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以弟弟住院花的錢能夠報銷回來,花的就少。


 


而我沒有B險,無從報銷。


 


這些事,明明在我的刻意下,已經遺忘在腦海深處了。


 


可是此刻他們就像被什麼喚醒了一般,爭先恐後地跑出來。


 


我的淚,一顆又一顆地落下來。


 


完全失去了控制。


 


我媽到底是舍不得那件衣服。


 


不到晚上她就給我發來消息。


 


【怎麼樣?人家給退嗎?】


 


【如果不給退就算了,可別鬧得太難看了,招人笑話。】


 


她現在覺得在大庭廣眾下拉扯退貨讓人笑話了。


 


好像隨著年紀的增長,她的體面也跟著長出來了。


 


以至於她完全地忘記了。


 


我小的時候,她帶著我在衣服店裡,是怎麼為了幾塊錢和服務員爭講,

甚至吵起來。


 


服務員的聲音嘲諷又兇狠地罵著我們滾」,要我Ŧũ̂ₙ們買不起就不要看。


 


我媽氣勢洶洶地與對方對罵。


 


完全顧不上已經被嚇哭的我。


 


當時圍觀的人那麼多。


 


都在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我那點微薄的、幾乎不曾存在過的自尊心,一遍又一遍地被人踩在腳下摩擦碾軋。


 


而為的,也不過是幾塊錢的零頭而已。


 


我忍著心底讓人窒息的疼痛給她回:【沒有關系,已經退掉了。】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理。


 


我把一萬塊原路返回的截圖發給她看。


 


我媽應該是生氣了。


 


因為她沒有再給我回一個字。


 


第三天,我媽再度給我發來消息。


 


5


 


是一張燒水壺的圖片。


 


還有她怒氣衝衝的語音。


 


「你看看,你買的燒水壺又壞了。」


 


「根本就不好使。」


 


「你回家把這個破玩意拿走,不夠給我惹氣生的。」


 


我放大她發來的圖片。


 


察覺到連著水壺的線路上有些水漬,頓時火大。


 


「媽,你是不是又把水倒得太滿,燒水過程中沸騰了就溢出來了,淋到了電路上?」


 


「上一次我不是告訴過你,很有可能是這個原因,讓你不要再把水倒得太滿嗎?」


 


我媽先是不承認,說自己根本沒倒滿。


 


我把水漬圈出來發給她。


 


她憤怒地打來電話。


 


「根本就不是這個原因,就是你買的東西質量不行,你舍不得花錢給我買好的,就總拿破爛搪塞我!」


 


「你下班就趕緊過來把東西拿走。


 


「你和孩子好好說,孩子給你買東西,一片心意,難道還做錯了?」


 


我聽見我爸在旁邊無奈地勸和著。


 


晚上丈夫領著女兒去公園遛彎的時候,我去了我媽那。


 


我媽把東西像垃圾一樣丟在門口。


 


我滿心怒火,抬手敲門。


 


我媽卻不肯開。


 


隻嗓音尖銳地在門內喊道:「東西在門口了,你拿著就走,我不想看見你。」


 


「開門!我要進去!」


 


我的鑰匙從我結婚後就被我媽收走了。


 


理由是出嫁的女兒不能拿娘家的鑰匙,會對娘家不利。


 


可笑的是。


 


明明是這樣奇葩封建的習俗,我卻曾經真的對它深信不疑。


 


最後是我爸把門打開的。


 


他對著房間的門悄悄指了指。


 


「你媽生氣呢。你還是別去招惹她的好。」


 


「怎麼我聽說,你把給她買的那件貂皮拿回去了?怎麼回事啊?你真給退了?」


 


我沒有心情回答他。


 


快步走到廚房。


 


在最顯眼的位置上,看到了我弟弟買得爸媽已經用了兩三年的燒水壺。


 


我湊近仔細看。


 


完整的線路上幹幹淨淨,沒有絲毫的水漬。


 


我不S心,又拿起水壺。


 


裡面有八分滿的水。


 


我爸誤會了我的意思,他上前招呼我。


 


「你渴了就倒著喝吧,這是燒開的溫白開。可以喝的。」


 


