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抓著大尾巴,嘗試理解剛剛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狐狸等不及,松開懷抱,聲音悶悶地催促:


 


「趕緊回答我。」


 


於是我隻好先抬頭看他。


 


狐狸長了些肉的臉紅紅的。


 


這幾個月,他的氣味變純淨了許多,腺體裡幾乎隻剩下玫瑰香氣。


 


傷好解開繃帶後,個子也高了一截。


 


他慢慢地開始走出房間,像今天這樣,站在陽光下。


 


不過那雙碧綠瞳仁還是一樣ƭů₉盈著水波,好像有海浪在裡面搖晃。


 


看著那小片的海,我想,拒絕是件殘忍的事。


 


10


 


既然收到了禮物,當然要回禮。


 


我找到一本關於縫纫的書籍,拆了自己房間裡的枕頭和被子,攢起蓬蓬一堆棉花。


 


又數了好多硬幣,拿給廚房負責採買的佣人,

拜託她幫忙買來針線與布。


 


浪費了數不清的材料後,終於做好一隻水母玩偶。


 


我把水母玩偶放在狐狸玩偶旁,覺得還是有些單調。


 


頭頂燈泡晃悠悠地打下光,勾勒出一旁包裹的輪廓。


 


那是小草給我的花種。


 


她的能力是花種催生,可惜 D 區不適合花朵生長。


 


臨走時,她給我塞了這包花種,她說,要是能留在 A 區,就不要再回去了。


 


她沒什麼能給我帶走的,這點東西就當是個念想。


 


地下一層沒有陽光,種不了花,所以那些種子隻好一直放在那裡。


 


我拿出來一些,又給水母做了一隻小挎包,挎包裡塞著種子。


 


等送給狐狸時,順便邀請他一起去種花好了。


 


我團團自己舉著布、針、棉花、種子的觸手們,

滿意地躺下。


 


昏暗的地下一層小房間裡落針可聞。


 


但今夜似乎過於安靜。


 


水珠不斷滴落。


 


嘀……嗒。


 


嘀嗒。


 


我坐起。


 


剛剛安靜蟄伏的觸手此刻瑟瑟發抖地糾纏起來。


 


薄霧彌散,冰涼的水汽不知何時已經侵蝕了每一寸空間。


 


一滴水珠凝結,從高空垂落,砸到我刺痛的傘蓋。


 


我將身體貼近牆壁細聽。


 


有水流聲在牆縫裡轉動。


 


可怕、危險的氣味。


 


有個東西,會吃掉我。


 


要喊醒狐狸,一起逃跑。


 


地下一層到二樓間短短一段路程中,控制不住手腳的我摔了好幾個跟頭。


 


最後砸在狐狸的門上,

發出一聲響。


 


「狐狸,你在嗎?狐狸。」


 


我穩住嗓音。


 


可那扇門,卻好久也不打開。


 


直到我抽著冷氣蜷縮在地毯上時,才終於聽到了吱呀一聲響。


 


玫瑰香氣濃鬱,卷上我收緊的觸手。


 


狐狸扶著門,微微喘著氣。


 


一點點月光使我看清了他扣得亂七八糟的襯衫扣子,和皺亂遮不住身體的布料。


 


他眼角濡湿,面色蒼白,雙頰卻又染著突兀的潮紅。


 


這樣子我熟悉極了。


 


我站起來拉他。


 


「狐狸,快走,下面有危險。」


 


他卻不自然地掙開我,抿了抿唇。


 


半晌,他神色復雜地後退幾步,用門將自己的身體半掩住。


 


「……水母,

你做噩夢了吧。」


 


「快回去睡覺吧,你一定是做噩夢了。」


 


我難得有些生氣。


 


「不對,有危險,你和我走。」


 


他不肯,杵著不動,牢牢把住門不松手。


 


僵持時,一道女聲從他背後傳來,隨後,門被徹底拉開。


 


那被狐狸用身體擋住的門後景象完全向我敞露。


 


「陸淵,喊人過來看看吧。」


 


「反正也不費事。」


 


狐狸的臉徹底白了。


 


11


 


兔耳朵小姐用她粉色的指甲撥了幾個數字,隨後這座小樓變得燈火通明。


 


一番排查過後,證實了狐狸的話。


 


這裡確實很安全。


 


狐狸站在一邊,僵得像塊木頭。


 


「陸淵。」


 


兔耳朵走過來。


 


「繼續?」


 


狐狸好像突然活過來一樣,大喘一口氣,突然紅了眼眶。


 


他揪著胸口的衣料,手抖得不行,又要來摸我的臉。


 


快要觸碰到時卻收回了。


 


他喊道:


 


「醫生……醫生呢!」


 


聲音啞得可憐。


 


我這才發覺,額頭上又痛又湿,手一抹,一片紅色。


 


水母……怎麼會流血呢?


