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蕭祈從戰場上回來,聽聞我的S訊,悲痛萬分。


而這個我拼命護住的孩子。


 


取名為「宸」,蕭祈剛即位便立他為太子,更是親自撫養。


 


可謂是萬分器重。


 


宸兒身體強壯,尚在襁褓中時,哭起來便能讓房頂都顫上三顫。


 


一二歲時,朝臣上書,勸陛下選秀。


 


他頂著一雙烏青的眼,把那幾個勸諫的挨個罵了一通。


 


「太子最近鬧覺鬧得厲害,朕殚精竭慮,你們幾個沒長眼睛,看不見嗎?現在還要讓朕選妃,到底居心何在,啊?!」


 


「此事以後,不許再提!」


 


再長大些,到讀書開蒙的時候,更是使不完的牛勁。


 


那幾年,臣子到御書房稟事,常常能看見陛下一手按著活潑亂動的小太子,叫他安靜一會,好好看書,另一隻手撐著頭聽大臣講話。


 


平靜地崩潰。


 


絕望且憔悴。


 


好在,小太子現年八歲,已經過了最折磨人的時期,變得聽話懂事。


 


未央宮裡。


 


宸兒伏在我膝頭,小心翼翼地覷著我。


 


「娘親是不是討厭我,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願意來看我?」


 


「父皇說,隻要我乖乖聽話、好好念書,娘親就會回來看我了。」


 


「我會聽話的,娘親可不可以不要走……」


 


他說著說著,便開始哽咽。


 


幾滴溫熱眼淚在裙擺上洇開。


 


聽人說,太子剛讀書啟蒙那會,陛下、太傅、總管太監,三個人加在一起也按不住他。


 


估計是他父皇實在沒招兒了,才想出來的騙術。


 


內心驀地一軟。


 


宸兒長大至此,

我雖沒有養育過他一天。


 


可他和霍洵一樣,都是我的血脈,都是我懷胎十月、辛苦誕下的。


 


怎能不愛呢?


 


我捏著他的耳垂,柔聲安慰:


 


「娘親不會再丟下你……」


 


6


 


回宮後,我一邊接受太醫的診治,一邊適應宮中的生活。


 


霍嶼那邊卻坐不住了。


 


他篤定我過不了幾天就會回去求和。


 


可三天過去,什麼動靜也沒有。


 


他莫名有些心慌。


 


擔心我會出事,更怕府上那些腌臜事會流傳出去,戳破他愛妻的謊言。


 


書房裡。


 


蕭祈在批奏疏,我在翻閱書架上的琴譜。


 


「陛下,霍大人在殿外求見。」


 


「宣。」


 


蕭祈遞了個眼神,

宮人在御案前架起一道屏風。


 


霍嶼走進來,恭敬傾身,稟道:


 


「三日前臣妻賭氣離家,至今未歸,臣心中倍感憂慮……」


 


「呵。」


 


蕭祈撂下筆,漫不經心嗤笑一聲。


 


事到如今,還在偽裝。


 


霍嶼惶恐俯身:


 


「……陛下,陛下?」


 


「無事,繼續。」


 


「她沒有路引,身上錢物也不多,想必現在還沒有離開京城,懇請陛下派遣皇城司巡衛,幫臣尋找發妻……」


 


宸兒從外面跑進來。


 


「娘親!」


 


兩日的短暫相處,他已經對我十分依賴了。


 


開始在我面前顯露天性。


 


他一路飛奔,

撲進我懷裡,像頭歡快的小牛犢。


 


「娘親,快看我用花草給你編的小貓!」


 


宸兒長得壯實,我差點接不住他,趔趄著後退一步,小聲驚呼:


 


「呀!」


 


屏風外,正在講話的霍嶼聞聲一頓。


 


不可置信道:


 


「陛下……剛才那是?!」


 


「無妨,太子私下裡總是這般淘氣的。」


 


蕭祈不動聲色將話題繞了回去。


 


