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拔了半天,發現那假道具紋絲不動。
這玩具質量還挺好。
但突然,道具開始泛起黑霧,那霧纏上皮膚的瞬間就往毛孔裡鑽,帶起火燒般的灼痛。
我有些心急起來。
這道具突然起霧,悶在裡面的孩子可是很容易窒息的。
我剛放下的手立馬又抬了起來,腳踩凳子更加用力拔了起來。
還打開了窗和電風扇通風。
「孩子別怕,老師這就救你出來!」
那無頭騎士被我扯來扯去,從地面到桌面,從桌面再到用繩子綁住脖頸牽根繩引到電風扇上。
聚起的黑霧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新人姐你別拔了我害怕。】
【新人姐你別拔了,
無頭騎士的黑霧都被你拔散了。】
【新人姐你要不低頭看看呢,無頭騎士好像有點快S了。】
連拔半小時,自孩子脖頸泛起的黑煙徹底消散。
我和無頭騎士氣喘籲籲跌坐在地。
我秉持著職業素養,還想抬手關心孩子。
卻發現它默默地挪動身子遠離了我許多。
6
我蹙蹙眉,剛要開口,卻聽系統聲突然響起。
【請林老師在以下頭顱中,找到屬於無頭騎士的頭。】
我的跟前,緩緩升起了五個頭顱。
雖然疑惑,但我還是聽從系統的話語,將注意力放在跟前的五個頭顱上。
不知是不是錯覺,見我轉移注意力,那無頭騎士長松了一口氣,默默又蛄蛹著離我遠了些。
自己靜靜面對牆壁喘著氣。
我將注意力放在跟前的五個頭顱上。
第一個頭顱嵌著兩顆渾濁的魚眼,第二個頭顱半邊臉爛成了蜂窩狀,第三個頭顱像是被水泡脹的嬰兒。
而第四、第五個頭顱一個長滿了灰黑色的鬃毛,一個透明得能看清盤虬的血管和蠕動的腦組織。
好惡心。
我看了一眼就不願再細瞧,可匆匆一瞥下,我突然察覺到些許不對勁。
這幾個頭顱看起來鮮血淋漓、猙獰可怖,但眉眼鼻唇都非常相似。
我伸手想要捧起其中一個頭顱。
【我記得這關怎麼選都是錯吧?】
【對,目前所知唯一一個通關的是排行榜第一的寧神,他拍碎了所有頭顱,然後SS暴動的騎士通ŧű̂ⁿ關了。】
【不過我記得寧神那次也是九S一生啊,還費了半條胳膊在這關。
】
【vocal,無頭騎士拿刀從牆角站起來了,我都不敢看接下來的慘狀……等等,它什麼時候蹲到牆角去的?】
我並沒有察覺,當我觸碰到其中一個頭顱時,無頭騎士的砍刀已經悄無聲息貼住了我的脖頸。
我捧起那顆頭顱,左瞧右瞧,總覺得奇怪。
於是幹脆用袖口擦幹淨上面的血跡,摘下嵌著的奇怪道具。
一張圓鈍可愛的小臉顯露了出來。
那張小臉,在哭。
我忍著惡心,依次清理其他的面容。
發現每個頭顱的臉頰上,都呈現著不同的情緒。
害怕、恐懼、悲傷、委屈、憤怒。
它們都長了同一張臉。
我捧著頭顱轉過身,感受到搭在我脖頸的鋒利刀刃。
有些生氣。
玩歸玩鬧歸鬧,怎麼能拿老師的生命開玩笑呢。
我嚴肅地拍開砍刀,選了表達悲傷的那個頭顱,拿起桌面蠟筆,輕輕塗改成笑臉。
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下,將它安在了無頭騎士斷裂的脖頸。
7
【這新人是不是被聖母奪舍了,腦殘偶像劇看多了吧?】
【可從來沒玩家碰到過無頭騎士的頭顱诶,她不僅碰到了,還安上去了……】
啪嗒——
安上頭顱的瞬間,鋒利尖銳的砍刀直直落在地面。
無頭騎士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我看著那張被塗改後些許僵硬的面容,伸出兩根手指推了推它面容上畫好的嘴角。
「畫了這麼多情緒,為什麼沒有笑臉呢?