 


我用觸手纏住受傷的地方。


 


「沒騙你,真的有怪物。」


 


「不要待在這裡。」ŧūⁿ


 


水母的直覺不會出錯,雖然沒找到那個家伙,但至少今晚得遠離這裡。


 


在我焦急的目光中,狐狸慢慢低下了頭。


 


站在狐狸身後的兔耳朵小姐嗤笑一聲,

腳步動了動,大概想走過來,卻被狐狸攔住了。


 


他看著我,眼睛裡的海水好像要流出來。


 


「聽話,你隻是做噩夢了,回去睡一覺就沒事了。」


 


「回去吧,好不好?」


 


「過了今晚,隻要過了今晚,就沒事了。」


 


「什麼都不要管,好不好?」


 


說到後面,聲音裡幾乎帶上了祈求的意味。


 


我看看他,再看看兔耳朵。


 


他們站在一起,齊齊地望著我。


 


後知後覺的,我感到了身體的疼痛。


 


觸手疼,傘蓋疼,膝蓋疼,手也疼,渾身都疼。


 


真的是噩夢嗎?


 


我迷茫地看著狐狸,他的嘴巴會說謊嗎?


 


水母的生物本能說謊了嗎?


 


我的傘蓋空空如也,搖一搖,沒有腦子隻有水。


 


最後我放棄了思考。


 


「狐狸。」


 


我指了指他。


 


「扣子系錯了。」


 


他臉色一白,迅速抬手遮住自己的胸口。


 


我繼續說:


 


「不管你。」


 


「我去水裡泡一泡,好疼。」


 


說完,我提著手腳想往外走。


 


慵懶輕蔑的女聲卻從背後傳來。


 


「裝都裝不像……下等人真是……為了錢什麼都做得出來……」


 


腳步頓了頓,隨後又再次邁出。


 


不是。


 


我不是下等人。


 


我是水母,和人類不一樣。


 


所有水母都是一樣的。


 


12


 


「姜月亮,

管家讓你去結工資。」


 


我慢慢地抬頭,哦了一聲。


 


放下手裡的掃把,我默默跟上了領路的佣人。


 


那天之後我再沒見過狐狸。


 


我還是懼怕著那棟樓,這幾天隻躲在小池塘裡睡覺。


 


管家讓人告訴我治療已經基本完成,再觀察一段時間就可以放我離開。


 


看來今天就是離開的時候了。


 


不知道能不能和狐狸道別。


 


我被帶進一間小屋。


 


室內香氣燻得傘帽暈呼呼。


 


大概過了一刻鍾,或是半小時?


 


佣人小姐再次打開門,領著我進入另一間更加寬敞、更加溫暖的房間。


 


明亮的落地窗前,管家垂首,恭敬地站在一抬皮椅旁。


 


一隻手斜伸出來,捏著玻璃杯腳搖晃。


 


幾個女佣正蹲在一旁擦拭著什麼。


 


空氣中隱隱約約漂浮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血腥氣。


 


沒人說話。


 


半晌,玻璃杯敲桌發出一聲脆響。


 


「陸淵恢復得不錯。」


 


「是,少爺很配合治療。」


 


管家彎腰。


 


「您囑咐的話,少爺都牢記在心。」


 


那男聲笑了一聲,繼續說。


 


「他不肯和芙拉進行繁育?」


 


「少爺他……在盡力調整狀態……」


 


隔著幾米的距離,我看到管家掐緊自己的手心。


 


「廢物就是廢物,花再多精力還是廢物。」


 


「生下血脈純淨的後代是他唯一的用處。」


 


管家點頭哈腰。


 


「什麼樣的人就應該在什麼樣的位置。


 


「要是人人都看不清自己的位置,痴心妄想著一步登天,這世界,不就亂了套嗎?」


 


「所以我才總要花費精力清理。」


 


「如果大家都能安分守己不就沒這麼多事了。」


 


「你說,是嗎。」


 


那隻手又拿起了玻璃杯。


 


「今晚熱鬧,年輕人愛玩。」


 


「姜小姐要是想看,就去吧。」


 


管家帶著我退下。


 


我覺得。


 


……傘帽好痒。


 


離開那間屋子後管家挺直腰,將一張卡丟給我,輕飄飄的。


 


「姜小姐,你的任期結束了。」


 


「老爺本來的意思是,最遲今晚就得離開。」


 


「不過今天少爺生日,是少爺回來後的第一次公開露面……」


 