「朕本不願插手這些瑣碎家事,可聽你一說,實在好奇。」


 


「傳聞霍卿與夫人感情深厚,既如此,她又怎會賭氣離家呢?」


 


霍嶼心中訝異,但是來不及細想,陛下發問,他不敢怠慢。


 


隻得暫時將疑慮壓下。


 


「是這樣的,臣有一……遠親表妹,

近日借居在臣府上。表妹性格率直,與我夫人起了一些爭執,兩人吵了一架,夫人一氣之下便離了家。」


 


「當時臣正忙於公務,對此全然不知,等到深夜歸家時,才發現夫人不見了。」


 


「此事之錯全在臣一人身上,是臣約束族內親眷無方,臣甘願受罰!」


 


「哦?」蕭祈挑眉:「就這麼簡單?」


 


「臣絕無隱瞞。」


 


蕭祈輕笑一聲。


 


起身,走到他面前,將他扶起。


 


又拍了拍他的肩。


 


「京中皆贊霍卿重情重義,今日一聞,果真不假,朕深受感觸。」


 


「我朝正需要霍卿這樣德才兼備之人啊!」


 


「至於你夫人的下落,朕會遣皇城司指揮使協助你的。」


 


他說話時,眸色幽暗,嘴角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霍嶼受寵若驚,

趕緊俯身:


 


「多謝陛下盛贊。」


 


7


 


出宮回府這一路,霍嶼都在擰眉沉思。


 


御書房裡的人,到底是誰。


 


那道聲音極輕,隔著屏風聽不真切。


 


可分明像極了謝沅。


 


以至於他聽到的那一瞬間,差點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是她?


 


不可能,開什麼玩笑。


 


霍嶼立刻否決了這一荒謬的猜測。


 


他曾查過她的身世。


 


京城八品以上的謝姓官員隻有四位,族中親眷,沒有一個叫謝沅的。


 


也沒見哪個大戶人家丟了女兒,貼告示來尋的。


 


可見她並不是什麼閨閣千金。


 


甚至連富貴人家的小姐都算不上。


 


且,本朝民風開放,婦人再嫁本不是什麼稀罕事。


 


但謝沅嫁給自己時,確實是清白之身。


 


大婚次日晨起,那床單上沾染的血跡,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的。


 


大概……隻是聲音一樣罷了。


 


世界上聲音相像之人如此之多,可能真的隻是碰巧遇上。


 


至於太子喚的那聲「娘親」……


 


可能是陛下為他尋的養母吧。


 


畢竟陛下正當壯年,又富有四海。


 


太子生母已經身故許多年,就算用情再深,也難免有一天會忘記故人、另娶新歡的。


 


這樣一來。


 


似乎一切都說得通了。


 


霍嶼回到府上,柳扶茵見他眉頭微蹙,立刻圍上前去噓寒問暖。


 


她扶著他在太師椅上坐下,動作輕柔地揉按著額穴。


 


她暗自嘆道,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當初霍嶼被貶官外放、她悔婚另嫁的時候,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會像現在這般做小伏低。


 


本以為能過上好日子,卻沒想成婚後,夫君仕途不順,一年不如一年。


 


後來偷偷找人測算,才知她八字妨夫克子,還會影響身邊所有人。


 


為了維持體面,隻以她「不事姑舅」為由和離。


 


不僅嫁妝悉數退還,還給了一筆豐厚的賠償。


 


柳家聽聞此事,也不願接納,想方設法趕她走。


 


她垂下眸,做楚楚可憐狀。


 


「霍郎,當年毀約改嫁全是我父親做的主,我怎敢忤逆……」


 


「還好現在有你願意收留,否則我……真的無處可去了。


 


「說起這個……你準備何時迎我入門?」


 


「至於位分,我好歹也是官宦家庭出身,你總不能讓我屈居一個孤女之下吧!」


 


霍嶼先前,確實向她許諾過平妻之位。


 


他貪圖柳扶茵名下的財產。


 


