了一個坑。


 


可同樣也給他們留下了一線生機。


 


把僕從和宅院變賣,同樣能換不少銀錢。


 


拿這些銀錢買一座小一點的宅子,再加上謝辭輕的俸祿,也能過安生日子。


 


但就看他們甘不甘心了。


 


畢竟已經享受過奢靡,

豈能再歸於平淡。


 


除此之外,三皇子果然像他承諾的那樣,經常過來玩。


 


我與他漸漸熟悉起來。


 


他對我態度越發親昵。


 


有次他玩累了,我哄著他睡覺。


 


他小小的腦袋鑽進我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