我的心頓時涼了。


 


我自嘲一笑:「弟弟買的熱水壺,你們就知道水倒八分滿的燒,我買的就說不聽。」


 


「年年叫你們開空調取暖,

你們舍不得電費,非要去一趟醫院不可。唯獨去年的住院費用我沒給你們承擔,是你們自己掏的,今年就知道開空調了。」


 


「爸媽,你們真行啊。」


 


我爸肉眼可見地心虛了一下。


 


他的眼神下意識閃躲我,說著:「你說什麼呀,我聽不懂。」


 


「水都是你媽燒的,我一個大男人從來不進廚房,我哪懂燒水該倒幾分滿。」


 


「你和你媽吵架別牽連到我身上,我可沒得罪你。門,還是我給你開的呢。」


 


我爸嘟嘟囔囔。


 


像個永遠都長不大的不成器的孩子。


 


一個永遠承擔不起家庭責任的爸爸,一個為了減輕自己壓力把女兒推出來當老公的媽媽。


 


我滿心失望。


 


6


 


我一言不發地朝外走。


 


我爸摸不清我的想法,

亦步亦趨地跟著。


 


「這就走了?不坐會了?你媽還生你氣呢?你不去哄她了?」


 


「你不哄也沒關系,其實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那件貂皮大衣,這幾天你媽都不好意思出去打牌了,逢人就被問,她又沒法穿給人家看,也難怪她有火。」


 


「我說呀,你還是趕緊給她拿回來,早點哄好,咱們都消停。要不然,誰都沒好日子過。」


 


我已經走到了門口。


 


拎起燒水壺的動作似乎又提醒了爸爸。


 


他急忙加了一句:「對了,把衣服帶回來的時候別忘了再買個燒水壺,還有家裡的衛生紙也不多了,也可以ƭų₄買了。」


 


「你明天就過來吧,這些日常東西都急用,等不了。」


 


「爸爸,樓下不就是超市嗎?衛生紙也好,燒水壺也好,都能自己買,你跑一趟甚至不用三分鍾,

不比等著我來送要快嗎?」


 


爸爸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好半天,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頭。


 


「我這不是想著,你總是要來的,順手的事嗎?如果不方便的話……」


 


他察言觀色地看著我的神情。


 


語速卻很慢,似乎隨時在等我打斷他。


 


我也真的笑著打斷了他:「不方便!以後都不方便,不管缺什麼用什麼,你們都自己買吧,或者叫我弟弟帶,他買的東西更好用。」


 


說完這句話,我扭頭就走。


 


不管我爸在身後怎麼著急地喊著我的名字。


 


從那以後,我有意地和娘家拉開距離。


 


周末不會再特意帶著孩子跑去聚餐。


 


也不會給爸媽添置大大小小的生活用品。


 


對於這樣的改變,

我爸媽都沒少試探。


 


爸爸不止一次地打電話問我:「是不是生氣了?可是你是和你媽生氣吧?和我又沒關系,怎麼連我也不理了呢?發消息也不回。」


 


爸爸的口吻甚至頗為委屈。


 


如果不是他發的那些消息幾乎都是他希望我給家裡添置東西的各種鏈接,也許我還真要信上一信。


 


而我媽則含蓄多了。


 


她從來不會直接要。


 


隻會把家裡壞的地方拍給我。


 


家裡缺少用品的空盒子照給我。


 


而我明知故問:「怎麼了?壞了嗎?要我買嗎?」


 


我媽總會惱羞成怒。


 


「我隻是發你看看。」


 


「好。」


 


對話通常就會這樣結束掉。


 


後來我們又冷了好長時間。


 


直到過年前夕。


 


我媽一早就給我發來信息,叫我不要回去了。


 


語氣冷嘲熱諷:「家裡那麼窄,又沒什麼好飯好菜,伺候不好你。」


 


若在往常,這樣的語氣和態度,我再怎麼樣遲鈍也知道媽媽是生氣了。


 


總會好言哄一番,然後承諾拿著她最愛吃的海鮮大禮包,親自下廚,絕不要她幫一點忙。


 


勞累了一年,讓她好好歇一次。


 