若能為己所用,官位晉升指日可待。


 


兩人心中各有算盤,也算登對。


 


他拉住她的手,安撫道:「別急,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隻是需要再等等。謝沅出走一事陛下已經知道了,總不能怠慢,得徐徐圖之。」


 


「得先將人找回來,再對外宣稱和離,總不能在明面上叫人抓住把柄。」


 


柳扶茵聽了,便也不再追問。


 


「說起來,她在和離書寫了什麼都不要,連洵兒也是。」


 


她添油加醋道:


 


「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能拋下,

如此狠心,簡直不配做母親!」


 


這話又把霍嶼勾出了幾分怒意。


 


「說起她我就生氣。」


 


「如此任性,不配做我霍家婦!」


 


柳扶茵又趕忙安慰他。


 


「郎君別急,這些日子在府上,洵兒與我投緣,親近得很,母親年紀又大了,就先讓我教導他可好?」


 


眼下憂慮基本消除,身側又有貼心之人排解愁緒。


 


霍嶼眉頭舒緩。


 


隨口應道:


 


「好。」


 


8


 


除了每周的休沐日,宸兒其他時間都要跟著太傅在學宮讀書。


 


用過午膳後,我和蕭祈去探望他。


 


他近日在學《六韜》,策論文章寫了整整三頁。


 


字跡工整,很是勤勉。


 


宸兒看著我手中食盒。


 


「母後,這是給我的嗎?」


 


我掀開蓋子:


 


「當然呀。」


 


「是給你用功讀書的獎勵。」


 


來之前,我打聽了他的喜好,做了涼糕和冰豆花過來。


 


豆花上層淋了甜甜的桂花蜜,嫩滑爽口,是解暑佳品。


 


「若兒臣明日也這般用功呢?」


 


「那母後當然明日也給你做呀。」


 


宸兒想了一會兒,搖搖頭:「那我還是不要了。」


 


「為何?」


 


我有些緊張:「難道是味道不喜歡?」


 


他仰起臉,拉住我的手:「非也,兒臣特別喜歡。隻是做點心很辛苦,我更想讓母後好好休息。」


 


「诶、诶。」


 


旁邊被忽視許久的蕭祈驟然出聲,打斷交談。


 


「差不多得了,

臭小子,你怎麼還真裝上了?」


 


「你什麼德行,朕還不清楚?」


 


我目光中流露出幾分疑惑。


 


蕭祈說宸兒這孩子是魔王降世,一般人降不住。


 


其實這幾日相處下來,我卻感覺良好,隻是活潑好動一些。


 


他咬牙切齒,向我告狀:


 


「這臭小子,小時候掛在朕脖子上,說要蕩秋千。」


 


「哦。還有一次,說夜裡怕鬼睡不著,跑到朕的寢宮。朕半夜夢魘喘不過氣,差點見到列祖列宗,睜眼一看發現是他壓在胸口,S沉S沉的,推都推不走。」


 


啊……


 


我瞠目結舌。


 


這樣嗎?


 


宸兒縮縮肩膀,心虛得像隻鹌鹑:


 


「才沒有呢。」


 


「母後,我很聽話的。


 


下午回去時,寢宮也布置好了。


 


內侍省官呈上小冊,上面登記著這批內侍的姓名和相關信息。


 


「稟陛下、娘娘,這些都是在宮裡做事很久,手腳勤快又性子穩重的人。」


 


蕭祈問:「卿卿,你看看,這些人手可夠?可還需要再添?」


 


我想了想。


 


「有。」


 


起身下拜:


 


「陛下,臣妾想起一位舊人。」


 


他將我扶起。


 


「直說便是,你我之間何需這般?」


 


我斟酌著開口:


 


「此人……是霍府婢女小桃。」


 


我解釋:


 


「霍嶼並沒有什麼借住在府上的遠親表妹,那人是他從前的青梅柳氏。他有意讓柳氏進門,而小桃從前一直跟在我身邊做事,

感情深厚,她留在霍府,恐怕日後會遭柳氏刁難。」


 