」
我將它面頰上殘存的髒汙一點一點擦拭幹淨,捧著小臉左右轉了轉。
「你很漂亮,要多笑。」
雖然不明白這孩子為什麼不願以真面目示人。
但園長媽媽說過,尊重孩子的創造力與想象力,是為其搭建自我探索與成長的階梯,能從多個維度為孩子的發展注入深層動力。
所以幼兒園裡的很多老師,都願意站在孩子的視角與新奇可愛的思維裡,陪他們演繹不同的世界。
我也不例外。
我牽起無頭騎士顫抖的手,引導他一點點抹去其他面容上的髒汙。
「這麼漂亮的臉,就應該讓所有人都看到。」
無頭騎士聞言,手指停在幹淨的面容上,輕輕地描摹著。
他低垂著眉目,將每張臉都看得仔細。
「謝謝。
」
那話語微弱卻堅定,似乎在心底藏了很久。
【靠,這真的是恐怖遊戲嗎,為什麼開始走溫情路線了。】
【小女子不中了,我居然覺得有點感動,一生被激素控制的女人。】
【剛剛看了一下無頭騎士的背景故事,再結合現在的場景,我隻能說本人內牛滿面。】
【樓上的,你咋有 npc 背景故事的!這遊戲開服多久我跟了多久,從沒看到過背景故事啊!】
【所以還S嗎?所以不S了嗎?】
【彈幕亂成一鍋粥了,不管了,亞拉索!(韓綠怒吼)】
而這時,熟悉的機械音在耳側響起。
【恭喜您,達成無頭騎士副本線隱藏版結局,現在為您提供無頭騎士詳細背景介紹……】
可話語未落,
一柄長劍貫穿無頭騎士脖頸上畫著笑臉的頭顱。
皮肉被撕開的鈍響混著骨頭崩裂的脆聲炸開,滾燙的血柱瞬間濺了滿地。
我呆在原地。
沈鋒手執長劍,身形利落粉碎了剩下幾顆頭顱,引得其餘眾人歡呼四起。
「剛不是挺囂張麼?怎麼,現在慫到說不出話了?」
「嘖,女人沒能力就得乖乖依靠男人,有些人還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我隻覺怒意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剛要開口訓斥,卻隻見無頭騎士像頭被激怒的困獸,嘶吼著撿起了地面的砍刀,發了瘋般朝沈鋒一行人衝了過去。
8
沈鋒見此情形絲毫不慌,反而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銅鏡直直朝無頭騎士扔去。
【是血契銅鏡!我記得這個道具好像是無頭騎士的克星吧?
】
【對,這是鋒哥S掉上個副本 boss 後得到的,算是 s 級的道具了。】
【果然鋒哥一出場,所有事情都能迎刃而解,我決定回歸鋒哥直播間為他打 call。】
【可是好奇怪,我剛剛明明看見無頭騎士已經被新人安撫好,甚至都快要通關拿到通關獎勵了啊,為什麼鋒哥還要這樣做啊?】
【哎呀,鋒哥一向S怪不眨眼的風格啦,再說了,恐怖遊戲的規則不就是要S掉所有的 boss 然後通關麼?】
【真的有這項規則麼ƭū₄?我看系統每次都沒有提示說要S怪啊。】
那銅鏡被沈鋒投擲出去後就懸浮在了空中,映照出無頭騎士本來的模樣。
鏡中的男孩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暴動中的騎士緩緩停下,沉默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半晌,他伸出食指,順著鏡中自己揚起的嘴角輕輕勾勒。
脖頸之上破裂的那張面容,似在學習般,也僵硬地咧出一張猙獰的笑臉。
【好醜,但又有點莫名的心酸是怎麼回事。】
【跟著新人姐的視角看到這裡,我突然覺得這些 BOSS 好像也沒攻略上說的那麼嗜血啊,至少到現在他們從來都沒主動傷害新人姐诶,每次都是嚇唬一下。】