其實每年回家團圓前,我媽總會鬧這麼一出。


 


讓我心甘情願地付出,她才好意思堂而皇之地休息。


 


我心知肚明她的把戲,卻總願意哄著她讓著她。


 


隻是這一次,我不想這麼做了。


 


我正要給她回一個好。


 


我爸卻打來電話。


 


7


 


他看起來像是躲在哪裡,聲音小得不得了。


 


「你媽叫你過年不要回來,你可千萬不要當真啊。」


 


「你要是真不回來,這些活你媽肯定會叫我做的,我可不會做,到時候她念念叨叨,吵S個人。」


 


我爸絮絮叨叨地說著,半點也沒有對我和我媽鬧矛盾的關心,而隻是擔心我們的戰火會蔓延到他身上。


 


我忽然轉了念頭。


 


給了我爸一顆定心丸。


 


「放心吧爸,初三我會準時回去的。」


 


到了初三,我和丈夫帶著女兒提著符合規矩的禮盒回家了。


 


隻是,再也不是像以前一樣,早早七八點就去,一上午撲在廚房忙活。


 


我也學著弟弟弟媳將近十一點多才到。


 


我去的時候,我媽已經把大菜都做好了,一張臉沉得能滴出墨來。


 


「真會挑時間,正好來吃飯。


 


我裝作聽不見我媽的嘟囔,直接錯過身,走到客廳,去和弟媳弟弟寒暄。


 


我媽滿心不滿,還想發作說些什麼,卻又顧忌弟媳在場,不得不忍下來。


 


倒不是為了給我面子,而是以前當著弟媳的面,她也曾對我發過脾氣,不但沒起到效果,反而被弟媳誤會她是S雞儆猴、指桑罵槐,倒引起了好大一場婆媳矛盾。


 


從那以後,我媽再也不敢當著弟媳的面發作了。


 


酒過三巡,氣氛還算融洽。


 


弟弟忽然提起我們家那輛闲置的凱迪拉克,訕笑著開口:「姐姐姐夫,左右你們也不開,能不能借我開一段時間?」


 


丈夫的臉已經沉下Ṭṻ⁸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卻見我媽已經搶先笑道:「都是一家人有什麼借不借的,你姐就你這麼一個親弟弟,別說是給你開一陣子,

就是直接拿給你開又有什麼不行?你弄得客客氣氣的,倒像是外人一樣。」


 


「你就別喝酒了,正好吃完飯,跟著姐姐姐夫回去開,要不然還得明天,你又得抓心撓肝地睡不著。」


 


我媽說的理所當然。


 


弟弟雖然興奮地摩拳擦掌,但到底還是有所收斂,隻不斷看向我們,口吻小心地問:「可以嗎?姐姐姐夫同意嗎?」


 


「這有什麼不同意的,他們又不開,闲置著招灰,還不如給你開呢?車這個東西放久了是很容易壞的。」


 


我媽一副很懂的樣子。


 


又轉過臉對我們說:「怎麼說,也是幫你們的忙,到底油費和車的保養,還是你們出吧?要不然車放壞了,損失幾十萬,不比幾個油錢多太多了?」


 


「姑姑你就答應了吧,你想想看,你家又沒男孩,相當於要絕後了,將來還不是要靠我光耀門楣,

你和姑父的車也好房也好,將來不都是我的?現在就當提前給了,別那麼小氣嗎?」


 


在飯桌上玩手機的小侄子葉楓頭也不抬地插話道。


 


而我整個人都被這樣的言語震住了。


 


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從一個年僅六歲的小孩嘴裡說出來。


 


如此自然,如此流暢,說明什麼?


 


說明他聽過別人說起,甚至可能不止一兩次。


 


我咬了咬嘴唇,正準備說話。


 


8


 


卻見丈夫已經憤怒地拍案而起。


 


「你們想得美!我的車,我的房子,我的財產,都是我自己的,你閨女能不能用到,尚且兩說,你們有什麼資格有什麼臉來惦記我的東西?」


 


弟媳後知後覺,慌忙去捂葉楓的嘴。


 


弟弟幹笑著找補:「孩子說話怎麼能當真呢?

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