「你去看看也可以。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卡片,心想這真是太巧了,我正好有禮物可以送,狐狸正好需要收到禮物。


 


好好道別完,我就可以開開心心地回家了。


 


13


 


我再次踏入那棟古怪的樓房。


 


那晚的水霧仿佛不曾存在過。


 


貼緊地板,水流穿過的聲音也消失不見。


 


我收拾了一個包,裡面放著卡片、狐狸娃娃、衣服。


 


走出門時,太陽正在緩慢地收回它最後一縷光線。


 


抱著水母玩偶,我慢慢走向這座莊園的中心。


 


寂靜的風聲往後吹去,人聲嘈嘈切切撲面而來。


 


佣人們擺放好食物酒水安靜地退到一旁等待吩咐。


 


「陸少真是苦盡甘來,厚積薄發啊。」


 


「也算一番經歷,陸少福緣深厚。


 


……


 


「……品相一絕的翡翠佛雕,擺在家中除晦祛汙最好。」


 


……


 


狐狸被眾星捧月般擁簇著,遠遠望著,隻能看到一頭紅發扎在人群中。


 


夜風卷著他幹澀的聲音。


 


「多謝。」


 


卻好像並不開心。


 


我站在角落等著,等宴會結束,好好和狐狸道個別。


 


宴會進行到後半段,人們漸漸放松,氣氛推高。


 


狐狸站在小湖旁。


 


粼粼波光映在臉上,斑駁不清。


 


他好像在發呆,尾巴垂落在地,愣愣的,一動也不動。


 


這個距離,我悄悄走近,可以嚇狐狸一大跳。


 


但在我挪步之前,

有人先我一步行動了。


 


「陸少,別不合群,一起來玩啊。」


 


一人舉著相機,突然挨近狐狸。


 


「來來來,壽星怎麼能沒有一張照片呢。」


 


幾乎瞬間,狐狸身體僵直。


 


啪。


 


相機被拍落。


 


風聲停歇。


 


我擋在他們之間,疑惑地看著自己的觸手。


 


14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讓我感到困惑。


 


為什麼人類那麼多但我是隻水母。


 


為什麼覺得冷卻不去往溫暖的地方。


 


為什麼吞咽著食物但仍然說餓。


 


為什麼人的眼睛會流出水滴。


 


為什麼,我的身體擋在了狐狸身前。


 


「靠,哪來的傻 b。」


 


面前的男人推搡著我。


 


人流圍住了這個角落。


 


「看裝扮應該不是哪家的小姐吧。」


 


我握著狐狸的手腕,他顫抖得厲害。


 


我回頭拍拍他,小聲和他說:


 


「沒事,沒有拍到。」


 


不可以把攝像頭對準狐狸,也不要讓陌生人亂摸狐狸。


 


「和你說話,聽見沒!」


 


很多張人臉,擠在我的視線裡。


 


很多聲音,鑽進我的耳朵裡。


 


「……應該是下人吧,怎麼和他很親密的樣子?」


 


「可能是以前的朋友嘍?」


 


「啊呀,你真是,哈哈哈哈……」


 


「……離遠點,這種人很髒,不知道有沒有病毒呢。」


 


好煩。


 


真的好煩。


 


我晃晃狐狸的手。


 


「我給你送禮物,狐狸。」


 


「我今晚就……」


 


猝不及防地,手被掙開。


 


「走開。」


 


過於大力的動作讓我踉跄了幾步。


 


「誰讓你自作多情過來的。」


 


「走開!我讓你快走!」


 


狐狸的眼睛發紅,下唇被尖牙咬得發白。


 


他胸口起伏得厲害,閉了閉眼,與我拉開幾步距離。


 


旁邊的男人回過味,上前攬住狐狸肩膀。


 


「呦,原來是陸少認識的人。」


 


「不介紹介紹?」


 


狐狸低著頭,扯了扯嘴角。


 


「一個下人而已,談不上認識。」


 


他轉過身,

人群避開一條空隙。


 


「隻是個小誤會,大家繼續。」


 


說著,狐狸腳步輕松地走遠。


 


我跟了幾步,迷茫地停下。


 


不遠處,湖面蕩開了圈圈漣漪。


 


兔耳朵走過去挽住狐狸的手臂。


 


她側臉看著我,臉上是我看不懂的神情。


 


為什麼要這樣說,又為什麼要這樣看我。


 


觸手感到了湿意,我抬頭看天,發現下雨了。


 


雨點淅淅瀝瀝地落下,少爺小姐們被藏在雨傘裡送回室內。


 


這裡很快隻剩下我一隻水母。


 


15


 


很早以前,剛上岸不久,我在雪地裡凍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