【鋒哥和新人姐視角我都看了,發現每次都是玩家主動攻擊 BOSS 後,BOSS 才大開S戒的。】
【好像真是這樣……跟著新人姐的視角來看,我居然覺得這些怪還有點可愛。】
【俺不中了,現在看到無頭騎士學習怎麼笑我還有點憐愛……】
沈鋒見無頭騎士帶著張血肉模糊的面容衝銅鏡傻樂,
面色狠厲按動了銅鏡後的開關。
「笑你媽呢,真以為這 S 級道具隻是面普通鏡子嗎,這可是老子千辛萬苦得來弄你的,看老子不弄S你個醜東西。」
下一秒,鏡中男孩的面容一頓,瞪著眼睛將那笑容一點一點放大,發出銳利刺耳的尖嘯。
那尖嘯聲傳出鏡面,化為一道道利刃,砍在無頭騎士的身上。
無頭騎士身形一僵,低頭看了看爭先恐後往外湧出的血,以及身上很快出現的無數道外翻傷口。
他歪頭咳出一口帶著碎肉的血沫,舉起砍刀正要向沈鋒一行人衝去。
轉頭時,卻對上了我惶恐的眼眸。
他身形一頓,突然又不動了。
【血契銅鏡對無頭騎士隻是無條件無需發的攻擊作用,並沒有定身作用啊,他怎麼不逃啊?】
【暴動時失去神智了唄。
】
沈鋒見無頭騎士佁然不動,扭曲著臉再次開大銅鏡攻擊。
「網上怎麼都說這關難過啊,這特麼不就追著這個傻缺S就行了?」
下一秒,無數道帶著勁風的利刃再次劈在無頭騎士的身上。
他噴出一大口鮮血,渾身脫了力,失重跌倒在地。
可又立馬以刀撐地站了起來,甚至張開手臂,直直迎上那些利刃。
那些本向我射來的尖刀,被他結結實實擋在身前。
我看著他血肉模糊的身軀,突然有些遲鈍地意識到。
這孩子是在保護我。
喉間像是堵著團滾燙的棉花,發緊發澀。
我SS咬住下唇,拼命撿起散落一地的板凳,狠狠砸碎了半空中的銅鏡。
隨後張開雙手擋在已經脫力栽倒的無頭騎士跟前。
「不許傷害我的孩子!
」
臭小子,逞什麼英雄。
老師怎麼可能讓孩子來保護。
9
【出現了,聖母婊。】
【我就是因為電視劇裡傻逼多才來看遊戲直播的,為什麼現在遊戲裡也有這種傻逼了!】
【她神金吧,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哪邊的,我看不下去了,我要去遊戲官方氪金買道具砍S這傻缺。】
【大家咋都在罵啊,隻有我覺得新人姐和 Boss 的互動蠻感人的麼?而且我覺得無頭騎士也沒做啥啊,每次不都是沈鋒他們主動攻擊麼,正當防衛也有錯?】
【樓上姐妹,俺贊同你的觀點,看到 boss 和新人姐互相保護真的好感動。】
【樓上兩個,去四川讓樂山大佛下來,你倆上去。】
銅鏡應聲碎裂的瞬間,沈鋒一行人黑了臉。
「你特麼是不是有病,在恐怖遊戲裝什麼聖母?」
「老子這道具可是千辛萬苦才得來的,幫 npc 打自己人是吧,那老子也沒必要對你手軟了!」
說著,沈鋒自儲物手環中掏出一把黑漆漆的長槍,對著我毫不留情連開數槍。
「臭婊子,老子解決完你再解決 boss!」
槍響像塊巨石砸進寂靜裡,我渾身發麻看著近在咫尺的彈孔,本能想要逃離。
卻突然回想起無頭騎士一聲不吭將我護在身後的模樣。
又低頭看見穿在身上的幼師服。
我咬咬牙,再次立起了身子。
人們都說,貪生怕S趨利避害,是天性,是本能。
我也十分清楚,這隻是一場遊戲,我可以逃的。
但看著身後傷痕累累卻依舊掙扎著想要護到我跟前的孩子。
我轉過頭去,緊緊抱住血肉模糊的他。
我是老師,保護孩子是使命,是責任。
我想,即使在虛假的遊戲裡,
我也不能背叛真實的自己。
下一秒,懷中冰冷堅硬的身軀卻轉了個身,將我SS護在身後。
他用力將我推入牆角高立的一張圖畫中,再以身軀護住了圖畫。
意識消散前,我聽見有男聲在耳側輕聲開口。
「下一次見面時,再教我怎麼笑吧。」
「林老師。」
10