「臣妾想,給小桃接回身邊。」


 


如此小心翼翼,是怕蕭祈會對我嫁人生子的過去產生介懷。


 


可他隻是握住我的手。


 


嘆道:


 


「霍府究竟讓你受了多少委屈?朕問你,你也不肯說。還要害朕猜來猜去。」


 


「如今回來了,就忘記以前的不快吧。」


 


他一個眼神遞過去,身旁李公公頓時會意。


 


「奴才這就去辦。」


 


可沒想到,我還是晚了一步。


 


柳扶茵已經坐不住,開始動手了。


 


我離開霍府時,什麼也沒帶走。


 


柳扶茵想進我的房間,看看有沒有什麼好東西。


 


小桃攔住她:


 


「大人還沒籤和離書,這裡面東西還是夫人的,

您不能動。」


 


她大動肝火。


 


如此忠心舊主。


 


將來等自己進門時,定也是個不服管教的。


 


她叫人做了幾處偽證,陷害小桃偷了東西,打算借此立威。


 


偷了東西的家奴,打斷手腳,驅逐出府。


 


最後隻能活活餓S在街頭。


 


小桃自是不肯認罪,大聲訴冤。


 


「想自證清白?可以。」


 


柳扶茵指著面前地上。


 


燒紅的炭火混著碎石子。


 


「赤腳從這裡走過去,我便相信你是真的冤枉。」


 


其他幾個家僕按住她,正要強制行刑。


 


千鈞一發之際,官兵破門而入。


 


「住手!」


 


「按我朝律法,虐打家奴者,沒收身契,其餘人等移交官府處置!」


 


柳扶茵瞠目結舌。


 


這群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四品朝臣的官府,說闖就闖,何等放肆?!


 


她大聲辯駁:


 


「我隻是在懲治一個手腳不幹淨的奴才罷了!你們究竟有多大的權力,奉了誰的命令,連這小小的內宅私事也要管?」


 


道路盡頭,車輪聲緩緩停下。


 


兩側人群紛紛夾道避讓。


 


隻見,天子身邊的權宦李公公從車駕上緩步而下,走到她面前。


 


「柳氏,您要是不服,可隨雜家進宮問話,畢竟雜家可是……」


 


他冷笑一聲,話語間透出森森寒意。


 


「奉皇後懿旨!」


 


9


 


所幸去得及時,小桃並沒受傷,隻是受了驚嚇。


 


宮裡備好了住所,又給她喝安神的茶壓驚。


 


大殿之上。


 


幾人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翠冠翟衣,與陛下並肩而坐金鑾殿上。


 


下面官員來報,說其他幾個家奴已經招供,是在柳扶茵指使下造了偽證,栽贓陷害。


 


「就因她侍候過本宮,你便如此記恨,要處處刁難?」


 


我面色不悅,隻淡淡掃了一眼。


 


身後嬤嬤立刻會意。


 


上前,利落動手。


 


「啪!」


 


這些嬤嬤都是宮裡的老人,做了十幾年差事,力氣大,更懂得如何看主子眼色。


 


此等小事,何須勞煩我親自出面。


 


小心會髒了自己的手。


 


這一巴掌將她臉打到一邊去。


 


「啪!」


 


嬤嬤抬手,又是一巴掌。


 


幫她把臉正回來了。


 


「皇後娘娘管教,

你可誠服?」


 


自然是不甘心的。


 


可天家威嚴,讓她不得不低頭。


 


「妾身……心服口服。」


 


「娘親!」


 


霍洵啼哭著撲到我面前,緊緊抓住我的手:「孩兒知錯了,孩兒真的知錯了!」


 


宸兒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他藏好了眼中那點失落情緒。


 


他以為沒人注意到,其實,我都看見了。


 


人少則慕父母。


 


自己親近依賴的母親在外面還有別的孩子,多少會難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