我不知道,在我昏迷時,看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的網友已經快瘋了。
【我靠,無頭騎士居然在血祭,他知不知道這樣做的話會被位面徹底抹S啊,他不要命了?!】
【他好像已經徹底失去神志了,
一心隻想搞S這些玩家,把這些玩家永遠困在這裡。】
【我靠我靠我靠,無頭騎士攻擊原來這麼高嗎?完全就是碾壓級別啊,沈鋒他們連還手的能力都沒有啊。】
【等等,我怎麼好像看見第一關的紅衣女也面目猙獰地趕過來了?不是說 BOSS 之間的關卡有界限不能逾越麼?】
【紅衣女好像撿起了個盒子在看,她是來找東西的?诶我靠,她怎麼也加入戰鬥了!?這也不是她的關啊?!】
【那個盒子是紅衣女送給新人姐的道具,見鬼了,她不會是來保護新人姐的吧?】
【有沒有人能來救救沈鋒他們啊,他們好像真的有一點要S了。】
【嘖,誰叫他們有事沒事攻擊無頭騎士的,要不是他們突然來那一下,新人姐明明都通關了,我看沈鋒他們純粹活該。】
【話說剛剛新人姐被無頭騎士送到哪兒去了啊,
有人知道麼?】
【樓上的,我一直跟新人姐視角來著,新人姐被無頭騎士直送最終關卡了。】
接著,無數網友切換視角後發現。
最終關卡的大 BOSS 和裂口女正站在床前一臉淡漠地看著從天而降,將床牢牢霸佔的我。
【我腦子不好問問大家,所以無頭騎士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S人啊。】
【看他剛剛不顧一切開血祭的模樣,應該是救人。】
【可看現在這情景,他這不是相當於將新人姐推入一個新的怪池麼?】
【我也覺得,而且新人姐這次神志不清,也不能再用什麼聖母光環來蠱惑 BOSS 了。】
【樓上的,能不能不要用蠱惑這個詞,我一路追下來,發現新人姐和詭異明明就是雙向奔赴。】
【我也是,剛剛看到無頭騎士以徹底S亡為代價開血祭隻為困住那些玩家都想哭了。
】
【都別說了,裂口女張口了,這次除非出現奇跡,不然新人姐真的得交代在這。】
我醒來時,看到的是一張像被鈍刀劈過面容。
舊疤新裂縱橫交錯間,那大張的嘴旁還殘存著粗黑麻線的斷口,暗紅血痂沿著針腳凝成一道可怖的蜈蚣。
那大口正迅速朝我張來。
我隻覺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猛地起身往後躲去。
這才發現,大口的來源是一位身著紅色嫁衣的小女孩。
見我反應劇烈,她身形頓了頓,歪頭似乎打量了我一瞬。
但在看清我全部面容時,她緩緩合上裂口,驚呼著直直跳入我的懷中。
「林老師,你終於找到我了!」
11
我愣在原地頭腦風暴。
我認識這孩子?
網友和我一同愣在原地。
【不兒,掛王啊這姐,這都行?】
【最終關這兩位雖然隻在寧神的直播間出現過一次,但我記得她們當時根本沒這麼友善啊。】
【對對對,我還記得寧神都差點交代在狂化狀態下的裂口女口下!】
還未等我反應過來,懷中面容斑駁的女孩已經嘰嘰喳喳開口。
「林老師,你不記得了麼,我S掉的第十年,你給了我一顆糖,說以後我們一定會再見的,你一定會找到我。」
【啥意思,什麼叫S掉的第十年?】
【這姐真是掛王?】
裂口女將臉上的傷疤湊給我看。
「嘴巴,我阿爸阿媽縫的,你幫我剪開的。」
我愣愣看向那孩子因嵌著線腳而泛紫的皮肉,伸出手小心翼翼想要觸碰。
那孩子卻直接將小臉埋進了我的手心,
一聲聲軟軟喚著。
「林老師,我想你。」
「林老師,我等你很久很久,你怎麼現在才來找我?」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